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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醒来。 ...

  •   秦向南来病房找何叶。房子有望卖出了,他刚和买方签了意向协议,买方交了10万定金,在中介公司账上。他担心何叶着急,想托方兰英说一声,听说她回洪湖了,就来当面说。

      房子位于市中心核心区域,装修大方,中介不遗余力主推后,断断续续有人去看。价格标得不高,但大多数人来看看就不吭声了,有两三个人意愿大些,知道业主急卖,杀价都杀得狠。

      跟秦向南交易的买方很有诚意,但钱不够,请秦向南给她一个月时间筹措首付资金,秦向南同意了,10万对小城人不是小数目,她不太会毁约。

      何叶好奇房子成交额,秦向南说到手五十多万,何叶摇头,独门独院三层楼,卖得太便宜了,但这年头房子不好卖,成交周期这么短,算顺利的。

      秦思原截肢后的切口恢复起来需要时间,秦向南初步计划6月份带他去定制智能假肢,他看上的几个型号都很贵,等房款到账,先匀给何叶5万,其余得等他种藕有了第一批收益再议。

      何叶问:“种藕?”

      秦向南说:“得再赚钱。上星期签了字,承包100亩。”

      时间不等人,第一批藕种得在清明左右种下,前些天,秦向南通过好友小五去看了藕塘。第一次创业,他不冒进,承包100亩试试水。

      一口池塘一块地连续几年种同一种植物,会有病虫害积累,土壤养分失调等不利因素,造成大幅减产欠收,所以莲藕种植讲轮作,藕塘种了几年藕后,得改养殖,诸如鱼虾蟹螺蛳等,把池塘的肥沃度养回来。秦向南这100亩养了几年4大家鱼,今年又适合种藕了,行内称为头年塘,小五是驻村干部,他出面谈价,承包费一年一交。

      秦向南给秦思原买了保险,但双小腿截肢是大手术,还用了进口药,他手头可支配的资金交了承包费之后所剩不多,幸好表姐方兰英和好友山猫小五都提供支援,能够保障秦思原在康复科的费用,等卖房款到账,他这口气暂时就算缓过来了。

      每年入秋就能吃上藕,何叶可不希望8、9月父亲还没醒,还好普通病房花销不大,便说之前给的5万还能顶一阵,祝他种藕大丰收。

      秦向南笑道:“谢谢,能加你吗?我以后一直待在洪湖,我们直接联系方便点,钱一到账我就转给你。”

      何叶拿过手机加了他:“你儿子这段时间心情好点吗?”

      秦向南说:“他在康复科交上了朋友,不过幻肢痛时又很泄气,每天都有很多想法,但是愿意找心理咨询师问问题了。”

      何叶吁口气:“多给他一点时间。”

      秦向南点头,再看看病床上的何国成。多年未见,何国成老了,沉睡的面容平和,不再是昔日那个严厉的中年人了。

      当年,秦向南被何国成堵在路上,要和他谈谈。但哪里是商谈,是勒令他和何叶分手。理由显而易见,他条件太差,父母弹棉花为生,哥哥在服刑,他自己只是民政局的临时工,倘若他对何叶是真心,就该放手,不把何叶拖进他家那个烂泥塘。

      何叶倔强,何国成只能从秦向南这边着手,这种谈话不止发生过一次。秦向南都跟何叶说了,刚谈恋爱时,两人说好了任何事都不瞒对方。

      何叶说:“我们走,离开烂泥塘,有能力了再回来清淤。”

      多年后,秦思原害得何国成头颅重创,躺在这里人事不晓。有天他醒来,会对女儿说什么,说我早说那家人你沾不得吗?

      被人看死的感觉很不好,但还是盼着他早日康复。秦向南道声再见,走出病房。何叶拿起床头的徐渭传记,接着读给父亲听。

      叶细花很纵容女儿,对何叶的态度是放养,何国成说孩子必须好好教导,何叶从小就被他逼着学画,但她不感兴趣,又坐不住,只要父亲没盯着,她就溜出去玩,何国成经常把她抓回家。

      何叶喜欢看杂七杂八的书,也喜欢看电视,最喜欢唱歌,拿根擀面杖当话筒,跟着音乐频道一句一句地学。叶细花夸她唱得好,有音乐天赋,送去一位小学音乐老师家里学练声,可老师再怎么教,何叶都看不懂简谱上的节拍,更别说五线谱,去了几次不愿再去。

      何国成带何叶去荆州拜师,也不了了之,还带她去过武汉的琴行,可她死活学不会看乐谱,对所有乐器都只有三分钟热度,她就是单纯地喜欢唱歌。

      何叶是天生音色好的那类人,音域也广,唱得上去,低得下来,虽然走不了专业路线,但从小学到中学,她都是班里的文艺骨干。何国成很发愁,就冲女儿的学习成绩,再会唱歌,考不上音乐学院也白搭,将来在路边支个摊子卖唱吗?

      眼看何叶考不上高中,叶细花也觉得不能再放养了。何国成紧盯何叶学习,何叶学得很累,他铺开宣纸,让女儿重拾画笔,就当换换脑子,还能陶冶情操。

      何叶很不情愿,指着墙上挂的何国成作品说:“你说我当不了歌唱家,我画到你的水平,能当画家吗?”

      年少气盛,说话伤害了父亲却不自知。何叶到了很久以后从事灯具设计,画图时才晓得感谢父亲为她打下的美术基础。

      若不是设计出让人有印象的行星吊灯,可能得不到现在这份工作。何叶凝神细看父亲,突然发现自己有话对父亲说了,而且父亲没办法打断她反驳她了。

      父亲昏睡了这么久,皮肤很干燥,手上起皮屑了。何叶从包里拿出护手霜,拧开给他涂抹,慢慢说:“爸,留在变电站,也是一种人生,但不是我想过的。如果我没走,你和妈再反对,我也会和他结婚,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修复和你们的关系。到现在,他可能当上正式工了,也可能没有,但是应该提前创业了。我在变电站能熬个班长当吗,可能也没有,但我和他的孩子说不定在读大学了。”

      “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我们都在身边教她,出不了差错。所以我们能避免这场事故吧。不会有一个被截肢的小孩,也不会让你遭受大难。爸,如果是因为这个,我会留下来。但是人开不了后眼,回到那时候,我还是要走。”

      “前几天,我换了新工作,面试官说喜欢我设计的行星吊灯,就是家里客厅那盏。她问我,是怎么想到设计这样一盏灯,我说想到中学时被关在家里写作业,我爸在旁边盯着,我很憋闷,老想往外跑,但是坐定了,就能神游万里,上天入地,抵达宇宙尽头。”

      “闭上眼睛,抬起头,都能望见星空,这是我设计行星吊灯的灵感。面试官听了说:“一个人的大脑就是宇宙。我很喜欢这个说法。”

      “爸,不管是我设计的灯具,还是我为业主家做照明设计,都是在照亮千家万户,我觉得我很能干。变电站的工作也是照亮千家万户,但行星吊灯是我的个人作品,爸,你能理解吗?你肯定能理解。我相信画画的人都想像徐渭那样,留下作品,名垂青史。”

      父亲手背上有老年斑了。多少年没握过他的手了?不记得了。似乎还是小时候过年,被父母带去看彩灯舞,父亲怕走散,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何叶给他小臂也涂点护手霜:“我后天下午就回深圳了,爸,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1床老太太忽然啊啊地叫了起来,还不断敲击病床侧边的挡板。何叶看向她,她却在看何国成,何叶扭头一看,何国成的眼睛是睁着的,她心一跳,右掌在何国成眼前晃了几下,喊道:“爸!爸!”

      何国成眼睛直直地睁着,连眼皮都没眨,何叶试着把他的眼睛合上,屏息以待了几秒钟,何国成真的又睁开了,她一喜,3床脑血栓大爷问:“你爸这是醒了吧?”

      何叶着急地问:“爸,你醒了就做声,眨眨眼睛也行。”

      何国成睁着眼,没有任何反应,何叶按了铃,问:“爸,你认识我吗?”

      何国成仍没有反应,3床脑血栓大爷飞奔而出,大叫道:“医生,医生,植物人醒了!”

      医生护士都来了,但何国成仍是老样子,不会自主转动眼珠,对外界一切信息也都没反应,医生测试他的肢体情况,他还是没反应,于是何叶推着他去拍片。

      影像照片出结果了,医生解读说何国成大脑内部的情况比上次拍片又好了些许,让何叶别着急,再等些时日,必定还会有变化。

      早在做开颅手术之前,医生和何叶谈话时就说过,挤压到脑膜有后遗症,醒后会有很长的恢复期,最终恢复到什么程度也无法预知。何叶理解,别说是大脑这么重要的部位,她做个无痛肠胃镜,都得在康复室待上片刻。

      没等何叶和医生谈完,何国成闭上了眼睛。何叶提心吊胆守到晚饭时间,他才又睁开,但是眼珠定定不动,何叶再怎么呼唤,他都没反应,何叶急切道:“爸,爸,我是何叶,我是圆圆呀。”

      何叶出生时,何国成说女儿奶猫儿大,管她叫猫儿。猫儿养了几个月还瘦叽叽的,但有了大名叫何叶,何国成改叫她圆圆,荷叶是大圆叶子,他希望女儿长得圆滚滚的很壮实。

      家里亲戚都叫何叶圆圆,何叶当了妈才没人喊,都直呼大名,只有父母还经常喊。可现在父亲不认得他家圆圆了。

      方兰英心挂两头,每天都问何国成情况,听何叶说他睁眼了,骑上电动车赶来,后天才是订婚宴,她走开两个小时不碍事,助手都在呢。

      方兰英扑进门,只看见何国成两只眼睛入了定,她走到床尾挠他的脚底,何叶看到,父亲的左边大脚趾居然很轻微地缩了一下,下午医生做测试,他还没有这反应。

      两只脚底只有左边有动静,何叶又按铃,喊护士叫医生来看看。方兰英抚胸出气:“等于是中风偏瘫,没多大事了!”

      医生又来做测试,何叶紧张得大气不敢出,观察到刮手心和脚底时,父亲左边肢体都有微弱的反应,右边不行,这和影像照片结论一致,左脑伤势更重些。

      病人在进步,医生祝贺何叶,何叶痛痛快快地哭了。方兰英驱赶1床拍视频的陪护老头:“有什么好拍的,你有病吧?!”

      韩倩来了,进门听说何国成醒了,高兴得双手合十:“大师没白请!你回深圳之前,我带你去庙里找菩萨还个愿。”

      走拢来看,韩倩有点傻眼,伸出手不停地晃,何国成眼神仍然定定的,像被施了定身术。她问:“这是什么情况,医生怎么说?”

      何叶说:“医生说恢复是有过程的,我爸现在处于蒙昧状态,得一点点醒来。焗长说我爸死里逃生,变成新生儿了,所以等我回深圳,她会把我爸当小毛头教,他慢慢就听懂了。”

      韩倩恍然大悟:“对对对!琳琳刚出生时眼睛都睁不开,等她睁眼了,跟她说话她也木愣愣的,什么都不懂,要多和她说话,多教她,她才晓得笑,咿咿呀呀的。”

      韩倩有一笔理财刚到期,想转给何叶,何叶没要。韩倩扭身去问护士,能不能给何国成洗个头。她坐月子时母亲和婆婆都不准她洗头,她快疯了,何国成一定也很痒。

      何国成昏迷后被剃了光头,这阵子长出一些了。医生交代了注意事项,第二天上午,韩倩带来一位理发匠,帮何国成洗头刮面。

      韩倩把剪下的细碎毛发都装进信封,昨晚她请教了大师,大师说人有三魂六魄,不是一口气都回来,得多叫几次,魂魄一个个都归位了,人才能恢复正常。

      何叶又好笑又好气:“你干脆请人到我爸床前跳大神算了,你领舞。”

      韩倩擅长舞蹈,抬手做个孔雀舞手势:“叫魂有讲究,得去病人常去的地方召唤。”

      何叶不配合她,韩倩自己琢磨出几个地点:“老人都爱去内荆河畔散步,你爸也去过吧?你家那边的菜市场也去,超市也去,他接小孩的小学也去。”

      韩倩比何叶小两岁多,何叶说:“年纪轻轻就迷信,你又不是老婆婆。”

      韩倩严肃地说:“如来佛出家时29岁。”

      何叶被逗笑,由她去了。转天是星期天,方兰英客户儿子订婚的正日子,何叶知道她会很累,叫她星期一早上再来,但星期天下午5点多,方兰英忙完立刻赶来,跟何叶合力为何国成擦身体,换病号服。她怕何叶走得不安心,一边忙,一边絮絮叨叨:“你就当成你爸得了老年痴呆症,得了能怎么办,多耐点烦呗。我公婆都得过,我有的是经验,你安心工作。”

      何国成还没找回意识,仍得依靠鼻饲,何叶听医生的话,相信人的自愈能力很强,说不定她回深圳没两天,方兰英就报喜说何国成坐起来了,也会说话了。

      该走了,何国成仍睁着一双空洞无物的眼睛,何叶握住他的手:“爸,我理顺了就再回来看你,下次见面,你就认得我了,对吧?”

      何国成眼睛直愣愣地一动不动,何叶拎起旅行箱离开。从深圳宝安机场出来是深夜,王成喜来接她,她休整一夜,投入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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