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为契》南宫少倾

6、 衣冠冢 他为她建了

　　从边关回晋安的路，萧铎走了整整一个月。

　　他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寒毒在失去姜离的心头血压制后，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反噬了他的五脏六腑。他每走一步，胸口都像是被千万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着。

　　他的头发在短短一个月内，从乌黑变成了刺目的雪白。那张曾经让无数少女倾心的俊脸，此刻凹陷得可怕，眼窝深陷，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怀里那个紫檀木匣。

　　“将军，歇一歇吧……”陆星辞跪在马车旁，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您的身体……”

　　“不歇。”萧铎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风，他颤抖着伸出手，隔着木匣抚摸着，“阿离在外面等得太久了，我怕她冷。”

　　陆星辞猛地闭上嘴，把脸埋在雪地里，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痛哭。

　　他们终于回到了晋安城郊外，那座他们初次相遇的桃花林。

　　十年前，萧铎就是在这里，捡到了那个冻得奄奄一息、连名字都没有的小细作。他把她带回军营，给她取名“姜离”，教她读书写字，也亲手把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如今，桃花林里早已没有了盛开的桃花，只有满地的枯枝和厚厚的积雪。

　　萧铎拒绝了所有暗卫的帮忙。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林子中央，拔出腰间的长剑，开始一剑一剑地挖土。

　　冰冷的冻土坚硬如铁，每挖一寸，都会震裂他虎口的旧伤。鲜血顺着剑柄流下来，滴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痛。

　　他一边挖，一边低声喃喃着，像是在哄一个贪玩的孩子：“阿离，你看，我选了最好的地方。这里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敌国的暗箭明枪。以后，你就在这里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坑挖得很深，深到足以埋下他所有的执念。

　　萧铎将那个紫檀木匣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了那件沾满骨针残骸的护心软甲、那缕褪色的青丝、还有那块被他粘了无数次的碎玉佩。

　　他把自己能找到的、关于她的一切，全都放了进去。

　　“阿离，”萧铎跪在坑边，将脸贴在冰冷的泥土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土里，“我把你的东西都带来了。你在那边，不要舍不得用。”

　　他颤抖着手，开始一捧一捧地往坑里填土。

　　每填一捧土，他的心就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这一捧，是我欠你的十里红妆。”

　　“这一捧，是我欠你的明媒正娶。”

　　“这一捧……是我欠你的，一条命。”

　　当最后一捧土将木匣彻底掩埋时，萧铎终于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坟前。

　　“将军！！”陆星辞疯了一样扑过去，将他抱在怀里。

　　萧铎的体温已经冷得像是一块冰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视线开始涣散，可他的手，却依然死死地指着那座新堆起的坟包。

　　“星辞……”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塞进陆星辞的手里。

　　“这是我……萧家军三十万大军的虎符。”萧铎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断掉的琴弦，“你拿着它……回边关，替我……镇守国门。”

　　“将军……”陆星辞泣不成声，拼命摇头，“您不能死啊！姜姑娘若是知道您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她在九泉之下怎么能安心！”

　　“她不会安心的……”萧铎忽然笑了，笑得凄凉又决绝，“她那么善良……她一定会怪我，怪我没有好好活着。”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着那座孤零零的坟包，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温柔。

　　“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一个人活下去了。”

　　“星辞，等我死后……不要把我葬在萧家的祖坟里。”

　　“把我……埋在她旁边。不要立碑，不要棺椁。就让我……化作这林子里的一抔黄土，陪着她。”

　　话音落下，萧铎眼底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砸在冰冷的雪地上。

　　陆星辞死死地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在空旷的桃花林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一天，大雪封山。

　　权倾朝野的萧大将军，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没有死在朝堂的阴谋里。

　　他死在了一座没有名字的孤坟前，死在了他最爱的人身边。

　　他终于不用再受寒毒的折磨，不用再受良心的谴责了。

　　他用尽了一生的时间，终于换来了一个可以和她永远在一起的结局。

　　哪怕，是在冰冷的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