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没有目的地》从未远去

2、别盯着我看 数学课的最

　　数学课的最后十分钟过得格外煎熬。

　　许离彻底听不进任何内容。黑板上的二次函数图像扭曲成一团模糊的线条，老师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闷闷闷地砸不进耳朵里。他整个人还停留在刚才那一秒的对视里，心跳乱得毫无章法。

　　耳尖的温度迟迟散不去，哪怕刻意偏头望向窗外，任由热风扑在脸上，也压不住那点悄悄蔓延的燥热。

　　他不敢再看前排，又控制不住地想去确认。

　　余光反复试探，掠过无数道人影，最后总会稳稳落在那个白色校服的背影上。

　　沈南言坐得笔直，低头演算的姿势专注又认真。手指骨节分明，握着黑色水笔，一笔一画写得工整清晰，连翻卷子的动作都透着少年独有的干净利落。

　　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异样。

　　好像刚才那场猝不及防的对视，真的只是他过度心虚产生的幻觉。

　　许离暗暗松了口气，又莫名生出一点细碎的落空。

　　他垂眸盯着自己空白的草稿纸，上面干干净净，一笔未画。整节课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唯独他，整整四十分钟，只用来偷偷看了一个人。

　　少年人的暗恋最是藏拙，也最是贪心。

　　明知不该频繁窥探，却舍不得移开视线。

　　终于，下课铃突兀炸开，刺破了午后沉闷的氛围。

　　讲台上的老师合上教案，随口留了几道课后习题，拖着步子走出了教室。一瞬间，死寂的教室活了过来，喧闹声、桌椅挪动声、嬉笑打闹声齐齐涌上来，填满了每一寸空隙。

　　周围瞬间热闹喧嚣。

　　同桌把笔一丢，瘫在桌上哀嚎犯困，侧头撞了撞许离的胳膊：“要疯了，夏天上课简直要命，我全程眼皮打架，你怎么一点不困？”

　　许离指尖微僵，轻轻“嗯”了一声，敷衍带过。

　　他怎么会困。

　　心里揣着秘密的人，整个夏天的午后都清醒得过分。

　　同桌没察觉他的心不在焉，自顾自扒拉着作业：“对了，最后一道压轴题你会吗？我完全没思路，等会儿借我抄一下。”

　　许离随意点头：“嗯，写完给你。”

　　他成绩不算差，稳稳处在班级中上游，不张扬，不显眼，安安静静落在人群里。不像沈南言，永远站在最亮眼的地方，自带焦点，一举一动都能被所有人注意到。

　　也正因如此，他的注视才足够隐蔽，足够安全。

　　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起身走动，有人去走廊吹风，有人扎堆聊天，前排的人也纷纷回头打闹。

　　许离低头假装翻书，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前方。

　　下一秒，那道他惦记了一整节课的身影忽然转了过来。

　　沈南言没有回头和后桌说笑，也没有起身出教室。他就那样微微侧身，视线穿过拥挤的课桌空隙，精准无误地落向许离的方向。

　　这次不是短暂的擦肩。

　　是明目张胆、安安静静的对视。

　　许离的呼吸猛地一顿。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教室，落在沈南言的眼底，映出浅浅的光。少年的眼神很淡，没有笑意，也没有探究的锐利，只是平平淡淡的，却直直落在许离脸上，像是早就看穿了他方才所有的小动作。

　　许离第一反应就是闪躲。

　　他下意识垂眼，指尖攥住书页的边角，指腹微微用力，纸张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心跳再次失控，砰砰地撞着胸腔，比上课那次更加慌乱无措。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周遭所有的喧闹。

　　耳边很静，又很吵。

　　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吵得心底慌乱翻涌。

　　几秒后，一道清浅的少年嗓音隔着空气传过来，音色干净，带着一点夏日午后慵懒的低哑，不重，却清晰地钻进许离的耳朵里。

　　沈南言说：“许离。”

　　他连名带姓地喊他，语气平平，却让许离的后背瞬间绷紧。

　　许离没抬头，只能勉强稳住声音，低低应了一声：“嗯？”

　　下一秒，那句让他浑身发烫、无处遁形的话缓缓落下。

　　“别盯着我看了。”

　　短短五个字，温柔又直白，没有调侃，没有戏谑，甚至听不出半点情绪，却精准戳破了他藏了一整个夏天的小心思。

　　伪装的壳轰然碎裂，所有隐晦的窥探、小心翼翼的心动，在这一刻被人当众挑破。

　　许离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泛上薄红。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被人戳破暗恋，是这样一种无地自容的窘迫。

　　他不敢抬头看沈南言的表情，不知道对方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奇怪。

　　教室里依旧喧闹，没有人注意到这角落无声的对峙，可许离却觉得，所有的声音都成了背景，全世界只剩下他和沈南言两个人。

　　沉默蔓延了几秒。

　　久到许离几乎想低头躲开，假装自己从来没有看过他。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身前的少年又轻轻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少年独有的松弛。

　　“一节课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像羽毛轻轻扫在心尖上，却带着千斤重的力道。

　　他不止看见了。

　　他还知道，他看了整整一节课。

　　许离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解释，还是该装傻。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有蹩脚的借口、掩饰的话语，在对方直白的洞悉面前，全都苍白无力。

　　他只能僵在原位，指尖死死抠着书页，眼底藏着无处安放的慌乱与羞赧。

　　沈南言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窘迫，没有再继续追问，也没有调侃。

　　他静静看了许离两秒，视线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笑意，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随后，少年轻轻转了回去。

　　背影依旧挺拔干净，仿佛刚才那两句直白的提醒，只是随口一提。

　　可许离的心，彻底乱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撩动书页，也撩动少年躁动不安的心事。

　　许离垂着眼，看着空白的纸面，心里乱糟糟的。

　　原来根本不是错觉。

　　原来他那些藏得极好的、自以为无人知晓的窥视，从头到尾，都被沈南言尽收眼底。

　　原来他的暗恋，从一开始，就没能藏住。

　　喧闹的教室，滚烫的夏风，聒噪的蝉鸣。

　　许离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前方那道再也不敢随意凝望的背影，心底悄悄冒出一个柔软又酸涩的念头。

　　完了。

　　他藏在盛夏里的秘密，好像被当事人，提前偷走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