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茸有余》第四十五

2、家庭 房子的外墙

　　天台上，徐月恩蹲在角落哭，她没有手机，没法向人求救，听见楼梯口有人上来，她连忙将自己缩成一个球。

　　她怕冯倩几人又折返回来，也怕老师或者保安上来巡查，被人看到这副样子，不好。

　　“别怕，是我。”

　　李从茸探出脑袋，徐月恩不知道她是好人，只知道她刚刚也参与了欺负自己这件事，她是那个拍视频的。

　　“你别过来，我已经这样了，你们还不满意吗？我求你别过来！”

　　徐月恩吓得连连往后挪，李从茸离她五六米，停下脚步，从包里翻出自己的校服外套和一条防晒长裤。

　　“给你，穿上赶紧回家，别在外面晃悠，冯倩她们还在外面玩，被她们看见，不仅你吃不了兜着走，我也要受牵连。”

　　李从茸警告着，眉头紧锁，要是让冯倩罗琦知道自己帮了徐月恩，这两人能把自己打死。

　　“你，你跟她们是一伙的，为什么要帮我？你们又有什么诡计？”

　　徐月恩小心翼翼的捡起衣服，迅速穿在自己身上，夏天穿着长袖长裤确实很奇怪，但总比裸奔正常。

　　“没什么诡计，你难道没发现，欺负你的时候我没上吗？还有，拍视屏那会，我也不想拍，是冯倩强迫我的。”

　　李从茸别过脑袋，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只是害怕，害怕她们哪天也来欺负我。”

　　“所以你就和她们一起，欺负别人？”

　　徐月恩不能理解，李从茸本来也就没指望她能原谅自己。

　　被霸凌是件很痛苦的事，在场的所有人都沾染了这场恶性事件，所有人都是加害者，更何况自己还亲手拍下了她的不雅视频，受害者没理由因为两件衣服原谅自己。

　　李从茸无奈的摇摇头，转身离开。

　　“等等！”

　　徐月恩叫住她。

　　“你知道冯倩她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知道。”

　　李从茸很开心她愿意和自己说话。

　　“你...你和我一起走可以吗？我怕半路遇到冯倩。”

　　徐月恩小心翼翼的提出需求，脸上的眼睛有些刮花了，她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好，我们一起走。”

　　李从茸微微一笑，能为徐月恩做一些事情，她很高兴。

　　回家路上，两人绕着小路走，李从茸知道冯倩她们肯定要去城南老街玩，所以挑的路都是跟老街占不到半毛钱关系的。

　　老街是城南县最繁华的地方，那里有个五月广场，周围吃喝玩乐很多，全县的学生都喜欢上那去。

　　“冯倩她们为什么要欺负你？你做了什么是吗？”

　　李从茸带着她钻进一条巷子，边走边问。

　　“她最念念不忘的前男友突然和我表白了，自那之后她就开始若有若无的欺负我，刚开始还只是使唤我搬书倒水，后面越来越过分。”

　　徐月恩低着头，她这人长得就是一副好学生样子，虽然成绩并不显眼，但她一直很努力。

　　埋头扎进课本里的乖乖女，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小混混喜欢上，这份喜欢给她带来了不少麻烦。

　　“你是不是把她们欺负你的事告老师了？”

　　“嗯，上周冯倩在厕所打我巴掌，回家我妈妈发现了，她告诉的班主任，班主任说往上报。”

　　徐月恩低头擦了下眼泪，她妈妈是个大字不识的中年妇女，还患有小儿麻痹，平常走路一瘸一拐，脖子歪向一边，说话也不是很利索，徐月恩是她冒着生命危险诞下的独生女。

　　伟大的母亲回家发现自己女儿受欺负，哭红了眼，拖着身子走来学校，向班主任说明了这件事。

　　因为冯倩和徐月恩不是一个班的，班主任无权训斥她，便承诺会往上报，一层层报上去，报到教导主任那就没影了。

　　班主任说学生之间的霸凌现象要严加管理，可等来的只有教导主任轻飘飘的一句：“都是学生，往上报留了档案，不好，先这样吧，你身为班主任，给那个被霸凌的学生做个心理疏导。”

　　“往上报有什么用，教导主任是冯倩亲姑姑呀。”

　　李从茸听的有些心酸，平常冯倩就喜欢当着很多人面说：“我在学校有人，一般人惹不起我。”

　　“我不知道这回事！”徐月恩大惊失色，“难怪，我就说为什么她没受到惩罚。”

　　“她姑姑帮她把事情压下去了，警告她在学校收敛点，别记了档案，她不仅没收敛，反而还......”

　　李从茸没继续往下说，冯倩确实没收敛，反而还把徐月恩衣服扒了，拍不雅视屏。

　　“你说我的视屏会不会流出去？”

　　快到家门口，徐月恩才问出了压在心底最重要的那个问题。

　　“应该不会。”

　　李从茸拍她肩膀安慰，“那是违法的。”

　　“嗯，如果流出去了，我就立刻去死，带着她一块死。”

　　徐月恩说的坚决，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被欺负久了，谁都会有爆发的那天。

　　“别冲动，你不是还想考去省会吗，你妈妈只有你一个孩子。”

　　李从茸听她如此坚决的赴死之言，听的后背发凉，急忙安稳她的情绪。

　　“谢谢，但我不想被人一直欺负。”

　　徐月恩说罢，转身进了家门，李从茸站在门口，很久才肯挪动脚步。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努力甩甩脑袋，想把这些破事全都甩出去，她想起了自己刚上高中那会。

　　高一踏入新教室，班主任就把她分到冯倩旁边坐，那会谁也不认识谁，冯倩每天都和她说话，她还以为冯倩是好人呢。

　　直到后面冯倩总是使唤她，没带书的时候抢她的书用，挡着众人面使唤的跟仆人一样，她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可那时已经晚了，冯倩威胁她，要是敢告老师告家长，下场就和那些挨欺负的人一样。

　　李从茸听完她的话，吓得心都颤了两下，怎么会有人这么恐怖。

　　她觉得自己这高中三年肯定是不好过了，再忍忍，再忍忍就高考了，考去别的城市，就再也不用见到她们了！

　　李从茸安慰自己，推开家门，里面是空空荡荡，爸爸又不在家。

　　房子的外墙上有人用油漆写了“欠债还钱”四个大字，每次粉掉过不了几天又有人来写。

　　多次之后，李从茸不想粉了，她打开冰箱想找点东西做晚饭，可惜冰箱跟家一样空荡，甚至因为太久没交电费，冷冻室的冰块都化成水了。

　　“唉......”

　　李从茸叹了口气，看来今晚又得去叔叔婶婶家了。

　　李强经常不回家，人也靠不住，不过好在叔叔婶婶对她很好。

　　叔叔家离这不远，走一截就到，那些要债的还算讲究，并没有在叔叔家的外墙上写欠债还钱。

　　“幸好当年分家了。”

　　李从茸嘀咕着，当年她爸在爷爷去世后闹着分家，奶奶把老房子给他了，补贴了一笔钱给叔叔，要是当年没分成功，现在叔叔一家估计也免不了被要债的骚扰。

　　“我回来了！”

　　李从茸推开门，朝着屋子里大喊一声，弟弟妹妹立刻从楼上跑下来。

　　“姐姐，你终于回来啦。”

　　妹妹今年刚上初一，见她回来，拉着她的手让她帮忙辅导作业。

　　“姐姐要和我玩玩具呢。”

　　才上小学的弟弟拉着她另一条胳膊，嘟起嘴吧一脸不高兴。

　　“我的事比较重要，你玩完具又不是重要的事。”妹妹气的叉腰。

　　“你就是想独占姐姐。”弟弟也不服气。

　　两人越吵越凶婶婶站在客厅，看见这一幕无奈的笑了笑。

　　“李曦，李轩，别吵了，让姐姐休息一会。”

　　婶婶走上前来拉开两个小孩，“怎么？你爸又没回来？”

　　“没。”

　　李从茸摇头，“家里的外墙上又被人写字了。”

　　“唉。”婶婶听见这话，深深叹了口气，“那房子是你爷爷当年盖的，又漂亮又结实，装修的又好，你爸人也不敢回去，房子迟早糟蹋了。”

　　“已经糟蹋了，玻璃什么的都砸破了，家里水电也停了。”

　　李从茸和婶婶一块往二楼走，她在婶婶家有自己的房间，甚至是家里采光最好的一间。

　　“你好好学习，长大了跟你姐一样，考出去，离你爸远远的。”

　　婶婶送她到房门口，叮嘱几句，她是真心盼着自己侄女好。

　　李从茸点头，“我知道了。”

　　婶婶笑着关上房门，李从茸卸下书包，揉揉酸痛的肩膀，心里的烦闷事堆积如山。

　　今天为了送徐月恩回家，比平常多走了好多路，书包又重，她觉得自己肩膀都要断了。

　　李从茸整个人瘫在床上，扭头就能看见床头的三人合照，是小时候的她，刚上大学的姐姐，还有笑眯眯的奶奶。

　　“姐姐.....”

　　李从茸念叨着，有点想姐姐。

　　她的家庭结构很复杂，这个姐姐也并非她亲生姐姐，只是同父异母而已。

　　她出生时，姐姐已经上小学了，她小时候的生活学习都是姐姐和奶奶承担。

　　可惜的是，姐姐上大学没两年，奶奶就撒手人寰，没能等到姐姐工作，接她去享福。

　　李从茸看照片看的有些想哭，她伸手掰算着李强到底娶过几个女人，为什么娶那么多女人，生那么多孩子，最后又不肯赡养？

　　姐姐是李强的第一个孩子，也是结发妻子生的，因为李强嗜赌成性，女人在生下孩子三个月后回了娘家，娘家在外省，姐姐出生就没见过她。

　　她自己是李强第二个孩子，妈妈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开了这个家，她甚至连妈妈长什么样都忘记了。

　　她小时候还会怨恨妈妈的离开，看着别人都有妈妈陪着一块上学，唯独她没有。

　　现在长大了李从茸才理解她，可惜的是，她并不知道亲生母亲的联系方式，可能母亲也不想找她。

　　第三个阿姨，是李强在她小学那会娶的，生了个小弟弟，因为没人看管，掉河里冲走了，阿姨因为这件事对奶奶十分怨恨，怨她没照看好自己儿子。

　　奶奶偷摸跟她说过，小弟弟不是被冲走的，是被爸爸卖了，还赌债，不然债主要剁他的手。

　　第四个阿姨叫闫晶，是李强在网上认识的，两人结婚后又生了个弟弟，这个阿姨对她最坏......

　　李从茸想到这，头有点疼，她不想去回忆在闫晶手底下讨生活的日子。

　　闫晶后面也跑了，带着儿子跑的，李强不舍的这么大的儿子改姓，这几年一直在试图打官司要孩子。

　　全县的人基本都知道她家的情况，对她家的冷嘲热讽，一直到姐姐考上北京大学才停止。

　　如果要说李强生的所有孩子中，大小最苦的，李从茸觉得是姐姐。

　　她好歹还有叔叔婶婶，姐姐当年只有奶奶，她不仅要学习，还要照顾奶奶。

　　“我也要像姐姐那样，考出去才行！”

　　李从茸突然燃起斗志，麻溜从床上起身，跑到书桌前开始写作业。

　　只要考出去了，就能离开县城，只要考出去了，就能让叔叔婶婶过上好日子，只要考出去了，就能和姐姐一样受人尊重，只要考出去了，就能远离冯倩罗琦.......

　　只要考出去。

　　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县城的人对考出去这件事抱有很大期望。

　　李从茸看着课本，铁了心要为自己念出一条未来的阳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