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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她 遇她 ...

  •   谢折在监察司的值房坐了整整一夜。

      灯油续了两回,天边鱼肚白漫透窗纸时,抽屉里那页户籍纸仍旧安安静静锁着。他没再去碰。灵瞳始终睁着,一夜未歇,死死凝着城南首辅府的方向。那一缕浅灰气息稳稳压在偏院上空,纹丝不动,像贪眠未醒的人,静静盘踞原处。

      直到周恪第三次端着餐食进来,谢折才缓缓起身。

      披外袍的瞬间,指尖微微一顿,平素利落的动作滞了半秒,衣带反反复复,系了两次才算规整。周恪立在一旁,话到嘴边几番犹豫,终究尽数咽下。谢折未曾多看他一眼,抬步走出了值房。

      这是整整三个月来,他第一次独自踏出监察司。

      无仆从跟随,无车马代步,孤身一人走在拂晓的长街上。天色微亮,街巷空旷清冷,街边的早市摊子才刚刚支起,烟火气浅浅漫开。巷口的桂花糕摊冒着温热白气,摆摊的后生早已熟识他的模样,照旧麻利包好两块递来。

      这一回,谢折伸手接了。

      他掰下一小块含在口中,清甜滋味化开舌尖,缓缓咽入喉间。没有像从前那样吐掉。

      天色大亮时,他驻足在首辅府门前。

      守门的石狮子肃穆伫立,灵瞳扫过整座府邸,沉沉浊气扑面而来。沈延龄半生官场的钻营算计、后宅妻妾的争风倾轧、府中下人的贪私欺瞒,所有腌臜业障层层堆叠,死死裹住整座宅院,沉浊不堪。

      唯独府邸最深处的偏院格格不入。漫天浊气之中,那一缕浅灰气息干净通透,像是从污秽混沌里硬生生剥离出的一方净土。

      名帖送入府中,监察司司主亲临,偌大的首辅府瞬间乱作一团。

      沈延龄尚且在朝未归,当家夫人赵氏仓促率众出迎,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客套笑意,眼底深处的忌惮却藏不住分毫。谁都记得三年前谢折殒命的旧事,这位沉寂三月、骤然现世的监察司主,本就足以让人心生惶恐。

      谢折懒得理会她刻意的周全。

      灵瞳之下,赵氏一身业障无所遁形。苛待庶子、克扣偏院日常用度、十二年前送入偏院的那一碗夺命汤药,桩桩旧事、件件阴私,清清楚楚铺展在他眼前。

      他刻意移开视线。

      不是不忍看,只是不愿一时动怒,打乱此行分寸。

      “听闻贵府嫡女旧疾痊愈。”他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本官途经此处,顺路探望一番。”

      赵氏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转瞬又勉强圆了神色,絮絮客套:“劳大人挂心,晚棠这孩子素来体弱,这些年一直闭门静养……”

      她双手死死绞着锦帕,用力到指节泛白,慌乱与不安尽数外露。

      谢折无心听她虚与委蛇,径直抬步往府内深处走去。赵氏追出两步,终究慑于他的威势,不敢阻拦,只能暗自焦灼,连忙遣丫鬟提前去偏院通传。

      偏院藏在首辅府最幽深的角落。

      穿过两道老旧的月洞门,绕过一方花叶凋零的枯塘,才看见那扇斑驳的木门。门板漆皮剥落大半,老旧破败,唯独门栓是崭新的,一眼便能看出,从前的旧锁曾被人硬生生踹断。

      谢折在门前静立片刻,抬手轻轻叩门。

      院内沉寂数息,一道沙哑干涩的声响缓缓传出,带着常年未曾言语的生涩与虚弱:“……谁?”

      这声线粗糙寡淡,和殷如那清亮带韧的嗓音截然不同。可那一句尾极轻的上扬调子,却刻骨熟悉,刺得人心头发麻。从前殷如每每轻声问询,尾音皆是这般微挑的模样,分毫未变。

      “监察司,谢折。”

      门内再度陷入漫长的安静。

      就在他抬手准备再度叩门时,木门缓缓向内敞开。

      沈晚棠站在门后。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衫,长发随意挽了个松散发髻,细碎垂落的发丝遮住半张脸颊。她面色是常年不见天光的惨白,眼底覆着浓重的青黑,憔悴难掩。

      扶着门框的双手,指节偏粗,指腹带着常年握持物件磨出的薄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微微仰头望他,澄澈的圆眼轻轻睁大。

      这双眸子干净纯粹、黑白分明,和殷如那双勾人的凤眸毫无相似之处。可即便如此,谢折的心脏,依旧被一股莫名的力道骤然攥紧。

      她唇瓣轻轻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谢折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将灵瞳彻底展开,静静打量着眼前人。

      她胸口萦绕着一圈薄薄的灰气,不似常人业障附于肩背,而是层层环绕心口,如同一道无形的绳索,牢牢禁锢着方寸之地。灰气薄得近乎透明,边缘质地柔软,底下隐隐压着一缕极细微的暖色微光,像寒冰封存的一点星火,微弱,却始终未曾熄灭。

      良久,沈晚棠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开口:“大人……认识我?”

      “不认识。”谢折神色平稳,无半分破绽,“听闻沈小姐沉疴初愈,恰好路过,特此探望。”

      “哦。”

      她侧身退让,抬手请他入内。侧身的弧度、垂首的姿态、袖中收回指尖的细微动作,每一处细节,都和从前殷如迎他入殿的模样一模一样。

      袖中,谢折的指尖悄然攥紧。

      这方偏院狭小简陋,仅有一厅一室,陈设朴素清贫,完全没有首辅嫡女该有的华贵气派。窗台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残留几颗干枯的莲子壳,旁边倒扣着一本泛黄的旧书。

      谢折余光扫过书页,是一册地理志,记载着南昭旧地的山川地貌。摊开的那一页,赫然是他当年率军征战、攻破南昭的行军路线。

      他落座站稳。

      沈晚棠上前沏茶,倒完茶水才后知后觉察觉,茶水早已微凉,茶叶也陈旧失味。她下意识抬手蹭了蹭壶嘴,细微又自然。

      这是殷如多年未改的小习惯,但凡奉出不合心意的茶水,总会这般无声致歉。

      她端正坐回原位,双手平放膝头,安安静静抬眸望着他,模样乖巧安分。可谢折看得真切,她置于膝上的左手,正极轻极快地反复搓着拇指指腹,是藏不住的紧张。

      谢折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满口清苦。

      “旧疾是什么时候痊愈的?”

      “上个月。”她轻声应答,稍作停顿又补充道,“也算不得痊愈,就是忽然醒了,像睡了一场漫长的大觉。”

      “昏睡十二年,从前的人事,应当都记不清了。”

      她微微偏头思索,偏头的角度精准固定,和殷如沉思时的惯性姿态分毫不差。

      “只剩些模糊零碎的影子,很多人脸混杂在一起,乱糟糟的。”她轻轻蹙起眉,抬眸看向他,“大人为何特意问这些?”

      谢折放下茶杯,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细响。

      她的视线本能追随声响,下一瞬又极快收回,重新落回他的面容之上。反应利落得反常。寻常人总会短暂失神定格,这般瞬间收敛注意力的警觉,是经年累月刻意训练的结果。

      可这具身体昏睡十二年,从无旁人教导栽培。

      “随口问问。”

      谢折起身告辞:“小姐安心休养,本官先行离去。”

      她连忙起身相送。

      行至院门口,谢折脚步微顿。天光从侧面斜斜洒落,清晰勾勒出她的肩背、手臂与下颌轮廓。那一瞬间的身形剪影,与他心底封存多年的模样,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心口骤然发紧。

      他从怀中摸出方才买来的桂花糕,轻轻放在门边的矮凳上。

      “路上随手买的。”他语气清淡,“挺甜的。”

      沈晚棠垂眸望着那包油纸包裹的糕点,怔怔失神,唇瓣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谢折转身离去。

      穿过两道月洞门,走过半枯的荷塘,直至行到府邸影壁之后,他才停下脚步,后背抵住微凉的青砖墙,缓缓蹲下身。

      灵瞳之下,他的掌心覆上一层薄薄的新生灰迹。

      不过短短片刻,他又一次为她徇私包庇。所有线索早已清晰明朗,前朝余孽的痕迹昭然若揭,按律本该即刻上报、捉拿归案、了结陈年旧案。

      可他最后对她说出口的,不过一句平淡的“挺甜的”。

      他在阴影里静静蹲了许久,才缓缓起身。

      行至前院,恰好遇上散朝归来的沈延龄。首辅快步上前,满脸堆笑,满口官场客套的虚言。谢折听着这些圆滑敷衍的话语,灵瞳静静凝着他周身厚重污浊的业障,忽然开口,打断了所有寒暄。

      “令爱当年落水一事,”他目光沉沉,字字清晰,“阁老可曾彻查元凶?”

      沈延龄脸上的笑意瞬间彻底僵住。

      谢折不再多言,微微颔首,径直迈步离开。

      府门外日头高悬,光线刺眼。

      他立在石狮子旁,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深宅大院。灵瞳穿透层层院墙亭台,落回那方寂静的偏院。

      沈晚棠依旧坐在窗台边,那包桂花糕静静搁置一旁,尚未拆开。她伸出一根指尖,轻轻按在油纸之上,迟迟没有收回,姿态轻柔,仿佛触碰的是滚烫之物。

      她胸口那层禁锢已久的灰气,悄然松动了一线,如同冰封湖面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谢折收回目光,转身朝监察司的方向走去。

      他松开攥了许久的手掌,低头望着掌心那层浅灰。

      又是一笔为她背负的业障。

      可踏出这一步的瞬间,胸腔里沉甸甸压了许久的滞闷,反倒悄悄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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