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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灵瞳 上一世死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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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谢折的魂魄在虚空里困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一团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他,冷得像地底最深处的水。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记得一件事——有个人在等他。
他出不去,也醒不来,就这么飘着。直到有一天地裂了,一束极细的光从头顶灌进来,像钢针扎进眼眶。
他顺着那道光往上爬,爬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永远到不了头。然后他撞进一具身体里,骨头和皮肉重新合拢,五脏六腑像被重新浇筑了一遍。他吸了一口气——三年以来第一口气——满嘴都是纸钱烧尽的灰和劣质檀香的苦味。
他掀开了棺盖。
棺木上盖了三年的尘土簌簌往下落,呛得他咳出了声。
那声音闷在满堂白幡里,把跪灵的人吓得连哭都断了。
他撑着自己坐起来的时候,手肘还打颤,关节像是锈了三年没上油。
坐在棺里往外看,灵堂还是那个灵堂,白幡、供桌、蜡烛、满地的纸钱灰——跟他死的那天一模一样。
只是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的三炷高香已经烧到最底,而跪在灵前的那些人,老了一圈。
周恪跪在最前面。
三年前的周恪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如今颧骨凸了出来,鬓角生了白。
他看见谢折从棺里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一仰,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扇了一巴掌。然后他膝行冲过来,脑袋"咚"地磕在地上:"大、大人……大人!"声音劈了叉,又哭又喊,后面那些司卫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谢折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他缓了三息才挤出两个字:"几年了。"
周恪的额头还贴在砖地上不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三年……大人,三年了啊……"
三年。
谢折的眼睫动了一下。
他的瞳孔慢慢聚焦,从满堂的白幡移到周恪身上——然后他看见了。
周恪的肩上浮着一层东西,暗灰色的,薄薄的,像落了一层尘。
他不认识那是什么,但视线扫过去的时候,清清楚楚看见了。
他又看旁边的小厮、远处的丫鬟、跪在门口的老管家——每个人身上都有。
颜色深浅不一样,老管家身上是暗沉的浊黄,丫鬟身上是极淡的灰,周恪是薄薄一层浅灰,比三年前他死的时候厚了一些。
他低头看自己。
棺中的身体穿着三年前入殓的那套玄色寿衣,衣料已经有些朽了。
他看见自己身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新纸。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皮肤的感觉又陌生又熟悉。这是他的脸,又是三年没人碰过的脸。
"殷如呢。"他问。
周恪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额头磕得更低。谢折等了三息,又问了一遍:"殷如。"
这一声比刚才更哑,但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
周恪终于抬起头,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血痕,眼眶红得能滴血。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叠了又叠的密报递上来,手指抖得连纸都攥不稳:"大人……殷贵妃……在您走后第三年……暴毙了。"
谢折接过了那封密报。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殷氏如,暴薨,尸骨按罪妇例处置,弃之荒野"这几个字上,看了很久。
灵瞳一直在运转——他现在知道那东西叫灵瞳了,在他看这行字的时候,他能"看"到每一个字背后藏着的业障:写这份密报的人手上有贪墨的痕迹、盖印的人有过徇私、递送的人收过好处。
这些他都看见了。
但他看不见她。
这页纸上干干净净的,殷如的名字旁边浮着的东西——是空的。
死人没有业障。她死了,死透了,三年前就死了,死在他的后面,死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日子里。
他把密报折好放在膝上,坐在棺木里低着头,白幡的影子罩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满堂的人大气不敢出。蜡烛"啪"地爆了一个灯花。
谢折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的一声,像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滑出来没接住。
然后他撑着棺沿站了起来。三年没站过的腿硬得像木头,他踉了一下,膝盖撞上供桌,把那摞纸钱撞翻了一地。
白灰飞起来,他站在灰里往前走,赤着脚,脚底的旧茧踩在碎瓷渣子上,血痕拖了一路。
周恪要上来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他走到灵堂门口,推开了那扇三年没开过的门。
外面的天光涌进来,刺得他眼睛眯了一下。
灵瞳却在这时候张到了最大——他从这个门口看出去,看见了整座京城。
漫天的业障交织如网,黑的、灰的、浊黄的、暗红的,从每一个宅院里升腾起来缠绕在一起,浓稠得几乎遮住了太阳。
他站在那片业障之下,干干净净的一个人。
"尸骨扔在哪儿了。"他问。
周恪跟在他身后三歩远的地方,听见这句话腿一软又跪了下去:"大人……查不到。当年的卷宗……全被烧了。
是、是宫里做的,上面压着……"
谢折没回头。他走进院子里的阳光底下,脚掌踩在青砖上,被晒了三年的石面烫得他眉头都没皱。他往前走,朝着宫城的方向。
监察司的人远远跟着,没人敢近前。
他走过半座城的时候经过那条卖桂花糕的巷子,铺子还在,老板换了人——老的没了,现在是个年轻后生在支摊。
谢折在摊前站了一瞬,灵瞳看见那后生身上浮着淡淡的暖光,跟他父亲一样是个心善的。
后生被他满身寿衣赤脚行路的样子吓得往后缩了缩,谢折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宫城西门。
守门的侍卫换过三茬,没人认得他。周恪从后面赶上来出示令牌,侍卫看着令牌又看着谢折那张三年前就该烂在棺里的脸,嘴唇哆嗦着开了侧门。
谢折进了宫。
灵瞳之下这座宫城的业障比外面更浓,浓得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
他穿过三道宫门,绕过两座花园,走到冷宫那片荒废的院落前。
门是锁着的,锁头锈透了,他一脚踹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中的枯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缝里挤出一蓬野藤。
殷如就是在这里死的。
暴毙,尸骨按罪妇例处置——罪妇的尸骨不配入陵,拖出去扔了,扔在哪儿没人知道。
但她的魂魄是在这里散的。
灵瞳告诉他的。
他站在枯井旁边,看见井口那方寸之地残留着一缕极淡极淡的东西,比雾还薄,比丝还细,是业障散尽之后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快要彻底消失了。
谢折蹲下来。
伸出手,掌心悬在那缕痕迹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碰上去。
他蹲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周恪带着人跪在院子外面,从晌午跪到了黄昏。
天黑下来的时候谢折站起来了。
他的手指收回去揣进了袖里,转身往外走,走得很慢。
经过周恪身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她死的时候,疼不疼。"
周恪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
谢折也没等他回答,继续往前走。出宫城的路上他路过御花园,角落里一棵老桂花树正在开花,满园的甜香气扑了他一身。
他在那棵树下站了片刻,灵瞳看见树身上缠着一层薄薄的旧痕——殷如以前喜欢来这里摘桂花,摘了泡茶,手上有过善念也有过恶念,那些痕迹混在一起缠在树干上,已经快被风雨磨平了。
他伸手折了一小枝桂花,揣进怀里,和那份密报放在一起。
回到灵堂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满堂的白幡被风吹得簌簌响,蜡烛快烧尽了。
谢折重新走进那间停了三年灵的地方,里面的人看见他回来了齐刷刷跪了一地。他走到供桌前,把那一小枝桂花插进了香炉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满堂跪着的人,说:"把灵撤了。"
周恪抬起头:"大人……"
"我没死,撤灵。"
周恪咬了咬牙爬起来带人去拆白幡。
谢折站在供桌前看着香炉里那枝桂花,灵瞳看见自己的手正在浮出一层极薄的灰色——这是他今晚下了一个决定之后,生出的业障。
他决定去找她,不管她转生成什么、转生在哪、要花多久,他去找她。
这个决定本身就会让他重新染上业障,因为"执念"本身就是罪。但他不在乎。他把那枝桂花往香炉里插深了一寸,香灰落了他满手。
"殷如,"他对着那枝桂花说,"你等着。"
那天夜里他换下了穿了三年寿衣,换上了监察司的玄色官袍。坐在值房里翻开第一份卷宗的时候,灵瞳替他看清了所有的真相——这三年京城积压的案子、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每一个人的业障深浅。
他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铺开,花了半个月理清了头绪。
然后在重生后的第三个月零七天,他翻到了一页户籍申报。首辅府的,嫡女沈晚棠,年十五,"旧疾痊愈,近日始出门庭"。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灵瞳看见了三个字后面的东西——一缕极薄极淡的灰气蜷缩着,像什么刚醒。
谢折看着那缕灰气,手指停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的呼吸也停了那么一瞬。
然后他把那页纸抽出来,锁进了抽屉,和那包没吃的桂花糕、那枝干透了的桂花放在一起。
抽屉合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灵瞳还在运转,他能"看见"城南首辅府的方向,那缕薄薄的灰气安安静静地蜷在一片暗沉的业障深处,像雪地里的最后一粒灰。
他等了三个月零七天,忽然不敢动了。
怕一伸手,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