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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程叙 第三册记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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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上的两个名字写得一模一样。
连字迹都一样。
许清眠盯着看了很久,还是下意识把登记册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仿佛靠近些就能找出区别。
第一行后面没有备注。
第二行后面写着:
已成功离开活动室。
周遥先开口。
“这是不是写重复了?”
没人回答。
她伸手去摸第二个名字,指尖刚碰到纸面,墨迹便晕开了一点。
不是刚写上去的那种湿。
更像纸被水泡过,黑色从纤维里慢慢散出来。
周遥立刻把手收回。
“我没用力。”
“别碰了。”江晚棠说。
“你认识这份名单吗?”
“不认识。”
“刚才你还说七年前开灯的人是我。”
“我记得你开过灯,不代表我看过这本登记册。”
周遥不太相信地看着她。
“你说话一直这样吗?”
“哪样?”
“每次只说一半。”
江晚棠没有反驳。
她把红绳重新卷好,放在桌角,动作很慢。那张藏在绳结里的纸条还摊在旁边。
如果我忘了,就告诉我,清眠不是第一个。
许清眠又看了一遍。
“这句话是谁让我写的?”周遥问。
“你自己。”
“我为什么会写这种东西?”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江晚棠垂着眼睛。
“我知道你那天按下了开关。”
“哪一天?”
“九月十六日。”
“七年前的今天?”
“嗯。”
“我十岁的时候跑到这栋楼里开灯?”
“嗯。”
周遥被她连续几个“嗯”弄得有些烦。
“你能不能说完整一点?”
江晚棠抬起头。
“我记不完整。”
周遥一愣。
江晚棠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有些事我知道发生过,但想不起来前后。像背过一篇课文,只剩几句还记得。”
“你也会忘?”
“会。”
“那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
“我没让你们相信。”
江晚棠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她这句话不像生气,更像陈述一件早就接受的事。
许清眠忽然发现,她从进门开始,就没坐过桌边那几把椅子。她不是站着,就是待在窗边的软垫附近。
仿佛这里的一切都熟悉,却没有一样真正属于她。
“那你为什么一直帮我?”许清眠问。
江晚棠看向她。
“因为我记得你。”
“记得哪一个?”
许清眠问完,江晚棠没有马上回答。
周遥也看向她。
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只剩屋檐还在断断续续地滴水。活动室里的灯很亮,却照不到江晚棠脚边。她站的地方总比别处暗一些。
“我不知道。”她说。
这是许清眠第一次听见江晚棠说不知道。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失望。
可真正听到时,反而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一次,不是新的谜语。
第三册又自行翻过一页。
纸张擦过桌面,声音很轻。
新的一页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
离开活动室的人,会得到另一个人的生活。
第二行还没有写完。
墨迹在纸面上一点点浮出来。
留下的人,则会——
写到这里停住了。
周遥等了一会儿。
“没了?”
许清眠伸手按住纸页。
下面还有字,但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迟迟显不出来。
江晚棠忽然看向门口。
“有人上楼了。”
“管理员?”周遥问。
“不是。”
“你怎么知道?”
“他的右脚不会拖地。”
许清眠想起洗手间外那阵一快一慢的脚步声。
“刚才门外那个?”
江晚棠点头。
她走过去,把活动室的门轻轻关上,没有落锁。
“关灯。”她说。
周遥立刻看向她。
“你刚才不是说别相信规则?”
“这不是规则。”
“那是什么?”
“经验。”
周遥还想说话,走廊上已经传来脚步声。
一步重,一步轻。
右脚落地时,总会多出一点摩擦声。
许清眠抬头看灯。
“开关在哪里?”
江晚棠指向门边。
开关就在刚才寻人启事出现过的位置。
许清眠走过去,手指搭在上面,没有马上按。
她想起门外另一个自己。
也想起江晚棠说,灯亮以后只能留下一个许清眠。
“这次关了以后,还能再开吗?”
“不知道。”
周遥忍不住开口。
“你怎么又不知道?”
“因为以前关灯的人不是我。”
脚步声已经到了404门口。
江晚棠看向周遥。
“是你。”
周遥的脸色一下变了。
门把手慢慢向下压。
许清眠按下开关。
灯灭了。
黑暗落下来的时候,她听见周遥很轻地吸了口气。
“别出声。”江晚棠说。
“你们每次都说这句。”周遥压着嗓子。
门被推开一道缝。
走廊的光没有照进来。
外面也是黑的。
脚步声停在门口,却没有人进来。
过了几秒,一个男生的声音响起。
“有人吗?”
声音听上去很年轻。
不像管理员,也不像刚才那个许清眠。
周遥往门口看。
“好像是学生。”
许清眠拉了她一下。
门外的人又问:
“这里是不是社团活动室?”
没人回答。
“我看见招新手册了。”
许清眠握着周遥袖口的手微微收紧。
她们的招新手册还在403仓库。
门外的人继续说:
“我想加入。”
声音听起来有些局促,像是真的在门外等回复。
“请问有人吗?”
江晚棠站在门后。
她没有出声,只朝许清眠摇了摇头。
门外安静片刻。
随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总会有一间屋子,愿意收留暂时无处可去的人。”
男生把招新手册上的话念了出来。
“是这里吧?”
周遥低声说:“他可能真的看见了。”
江晚棠仍然摇头。
“为什么不能让他进来?”许清眠问。
“现在不是活动时间。”
“活动时间是什么时候?”
“没人记得。”
许清眠沉默了一会儿。
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这种回答了。
门外的男生叹了口气。
“算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
一重一轻,慢慢往走廊另一头走。
周遥刚松开手,江晚棠却说:“别动。”
脚步声没有下楼。
它在隔壁403停下了。
随后,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许清眠想起仓库里的投影仪和音响。
还有四十七本招新手册。
锁开了。
纸箱被拖动的声音从墙后传来。
周遥看向许清眠。
“它在翻我们的东西。”
许清眠没有回答。
仓库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接着,男生又念了一遍那句话。
这一次离得更近。
像是贴着墙在说。
“总会有一间屋子,愿意收留暂时无处可去的人。”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活动室里的窗户忽然震了一下。
桌上的第三册开始快速翻页。
纸页像被风吹动,可窗帘没有动。
许清眠摸到登记册,把它按住。
册子仍然在她手下挣动。
“它想翻到哪一页?”周遥问。
“放开。”江晚棠说。
许清眠松开手。
页面停在一本很旧的签到记录上。
日期是七年前的九月十六日。
那天一共有五个人签到。
江晚棠。
周遥。
许清眠。
许清眠。
以及一个她们都没见过的名字。
程叙。
门外的男生轻轻敲了敲墙。
“我找到你们了。”
江晚棠脸色一下变了。
她伸手合上登记册。
“不能让他进来。”
“他是谁?”周遥问。
“第五个人。”
“七年前的成员?”
“不是。”
江晚棠的声音很低。
“他每次都会来。”
403里传来纸箱倒下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很轻的笑。
许清眠听见仓库门被推开。
那阵一重一轻的脚步再次回到走廊。
这一次没有停顿。
它直接朝404走来。
江晚棠迅速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扫进抽屉。红绳、照片、第三册,一起消失在桌面下方。
“去窗边。”
“为什么?”周遥问。
“快点。”
许清眠拉着周遥走向软垫。
窗户是关着的,外面只有一片模糊的雨幕。她伸手碰了碰玻璃,冰得不像九月。
江晚棠站在门后。
脚步已经到了。
门把手被压下。
这次门没有开。
门外的人试了一次,没有继续。
“晚棠。”他叫了一声。
江晚棠没有动。
“你还在里面吗?”
男生的语气很温和。
甚至有一点熟悉。
江晚棠低下头,手指紧紧抓住门框。
“你答应过我。”门外的人说。
“这次让我留下。”
许清眠看见江晚棠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你认识他?”她问。
江晚棠没有回答。
门外又敲了两下。
“我已经等了七年。”
“你总不能一直选她。”
他说的是谁,谁都听得出来。
周遥看向许清眠。
许清眠没有说话。
江晚棠站在黑暗里,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不是程叙。”
门外安静了一下。
“那你觉得我是谁?”
“他不会这样说话。”
“七年了,人会变。”
“死人不会。”
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周遥用口型问:“程叙死了?”
江晚棠没有看她。
门外的人忽然笑了。
这一次,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个男生。
有点低,有点沙哑。
像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晚棠。”
“你记错了。”
“死的人不是我。”
门缝下面慢慢渗进一层水。
水很黑,带着铁锈一样的味道。
许清眠下意识把周遥往后拉。
水越积越多,沿着地砖缝隙向活动室中央蔓延。
江晚棠仍然抵着门。
她的鞋已经浸在水里,却没有留下倒影。
“开窗。”她说。
许清眠去拉窗扣。
扣子像生锈了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
周遥过来帮忙。
两个人一起用力,窗户只动了一点。
“它卡住了。”
“再试。”
门板忽然向里面震了一下。
江晚棠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黑水从门缝里涌进来,已经漫过她的鞋面。
许清眠摸到窗边的椅子,用椅脚砸向玻璃。
第一下只留下一个白点。
第二下,裂纹向四周散开。
周遥捂住耳朵。
“你不是怕高吗?”
“现在不怕了。”
“你这算什么回答?”
许清眠又砸了一次。
玻璃碎了。
雨和风一起灌进来。
可窗外不是旧楼。
外面是一片很亮的教室。
阳光照在课桌上,讲台旁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
女孩穿着许清眠小学时的校服,头发扎得很低,正踮着脚去按墙上的开关。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也是十岁的模样。
周遥。
“这是七年前?”周遥问。
没有人回答。
画面里的小周遥按下了开关。
教室一下亮起来。
她回过头,对身后的许清眠说:
“你先走。”
小许清眠摇头。
“晚棠还没出来。”
“她出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名字。”
画面里的周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系在许清眠手腕上。
动作很熟练。
“你出去以后,别再来找她。”
“那她怎么办?”
“等下一个许清眠。”
窗外的画面停在这里。
许清眠没有看懂。
周遥却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着小时候的自己,脸色越来越白。
“我记得这个地方。”
“你想起来了?”许清眠问。
“不是学校。”
“那是哪?”
“医院。”
周遥伸手碰向碎裂的玻璃。
画面里的教室随之晃了一下。
墙上的黑板变成了白色病房墙。
课桌变成床。
开关旁边,多出了一块写着“治疗室”的牌子。
十岁的许清眠站在病床边。
床上躺着一个女孩。
江晚棠。
她闭着眼,手腕上连着输液管。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已经拉成一条直线。
小周遥按下的并不是电灯开关。
是设备的电源。
许清眠终于明白,为什么七年前的“活动室”里会有两个自己。
一个站在病床边。
另一个躺在床上。
她还没看清病床上那个人的脸,身后的门忽然被撞开。
黑水一下涌进房间。
窗外的画面碎了。
江晚棠被门撞到地上。
一个穿旧校服的男生站在门口。
他的右腿明显僵硬,鞋底一直往下滴水。
脸却看不清。
像被雨冲花的照片。
男生低头看着江晚棠。
“你看。”
“她终于想起来了。”
他抬起手,指向许清眠。
“七年前被留在这里的人,从来都不是江晚棠。”
活动室的灯突然亮起。
刺眼的白光落下来。
许清眠下意识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江晚棠和男生都不见了。
黑水也消失了。
周遥站在她身边,手腕上的红绳重新出现。
第三册摊在桌上。
刚才没有写完的第二行,终于完整显现。
留下的人,则会成为活动室的一部分。
下面还有一行新字。
七年前留下的人:许清眠。
许清眠盯着那行字。
周遥也看见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活动室四周。
墙上的海报、窗边的软垫、桌角的马克杯。
所有东西都是许清眠画在布置图里的样子。
不是因为活动室照着她的想法出现。
而是因为这间活动室,本来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