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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焦虑。 ...

  •   秦思原醒了,睁眼看到爷爷坐在床头发呆,一脸心灰意冷。他问:“我爸呢?”

      秦向南说要在北京买房,秦爷爷跟亲戚没少吹牛。假的,全是假的,他连大学都没读过,还没门路,哪有赚钱的本事?一把年纪一事无成,还得养个残废。秦爷爷替儿子发愁,更为自己发愁,72岁了,不大做得动事了,存款又少,儿子还要卖房,往后的日子完了,全完了。

      秦思原又问了一次:“我爸去睡觉了?”

      秦爷爷勃然发作:“卖房去了!你说你,我们平时好吃好喝供着你,要什么买什么,你还跑去偷钱!你没钱不晓得找你爸要?!现如今成了个残废,以后怎么办?你一个小孩,怎么那么能花钱?!”

      卖房?秦思原怔住,本能抓起带吸管的水杯想砸,看看爷爷又嫌恶又警惕的神色,他忽然自嘲地笑起来。

      秦爷爷被孙儿笑得莫名其妙,秦思原瞟一眼门外,没听到动静,飞快地说:“你把我抱到窗台沿子上,我往外一滚,不拖累你们了。”

      秦爷爷吓一跳,站起来,秦思原做他的思想工作:“这间病房小,我自己就能爬到窗子边,我不用你帮我,你不拦着我就行。”

      秦爷爷立刻按住他:“别乱说!”

      邻床摔骨折的张爹爹急忙劝道:“小孩,你别多想,你家里人都在给你治病,千万别乱想。”

      秦思原挣扎说:“治了也是残废。你放开我,让我去死,我死了你们就不用花钱了。房子不用卖,钱也在。”

      秦爷爷急得用身体压住孙儿:“听话,你听话,不要乱想!”

      秦思原动弹不得,努力说服他:“我同学好多人都有弟弟妹妹,我爸妈也能再生一个,过几年他们就忘记我了。你不要不信,我爸有个哥哥,他死了这么多年,你们什么时候提过他,不也忘记了吗?”

      秦家有两个儿子,大的叫秦向东,在监狱里打架斗殴,重伤身亡。秦爷爷满心酸楚,秦思原趁势挣脱他,秦爷爷又急忙压住他。

      四目相对,秦思原很惊奇,他把爷爷惹哭了。动不动就把奶奶吼哭的人,竟然也会哭?他抓过手机想拍照,但立刻感到意兴阑珊,把手机扔开。他都成瘫子了,他爸都没哭。妈妈是哭了的,一大滴眼泪落到他手背上,滚烫。他才发现眼泪是烫的,一下子就愣了,然后被护士暗算,一针放倒。

      爸爸为什么不哭呢?像他那么坚强太难了。自己时时刻刻都想哭,还想死。他们都不准他死,他更加想哭。

      爷爷压在大腿上,很沉。秦思原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小时候墙上爬过壁虎,他眼疾手快逮住了,想当成宠物养着,奶奶吓唬他,壁虎的尾巴会伸进人的耳朵里搅啊搅,人就聋了。

      秦思原提溜着壁虎去找剪刀,剪了它的尾巴,它就不会害人了。没等他开剪,壁虎逃掉了,他手上剩下一截尾巴。后来有天,一只短尾巴壁虎在天花板上出没,奶奶说应该就是那只,壁虎的尾巴断了会再长出来。

      秦向南和谢舒回来时,秦思原安安静静躺着输液,父亲虎视眈眈守着他。秦向南问:“原原饿了吗,想吃什么?”

      课本里说,人类是食物链的顶端,可是壁虎断尾能再生,螃蟹断了螯也能再长,秦思原转头问:“人怎么连壁虎螃蟹都不如呢,腿断了,只能安个假的。”

      哗一下,秦向南泪湿眼眶。秦思原看得目不转睛,一句话,他又惹哭一个了。

      邻床的张爹爹悄然指了指秦爷爷,秦向南会意,把父亲喊出门问话。回来和儿子谈心,卖了房就去安智能假肢,等儿子适应了,父子俩就联手做生意赚钱,父亲实干,儿子当军师。他有个初步思路,种藕。洪湖莲藕是全国农产品地理标志,以粉糯清甜闻名,炒食煨汤两相宜。

      秦向南把儿子当成同龄人,跟他议事口吻态度都很平等,秦思原听进去了一些,呛他:“我当军师?你用童工啊?我是会算账,还是会开网店?”

      秦向南说:“你电脑玩得比我好多了,你还会拍视频,粉丝一大帮。”

      秦思原语气讽刺:“宣传残疾人创业对吧,是不是让我对着镜头挖藕,我的假腿能进泥巴塘吗?”

      秦向南一笑:“你是军师,坐镇指挥。”

      秦思原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秦向南让谢舒回旅社睡一觉:“记得买点吃的放在床头柜,按时吃药。”

      秦爷爷问:“你怎么了?”

      谢舒说:“头晕,反胃,躺一躺就好了。”

      秦思原仍不做声,谢舒走后,秦向南为儿子做热敷,他手背、手腕上遍布针孔和淤青,当爸的心里难受。

      几大袋液体从早输到晚,秦思原血管细,还动不动情绪失控,留置针头留不住,护士帮他重新扎了几次。胶布粘得牢,上次清理时,秦向南用湿巾擦不掉,改用指头抠,秦思原觉得不舒服,于是秦向南买了一瓶除胶喷雾,刚拧开瓶盖喷了两下,秦思原扭脸看了看,登时发作了,扬手拍飞,怒道:“把我当成蟑螂吗?!”

      除胶喷雾一骨碌滚出老远,秦向南起身去捡,眼中泪光闪动,他捡起喷雾,回到病床前,低头倒杯水,余光瞥到儿子在看他,他别过脸去,一任眼泪掉下来。

      如果赚钱能力强些,再强些,早点在北京安家落户,把儿子接到身边教育,他不会偷人钱包,害人害己。不,儿子出生后,就该陪伴他长大,何苦一定要留在北京,跟儿子分隔两地?儿子犯了错,成为残疾人,是父亲的失职,错了,都错了。

      秦思原闷声不响,过一阵,他突然开口:“几十万的假腿也不能进水吗,那它为什么那么贵?”

      秦爷爷热好了黑鱼汤,秦向南喂给儿子喝:“视频都有讲解,你不看,我们以后直接去厂里现场观摩吧。”

      入夜,山猫和小五来看望秦思原,他俩是秦向南在洪湖最好的朋友。秦向南委托山猫带人拍摄房子时,山猫惊悉秦思原出了这么大的事,跟小五说了。在武汉和荆州的几个朋友也陆陆续续地来了。

      秦向南干脆当着秦思原的面和小五聊种藕,小孩子其实对钱很敏感,得让他知道这营生有利可图,免得他老想着拖累这个那个的。

      小五在机关单位工作,去年到村里担任第一书记,村里有几个莲藕种植户。秦向南托他找藕农问问情况,每亩支出和利润各是多少,小五自己就能答得上来,秦思原插嘴:“一定赔不了吗?”

      秦向南想让小五传达的就是这句话,小五会意:“农产品靠天吃饭,谁也不能保证稳赚不赔,但人也不可能每年都赶上天灾吧?你卖给菜贩子就能赚点,亏不了。”

      秦思原说:“种藕的人那么多,菜贩子不收怎么办?”

      小五说:“正常情况菜贩子会收,藕农能有点小赚头。你自己也能多开拓市场,卖到网上,卖到外省,就能多赚点。”

      秦思原点头:“网上搞直播卖货的人很多。”

      小五继续说:“我们还有农贸市场,有展会,有合作社,有深加工厂,销售渠道很多。”

      秦向南说:“我就说这生意能做。这段时间,我陪你好好养伤,你五叔帮我们找藕塘谈承包,清明节种下,8月份采收第一批。”

      20岁退伍复员回乡,秦向南待业时就想种藕,还仔细考察过,可惜没有本钱,朋友也都是毛头小子,没钱借给他,只好作罢。他一直知道种藕有赚头,赚大钱难,但勤勤恳恳就有收获,只是这番话,他说了不算,儿子会认为爸爸在哄他,换成小五说效果不一样。

      种藕能赚到钱,秦思原振奋了点。等他睡着,秦向南为他清洗残肢表面,再用干毛巾一点点擦干,以免滋生细菌真菌,可是第二天秦思原伤口仍然出现红肿渗液,他没能逃过术后感染。

      医护人员拉上帘子,为秦思原清创,他直面了残肢,发狂了:“求你们了,让我去死吧!”

      邻床的张爹爹没请护工,女儿每天来送饭,照料他洗漱,张爹爹指指床头柜上的保温盒,让秦向南拿给秦思原吃:“我女儿排长队买的,都说好吃,你去热一下。”

      秦向南道谢,秦思原疼得满头大汗,镇痛泵没能缓解,他要求打镇静剂,医生说镇静剂对人体损伤大,给他开了安眠药。

      秦思原睡过去,秦向南心力交瘁,瘫下来。谢舒来换他去旅社睡觉,她忍着头晕和心悸感,凝视儿子的睡容,把自己的一生想了个遍,越想越凄凉。儿子残疾了,余生艰难,自己人到中年,随时可能被裁,拿什么弥补儿子,弥补丈夫。19岁时两手空空离开山西,她决计想不到38岁时依然两手空空。

      想过的生活明明不是这样。那一年,谢舒因怀孕被刁难,被辞退,在洪湖养育儿子时,她痛定思痛,自己找不到好点的工作,是因为没学历,她发誓要考出人力资源管理证,进个好公司,但公婆看不惯她报名学车,也看不惯她自考学习:“你俩长期分居不是事,这几年让向南在北京赚点钱,等原原大一点,你喊他回来,两个人一起做点生意。”

      谢舒说:“我离开老家不是为了换个小地方过一生的,在洪湖我能做什么,我要回北京。”

      等秦思原上幼儿园,谢舒回北京工作,走得义无反顾。她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并不是每个女人都有母性,也不是有了孩子就会爱孩子,她对秦思原更多的是责任,称不上任劳任怨,她经常会烦。这种烦,甚至能让这几天才认识的心理咨询师远程感知,问:“您生他的时候,是不是没做好准备?”

      秦思原在睡梦里皱起了眉,嘴里发出嘶嘶声,在疼。谢舒抚着他的脸,心如刀割:“我不是个好妈妈,我是个蠢人,是我害了你和你爸爸,我早点死就好了。”

      秦思原疼醒了,谢舒喂他喝汤,秦思原玩着手机喝得心不在焉,突然把手机一丢,不喝了。

      秦思原被转到协和医院后,班主任给秦爷爷打电话,秦爷爷说孩子被车撞倒了,得请假。从秦思原术后清醒到现在,他的好友都发来消息慰问他,他无言以对,伤口疼,心也疼。小腿一辈子都长不回来,安一双假肢,不也还是残废,花钱买罪受,有什么必要。

      谢舒央求秦思原再喝点,秦思原低下头,看着被子说:“我以后过得又穷又残,还得过大半生,活着有什么意思,妈,你不生我该多好。”

      谢舒不语,让她过秦思原的生活,她心惊胆战。一生那样活,太痛苦,也太漫长了。

      秦思原等不到妈妈的回答,循循善诱:“假肢不是真腿,房子却真没了。妈,你们不管我,就没那么惨了,你心里不要过不去,是我自作自受。”

      谢舒问出盘旋在心头的谜:“原原,你到底为什么要偷别人钱包?是不是被人霸凌了,想弄点钱上贡?”

      秦思原嗤笑。他妈是一点都不了解儿子。他身高随了父亲,是高个儿,一般人谁敢霸凌他?霸凌也不怕,从小他爸就教过他:“谁欺负你,你都要告诉我。一群人打你,你能跑就跑,一两个人打你,你就打回去,出了问题算我的,但你不能主动欺负别人。”

      就欺负了一个骑电动车的老头,遭报应了。秦思原又疼起来,让谢舒给他拿颗止疼药吃。谢舒想让他白天找心理咨询师聊聊,但他情绪不稳定,好一阵坏一阵,恐怕不愿跟陌生人交流,可她自己一说起秦思原就难受,语不成句,得换秦向南和心理咨询师沟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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