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书》楠泫

8、仙门朝夕，暗埋劫兆 九华仙山云

　　九华仙山云海无垠，青松覆岭，仙雾终年不散。

　　山门试炼落幕，一众新弟子各归位次。

　　云言秋、鹤玄玉、沈遇安、苏尚卿、李长风，连同大师姐申不遇、师兄闻时、闻溪兄妹，尽数留于内门，成为九华宗这一辈最负盛名的一众弟子。

　　初入仙门的岁月，是他们一生中最干净、最热闹、最无忧无虑的光景。

　　无人知晓命运暗中标好的价码，无人窥见将来山河倾覆、亲朋尽亡、爱恨成灰的结局。

　　只当是少年同游，岁岁无忧。

　　云言秋依旧是那束不灭的暖阳。

　　一身绯衣夺目，白发如霜，性子温柔随和，待人坦荡热忱，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迅速融于人群。他天赋卓绝，悟性超然，修行进境一日千里，却从无半分骄矜，对上恭谨，对下温和，是宗门上下人人喜爱的少年天才。

　　他像人间最鲜活的风，最热烈的火，温柔拂过每一个人的命途。

　　也唯独他，能稳稳靠近鹤玄玉。

　　鹤玄玉依旧素衣绝尘，浅蓝长发清冷落肩，眉眼清贵如玉，周身常年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意。

　　入宗之后，他依旧刻意压藏修为。

　　谁也不知，这位看似与众人持平的天才少年，早已在凡尘年少之时，便修出一身骇人底蕴，仙骨天成，灵力渊深如海。

　　他敛尽锋芒，甘于做普通天才，只为稳稳陪在云言秋身侧，安安稳稳走完这一段人间仙路。

　　外人见他冷漠寡言、性情孤冷、不近烟火，纷纷敬而远之。

　　唯有朝夕相伴的几人知晓——

　　他的冷淡从不对自己人。

　　只是无人知晓，这份纵容温柔之下，是天生恶种的漠然本心。

　　他眼底藏着众生结局，心知眼前热闹皆是镜花水月，心知这些温柔真挚的同伴，终会尽数凋零、尽数惨死。

　　可他不动声色，冷眼旁观，安静陪着他们走完最后的圆满时光。

　　最先与众人彻底熟稔的，是丹修李长风。

　　他生得眉目和煦，常年笑意温柔，待人永远包容宽厚，无论对谁都一副温软模样。炼丹之时专心沉稳，闲暇之时爱陪着众人说笑打闹，是小团体里最治愈、最暖心的存在。

　　他永远笑着包容所有人的棱角，安抚所有人的戾气。

　　可无人知晓，这位永远温柔待人、善待万物的少年，日后会为这份温柔，赔上自己的性命，碎得最干净，也最可惜。

　　紧随其后熟络的，是药修苏尚卿。

　　他白衣清瘦，身形单薄，眉眼清俊通透，嘴上素来毒舌锋利，句句不留情面，嫌弃众人笨拙、吐槽众人麻烦，事事嘴硬。

　　可心底最软最善。

　　他身患先天绝症，命数残缺，药石无医，毕生执念便是医尽天下疾苦，救遍世人病痛。

　　可笑的是——
　　他能医万人，唯独医不了自己。

　　他看透生死，看透天命虚妄，却依旧固执救人。每每众人下山历练受伤，永远是他忍着自身病痛，彻夜熬药疗伤，嘴上骂骂咧咧，手上从无半分懈怠。

　　他早知道命数无常，却仍想逆天留暖。

　　剑修沈遇安，则始终清冷自持。

　　他剑道天赋冠绝同辈，剑心纯粹凌厉，喜怒不形于色。

　　自入九华那日起，他眼中从来只有一人——大师姐申不遇。

　　他褪去年少狼狈，改头换面，苦修数年剑道，千里奔赴仙宗，不为大道，不为盛名，只为当年于乱世之中救他一命、予他年少唯一暖意的师姐。

　　当年小小孤童，早已长成顶天立地的剑修。

　　可他归来之时，申不遇依旧是宗门最沉默、最透明的那一个。

　　她性子内向温柔，安静，资质尚可，却从不出众。性子不争不抢，不爱热闹，永远习惯性落在人群最后。

　　她温柔待所有人，却从未有人坚定选择她、主动靠近她。

　　岁岁年年，她早已习惯被忽略、被落下、被抛弃。

　　直到沈遇安穿过人群，目光笃定，只落她一人身上。

　　那句郑重无比的「我选你」，几乎击碎了她多年的卑微与惶恐。

　　那时她抬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细碎水光，轻声颤问：
　　“你选我吗？”
　　是我吗？
　　为什么？

　　那是她半生孤寂里，第一次被人坚定偏爱，第一次成为唯一。

　　闻时沉稳温润，心思缜密，最会顾全大局。
　　闻溪灵动温柔，爱笑细腻，擅长调和气氛。

　　兄妹二人性情温良，是团队里最稳妥的底色，默默相伴，岁岁随行。

　　六人自此形影不离。

　　晨起一同听道，日暮一同练术，闲暇一同逛遍九华云海、踏遍青山晚风，月末结伴下山游历，行侠仗义，济世救人。

　　人间烟火、山间清风、秘境星月，尽数被他们收进年少记忆。

　　那段时日，是所有人一生中最圆满、最热闹、最无悔的岁月。

　　于云言秋而言，是挣脱凡尘桎梏、自由坦荡、肆意飞扬的新生。
　　于李长风、苏尚卿、闻时闻溪而言，是知己齐聚、岁岁安然的圆满。
　　于沈遇安而言，是久别重逢、得偿所愿的安稳。
　　于申不遇而言，是生平第一次拥有同伴、拥有偏爱、拥有热闹人间。

　　唯独于鹤玄玉而言——

　　这是他漫长、黑暗、苦涩、罪孽深重的一生里，唯一称得上活着的时光。

　　他本无心万物，本无情爱悲悯，本是天生恶骨、天命煞种。

　　世间温柔照不进他的骨血，人间暖意融不开他的寒心。

　　可偏偏这群人，用最纯粹的真诚、最干净的热闹、最毫无保留的陪伴，硬生生在他荒芜漆黑的命途里，点亮了一段短暂的光亮。

　　他静静看着嬉笑打闹的众人。

　　看着永远温柔的李长风不厌其烦照顾所有人。
　　看着毒舌病弱的苏尚卿一边吐槽一边默默替众人兜底。
　　看着清冷孤峭的沈遇安默默守护着温柔安静的申不遇。
　　看着温润稳妥的闻时、灵动和善的闻溪岁岁安然相伴。
　　看着身侧绯衣白发、永远明媚坦荡的云言秋。

　　他心底清楚——

　　这些热闹都是借来的。

　　这些温柔终会破灭。

　　这些人，终将一一赴死，一一离他而去。

　　他能窥见来日风雨、窥见仙门倾覆、窥见正邪对立、窥见全员惨烈结局。

　　可他懒得救，也懒得改。

　　天生恶种，本就无心悲悯。

　　哪怕这些人曾温暖过他、陪伴过他、真心待过他，他依旧冷心冷情，漠然旁观。

　　他唯一舍不得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云言秋。

　　只有那束从长安梨庭一路追来、照亮他半生寒凉的烈火春光。

　　仙门朝夕岁岁安然，暗流却早已深埋骨血。

　　无人知晓温柔爱笑的李长风将来会为情义赴死，尸骨无存。
　　无人知晓毒舌通透的苏尚卿终将绝症缠身，药石罔效，燃尽寿元而终。
　　无人知晓温柔安静的申不遇终将再遭抛弃，孤苦一生。
　　无人知晓纯粹执着的沈遇安终将剑断心死，身死道消。
　　无人知晓安稳温润的闻时闻溪，终将乱世殒命，凋零尘土。

　　更无人知晓——

　　将来那个鲜衣怒马、明媚坦荡的云言秋，会一朝倾覆所有。

　　身世揭露，至亲惨死，家园覆灭，修为尽废，从云端跌落泥沼，被血海深仇与无尽愧疚日夜折磨，彻底磨去所有明媚温柔，消沉落魄，再无少年意气。

　　而他鹤玄玉——

　　会亲手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冷眼看着全员覆灭。

　　再在所有人散尽、万事成灰之后，疯执一念，囚他余生，锁他过往，偏执妄想挽回早已烂透的岁月。

　　九华仙山的风依旧温柔，少年笑语清亮悠扬。

　　盛世仙途，温柔未满，劫兆已深。

　　此时岁岁相伴有多热烈，来日两两决裂、全员凋零、孤身囚爱的结局，就有多刺骨。

　　此刻的他们尚且不知——
　　温柔皆是假象，圆满皆是虚妄，众生皆劫，唯命不可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