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陌生人》枯旧

3、窄道相撞

　　放学的人流汹涌拥挤，顺着明德中学绵长的梧桐大道向外涌去。
　　高三学子们怀里抱着厚重教辅与试卷，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打闹，盛夏聒噪的蝉鸣混着少年少女轻快的谈笑声，填满整条林荫道。
　　姜望初刻意走在人群最边缘，脚步放得极慢，主动和喧闹的人群拉开距离。她单手环抱着几本厚重练习册，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帆布包细肩带，眉眼始终垂落，视线只锁定脚下青灰色地砖，刻意隔绝周遭一切声响。
　　午休时林知夏的邀约还萦绕在脑海，她不是丝毫不动心，只是不敢应允。她清楚自己回到家将要面对什么，不愿让唯一愿意善待自己的朋友，看见自己狼狈消沉的模样。
　　道路两侧梧桐枝繁叶茂，浓密的深绿几乎遮蔽整片天空，细碎阳光从叶缝缝隙坠落，在地面铺出晃动流动的光斑。她只顾埋着头避让来往人群，全然没有注意前方道路中央停下的两个人。
　　陆星辞拽住谢逾安的校服袖子，拦在路中间，喋喋不休劝说着周末宴会的事宜:"你好歹露面一次，我妈妈特意嘱咐我带上你，各路长辈都等着见你，还有不少同校的女生都会到场....."
　　谢逾安耐着性子停下脚步，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掌习题册边缘，语调淡得浸着凉意:“没兴趣。”
　　"又是没兴趣。"陆星辞无奈叹气，正打算继续劝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碰撞力道。
　　姜望初埋头前行，直直撞上谢逾安的后背。
　　怀里的书本瞬间哗啦四散滚落，练习册、草稿纸四下飘飞，铺满两人脚边的地砖。
　　她猛地回过神，单薄的身子慌乱往后踉跄半步。陆星辞下意识回头，看清撞过来的人，微微一怔正是午休时他和谢逾安聊起的、常年缩在教室角落的女生。
　　谢逾安缓缓转过身。
　　冷白侧脸浸在流动的梧桐碎光里，垂眸看向满地散落的纸张，视线最终落在局促不安的少女身上。
　　姜望初慌忙弯腰捡拾散落书本，指尖匆忙捞起飘到他白色帆布鞋边的数学卷子，声音细弱，几乎要被周遭喧闹吞没:"对不起。"
　　她极少与人产生近距离交集，更别说冲撞全校闻名的谢逾安，心底漫开一层浓重的窘迫无措。
　　谢逾安没有弯腰，只是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拾起脚边几张散乱稿纸，平静递到她面前。待人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温和客气，分寸感泾渭分明，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没关系，走路不必总低着头。”两人指尖短暂相触一瞬，姜望初飞快缩回自己的手，紧紧将纸张抱在怀中，指节不自觉微微收紧。
　　抬眼瞬间，恰好对上他清淡无波的眼眸。
　　三年同班，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对视，不再是教室远远一瞥的遥遥相望。
　　少年眉目清隽干净，目光疏离平和，没有半分探究好奇，仅仅是对待陌生路人寻常的礼貌安抚。
　　一旁的陆星辞看出空气里尴尬凝滞的氛围，连忙笑着打圆场:“没事没事，放学这条道人挤，撞上很正常，同学你有没有磕到哪里?"
　　姜望初轻轻摇头，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绯红，垂着眼不敢再直视谢逾安，低声重复一遍歉意:“实在抱歉，挡住你们的路了。"
　　话音落下，她抱着收拾整齐的书本，侧身打算从两人身侧窄窄的过道绕开。话音落下，她抱着收拾整齐的书本，侧身打算从两人身侧窄窄的过道绕开。
　　擦肩的刹那，盛夏梧桐晚风卷着少年身上清浅干净的松木冷香，轻轻擦过她柔软的发梢。
　　还差半步彻底错开时，姜望初脚步莫名顿了顿，鬼使神差般，用气极轻、转瞬消散的音量，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好，陌生人。"
　　细碎话音混在嘈杂蝉鸣里，像一阵转瞬即逝的微风，轻飘飘落在谢逾安耳中。
　　她没有停留，说完便加快脚步顺着林荫道往前走，单薄背影很快汇入前方汹涌人流，消散在层层叠叠的梧桐绿荫深处。
　　陆星辞怔在原地，转头看向身侧的谢逾安，带着几分新奇打趣:“稀奇，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姜望初主动和别人说话。”谢逾安静静凝望着少女远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掌方才触碰过她稿纸的指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波澜。
　　那句轻飘飘的问候清晰烙印在耳畔。
　　他沉默良久，才低声回应身侧好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嗯，陌生人。”
　　盛夏蝉鸣依旧聒噪不休，层层梧桐绿叶隔开往来络绎的人群。
　　一场仓促相撞，一句随风消散的问候，悄悄为两个本无交集的孤寂灵魂，系上了一根纤细无形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