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纯白阴影

10、第 10 章 入职。

　　夜里，王成喜怏怏回家，进屋一身酒气，何叶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他说没事，反问她有没有接到面试通知。

　　何叶白天接到电话，对方问她是否随时能到岗，她以为有希望，细问却得知工作地点在广东中山，是招她去跑业务，她拒绝了。

　　王成喜叹道：“年轻时还不是在跑业务？”

　　何叶不满：“那时候我刚入行，只能从零开始。”

　　王成喜说：“那时候没经验是劣势，现在年龄是劣势，该把握要把握，工作越来越不好找。”

　　何叶不悦：“我手头还有钱，你急什么。”

　　吃老本吃不了多久，王成喜问：“要是你爸一直醒不了呢？我是在假设，没有别的意思。”

　　何叶想过了，如果半年内父亲还醒不过来，就送到北京的植物人护理中心去，王成喜皱起眉头，欲言又止，她喝问：“你是嫌时间太长，想让我一个月就放弃？”

　　王成喜知道她脾气急，连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何叶逼问：“你还能有什么意思？你那10万我没动，都还给你。”

　　何叶抓起手机要转账，王成喜拿她没办法，压低声：“别吵醒小丸子。刚才是我错，是我错，我心里烦，不该催你。”

　　他身上酒气熏人，何叶去冰箱给他拿瓶橙汁醒醒酒，坐下来问：“怎么了？”

　　王成喜沉默了一阵才开口，晚上新总监请客户吃客家菜，让他作陪，吃到后面，又加了几个菜，两瓶酒，总监让王成喜去催一催，王成喜出去找服务员，说完就回包厢，却发现总监的脸色不好看，对他爱答不理。

　　这位新总监过完年才到岗，一来就开了几个人，还当着众人的面，把手下一个项目负责人骂得狗血淋头。那人45岁，被小他十几岁的人当孙子似的教训，王成喜心里不是滋味。

　　今晚，32岁的总监对43岁的王成喜颐指气使，还摆脸，王成喜又不好想。直到把总监送上出租车，他才惊觉自己可能做错了事。总监让他催菜，也许是为了支开他，他和客户有些话不想被他听到，他却没点眼力劲。

　　新总监是空降兵，来的时日还短，王成喜懊恼没摸准他的脉，犯了错。何叶在变电站工作时，就反感这套酒桌文化，明明是做小伏低，扯什么文化，还谓之中国式哲学，无聊透顶，但她倒是搞清楚王成喜的忧虑来源了，顺了顺他的背，安慰道：“我会抓紧找工作，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上个月，王成喜手底下一个员工被新总监开了，有人说他现在一家运动品牌当库管员，包住，工资3500元。

　　就业形势是真的很严峻。何叶拒绝的公司规模不小，在行业内有知名度，王成喜劝她再谈谈，先占个坑，混点收入也好。女儿会照顾自己，他有时间也会督促女儿做功课，而且中山和深圳离得近，周末何叶就能回来。

　　前几天，ICU的费用报销下来，自费部分3万多，但秦家转了5万，算下来还好。何叶说：“街上那么多七八十岁的人都活得好好的，我才42，还有几十年好活，就算走下坡路，也不用坐滑梯下去吧？你看着，一个月为期，我绝对能在深圳入职。”

　　王成喜忧心忡忡地去洗澡：“你自己把握。”

　　王成喜凡事求稳，有时何叶烦他，有时又认为这算个优点。她踱去阳台给三角梅修枝，这些时日不在家，女儿生怕她养的花花草草枯死了，每天都浇水，结果回南天太潮了，浇水又太勤，把根都沤烂了，只剩这盆三角梅还活着。

　　王成喜没空理会何叶种的植物，阳台就这点大，她还种得挤挤挨挨的，满大街的花还不够她看？尤其是三角梅，深圳遍地都是，有什么必要种？何叶不跟他一般见识，她就是想种在家里，23岁时离开故乡那股心气儿，她希望永远不会消散。

　　王成喜酒喝得多，头疼了一宿。左右睡不着，天一亮就爬起来。何叶起床时，他在吃网购的甜水面，何叶洗脸刷牙的工夫，他把全麦面包烤好，牛奶也热好，喊她快喝。

　　夫妻俩相对吃早餐，王成喜让何叶下次再有面试电话别忙着婉拒，何叶瞧他一眼，黑眼圈那么重，胡渣也冒出来了，应道：“好。”

　　王之乐该起床了，何叶去厨房烧水，为她准备早餐。王之乐爱吃四川抄手，王成喜每个月都自己调馅自己包，为她冻上几盒。

　　王成喜正要出门，看到沙发地毯上反扣着一本笔记簿，以为是女儿的，想塞进书包，捡起来发现是何叶的。

　　笔记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还有草图，全是行业相关。王成喜有点负疚，何苦催促何叶，她有能力，找不到好工作，不是她的错。

　　何叶习惯用纸笔做记录，初相识时，她捧着笔记簿，追着王成喜问东问西。那时两人在关外灯具厂工作，何叶是销售员，王成喜是质检主管，何叶说想知道质检标准都有哪些，国际认证有哪些，还想知道何为优等品，残次品又存在哪些问题，都了解了，她才能对客户把产品吹得全面，吹得深刻。

　　当时王成喜以为何叶对他有想法，但何叶一心沉浸在工作里，所有人都是她的请教对象，是他先对何叶有想法的。

　　何叶热好牛奶，去唤王之乐，王成喜道歉：“叶子，对不起啊，昨天是我太着急了。”

　　现住的小两居才58平方米，另一套给双方父母养老的期房房贷高，女儿未成年，父母没有退休金，还有个躺在医院人事不省的老丈人，新上司也咄咄逼人，妻子还失业了，王成喜难免精神逼仄，何叶怎会怪他：“别老想着你那个总监怎么想，好好做项目吧。”

　　学生时代，何叶兴趣广泛，不爱学习，只考上大专，工作后倒静得下心学习了。找工作之余，她勤于业务学习，局面再难打开，精进专业技能是不会错的。

　　几天后，一家综合型照明企业约见何叶。何叶应聘的是销售经理一职，人事专员带她去会议室见面试官。

　　面试官是大区总监，落座后，她问起何叶设计过的一款行星形状的吊灯创意，何叶回答：“家是小宇宙，抬头望星空。”

　　行星吊灯共有8个灯球，代表太阳系八大行星，洒落灯光温暖静谧。它是何叶16年前担任灯具设计工程师助理时的作品，推出市场卖得非常好，直到现在，它的销量也还行。何叶查过那家公司的网上旗舰店，每个月都能卖出几十盏。

　　16年前的作品放到今天不时兴了，但能被人注意到，何叶很欣慰。大区总监直言这个设计让她记忆犹新，她对何叶只有3个问题想了解：有没有孩子，多大了，未来是否有生育计划。

　　何叶一一作答，大区总监在计算器上按个数字，问：“可以吗？销售额达到一个等级，提成另算，等你入职摸摸团队情况，我们再具体详谈。”

　　招聘信息上薪酬范围是8000一12000元，大区总监定了中间数，何叶心定了：“好。”

　　大区总监快人快语，让何叶去人事部办入职，何叶道别，她对何叶笑：“孩子大了，我们是正做事的年纪，好好干。”

　　何叶脚步轻快去找人事专员，签了合同下楼，路过咖啡店停住脚步，进去点个下午茶套餐庆祝。

　　大区总监说“我们”，但目测比何叶小上几岁，勉强也算同龄人。何叶坐下来享受阳光咖啡，她喜欢深圳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有路可走，有事可做，不像在洪湖时，她可被谈论的只有婚育。

　　那时，所有人都劝何叶和秦向南分手，抓紧时间再找一个，她单位是不错，但女人就这几年可以挑挑选选，耽误不起。当时何叶20岁出头，而如今她42岁，同道中人仍会对她说一句，我们年富力强。

　　公司旗下品牌家喻户晓，何叶负责带队完成所辖区域销售任务，底薪1万，五险一金也有，还不用坐班，她回家看父亲方便，还能照顾女儿饮食起居。她给王成喜和赵湘粤报喜，赵湘粤回复：“我请客！”

　　何叶说：“改天吧，我和王成喜约好了。”

　　何叶预订的川菜馆在王成喜公司附近，她是闲人，赶过去方便点。王之乐兴奋地赶到，一家三口好久没聚过餐了，过年回绵阳不算。

　　底薪1万，比何叶原先的工资少了一半多，但此一时彼一时，能找到这样的工作还行，王成喜也很兴奋，饭后开车和妻女回家玩斗地主，不回公司加班了。新总监喜怒无常，不给他好脸，他懒得多表现，在家又不是不能干活。

　　下周一正式入职，何叶想回洪湖待几天，让方兰英放个假，方兰英问她可否待到星期天下午再走，她想接一单订婚宴，有5桌。

　　何叶回到洪湖，方兰英一项项交代清楚才走，她和助手们得根据主家预算，着手制定菜单搞采购。

　　病区是男女混住，左边的大爷是何叶见过的，他做完脑血栓支架手术还没走，右边1床王师傅出院后，住进一个老太太，她把毕生积蓄拿去放贷，血本无归，气出脑溢血。

　　老太太是被儿子送来的，老伴在床前看护。老头老太的儿媳来送晚饭，把孩子带来了，小男孩六七岁大，挎着水枪满病房飞奔，还故意把水滋到何国成手上，打湿了夹在他指间的便签纸。

　　何叶让女人管好儿子，女人骂她跟这么小的孩子过不去，有本事去住干部病房，一室一厅，一床一护。

　　何叶想抄家伙，忍住了。何国成这副样子，她和人交恶不智，对方暗中报复，她承受不起后果，默然给何国成擦干手，再把便签纸扔掉，换上新的。这招是方兰英教她的，她玩手机时，如果病人手指动，便签纸也会跟着动，她眼角余光能注意到。

　　护士给何国成量完体温，何叶翻开她带回的徐渭传记，读给何国成听。何国成早年在职校教美术，很推崇徐渭。

　　何叶不确定何国成对外界有感知，但她轻声阅读时，何国成的眼珠偶尔会转。这一点，方兰英当成重大进展汇报过，但医生也不能下定论，只说病人在做梦的可能性更大。

　　变电站是小城人眼里的铁饭碗，何叶偷偷辞职去深圳这件事，不光成为亲戚永远的话柄，父母也耿耿于怀，特别是何国成。
　　最早那几年，何叶哪怕是在电话里咳几声，何国成都会感叹在外不易，还怪她不懂得照顾自己，好像她待在老家变电站工作就不会感冒发烧似的。

　　去年中秋节，父女俩还发生过龃龉：何叶在网上买了大闸蟹和海鲜寄回家，说要陪父亲过节，临行前阑尾炎犯了，只好把高铁票退了，何国成连发几条语音训她：“叫你别熬夜你不听，把身体搞垮了！”

　　何叶并不熬夜。她知道父亲是在表达关心，但她和父亲确实没什么话说，只能逐字逐句读点父亲感兴趣的内容。读完三章，夜已深沉，她起身回家，拜托3床的脑血栓大爷帮忙看着点。大爷做了手术，精神好多了，何叶支付20元，他满口答应。

　　第二天，何叶继续为父亲阅读。被父亲责怪丢掉变电站的安稳工作时，她反击：“不要拿你过去的经验干涉我未来的人生，那叫刻舟求剑。”现在她在做的事也是刻舟求剑，世人如江海奔涌向前，她背对着远方呼唤父亲，徒劳无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