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陌生人》枯旧

2、梧桐碎影

　　午休的半小时是整栋教学楼最松弛的时刻。
　　教室里大半人都趴在课桌上午睡，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混着窗外聒噪的夏末蝉鸣，揉成一团慵懒温热的氛围。林知夏抱着两本装订整齐的数学习题册，轻手轻脚绕到教室最角落，停在姜望初桌边。
　　她是全班唯一一个愿意主动靠近姜望初的女孩。
　　“望初，昨天借你的卷子，我把难题错题全部标注好了。”林知夏刻意压低音量，小心翼翼将纸张推到她手边，目光怜惜地落在少女苍白单薄的侧脸，又软声邀约，"下午放学我们绕路去新开的糖水铺好不好?绿豆沙凉丝丝的，解暑。”
　　姜望初握着黑色水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缓缓抬眼。她的瞳色偏浅，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漠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近乎无声:"不了，我直接回家。”
　　林知夏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却半点不失望。她清楚姜望初家里的境况，那条名为家的归途，从来没有温热饭菜与等候，只有无休止的争吵和刺骨的冷漠。
　　"没关系，要是在家难受，随时给我发消息，我随时都在。”
　　姜望初微微颔首，算作回应，转瞬垂下视线，继续盯着草稿纸上杂乱无章的曲线。
　　林知夏不再多打扰，转身准备返回自己座位，途经前排时，脚步下意识放缓。
　　谢逾安正靠着椅背闭目小憩。
　　层层梧桐枝叶滤下的绿光斑驳散落，铺满他整张桌面,细碎阴影落在他纤长垂落的眼睫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冷硬轮廓，难得透出几分十七岁少年独有的温顺柔软。
　　他身侧的陆星辞百无聊赖戳了戳他的胳膊，用气音小声嘀咕:“谢逾安，周末谢家那场商业宴会你真打算缺席?一堆世家千金早就盼着见你了。"谢逾安没有掀开眼皮，语调清淡如水，不带半分起伏:"没时间，要刷理综套卷。’
　　“又是刷题。”陆星辞无奈垮下脸，视线随意扫过教室角落，忽然来了兴致，"说起来，咱们班那个常年坐在角落的姜望初，你留意过吗?长得很好看，就是永远不说话，像块捂不热的冰。”
　　这句话终于让谢逾安缓缓掀开狭长的眼眸，淡淡朝着教室角落瞥去一眼。
　　距离隔了大半个教室，他只能看见一道蜷缩单薄的背影，安静地融在窗边阴影里，和周遭喧闹鲜活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仅仅凝望一秒，便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没留意。'
　　于谢逾安而言，班里几十名同学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路人，姜望初自然也不例外。家族严苛的期待、永远不能滑落的年级名次、无休止的商业应酬铺垫，早已填满他全部的生活，他没有多余心力去留意任何人的悲欢。陆星辞还想接着打趣，教室前排忽然传来白薇薇刻意拔高的说话声，带着藏不住的骄纵与嫉妒，目光直直锁定谢逾安的方向:"有些人仗着家世好成绩拔尖，天天装冷淡摆架子，看着实在让人不舒服。"
　　她身边跟班唐恬立刻附和，叽叽喳喳跟着散播闲话，句句都在暗讽谢逾安故作清高。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飘到前排两人耳边。
　　陆星辞当即嗤笑一声，起身就要回怼，谢逾安却淡淡抬手拦住了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好似那些针对自己的非议与他毫无干系。
　　"不必理会。’
　　他从不会为旁人的闲言碎语消耗情绪，追捧也好，恶意也罢，全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教室角落的姜望初，同样隐约捕捉到了这些细碎议论。教室角落的姜望初，同样隐约捕捉到了这些细碎议论。
　　她没有抬头，仿佛周遭所有嘈杂都与自己隔绝，指尖用力划过纸面，力道重得笔尖几乎戳破白纸。
　　她太熟悉这种背后的指点。从小到大，亲戚、同班同学总在私下议论她孤僻冷漠，议论姜家永不停歇的矛盾，议论她是父母眼中多余的累赘。经年累月的流言蜚语，早已无法在她心底掀起半分涟漪。
　　喧闹分割教室两端，无形的隔阂横亘在前排与角落之间。
　　梧桐树叶被午后微风轻轻晃动，流动的碎光，隔开了两道遥遥相望的身影。
　　一个深陷万众瞩目，独自背负千斤期待;一个隐匿无人关注的角落，独自吞咽满身孤寂。
　　明明共处一室，相隔不过数米，却像隔着一片永远无法横渡的人海。姜望初望向窗外林荫道簌簌飘落的梧桐碎叶，心底一片空洞荒芜。
　　她尚且不知，几日之后的放学时分，这条林荫道会让她和那位遥不可及的少年产生第一次交集。
　　午休下课铃准时响起，打破一室静谧。
　　谢逾安直起身，抬手理平校服褶皱，起身走向走廊透气。
　　姜望初低头收拾桌面，将写满乱线的草稿纸叠好塞进抽屉。
　　两人一先一后起身，在教室中央狭窄过道擦肩而过。
　　没有对视，没有停顿，没有半句交流。
　　依旧，形同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