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已死，彻夜难眠》阿殇131

2、疑点 高一上学期

　　高一上学期的物理竞赛选拔赛，程璃夏故意写错了一道选择题。
　　那是一道关于单摆周期的简单计算，她用了三种方法验算，答案都是B，却在答题卡上涂成了C。监考老师路过她身边时顿了顿，没说话，只是用笔尖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像是在惋惜一块好钢没用在刀刃上。
　　成绩出来，程晚书第一，程璃夏第二。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刚响，璃夏就被堵在了楼梯拐角。
　　“为什么？”晚书靠在墙上，手里转着那支栀子花味的圆珠笔，笔尖在昏暗的光线里划出银亮的弧线。她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婉笑意，可眼底却结着一层薄冰，“那道题，你不可能算错。”
　　璃夏把书包甩到肩上，没看她：“让着你呗。免得你回去被你爸念叨，说我这个‘野丫头’抢了你风头。”
　　“少来。”晚书笑了一声，那笑声没什么温度，“你上次射击课脱靶三发，这次物理题故意错一道，下次是不是连跑步都要等我先冲线？”她上前一步，栀子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压住了楼道里陈旧的粉笔灰味，“程璃夏，你不需要对我示弱。”
　　璃夏终于侧过头看她。晚书今天扎了高马尾，颈侧的红痣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在昏黄灯下像一滴凝固的血。她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才慢悠悠地开口：“程晚书，你是不是有病？我让你，是我乐意。这叫——”她顿了顿，舌尖顶了顶腮帮，“战略性撤退。”
　　“撤退？”晚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品味其中的荒谬，“你以后要当警察，抓坏人，结果告诉我你在竞赛里‘撤退’？”她突然伸手，指尖点了点璃夏的胸口，隔着校服布料，能感受到底下平稳却有力的心跳，“你这里，装的是退缩，还是别的什么？”
　　璃夏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晚书的腕骨很细，硌得她掌心发疼。“装的是你管不着。”她松开手，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明天周末，图书馆，敢不来你是狗。”
　　晚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冷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攥出红痕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璃夏指尖的温度。她没告诉璃夏，刚才在办公室外，她听见父亲和老柯的对话。
　　“……那丫头太扎眼，留着是个祸害。”
　　“老爷，再等等，时机还没到……”
　　“等？等到她考上警校，查到我们头上？动手要快，别留尾巴。”
　　老柯的声音，她听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这么刺耳。

　　周六的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低鸣。
　　璃夏来得早，占了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跳舞。她摊开物理竞赛题集，笔尖悬在纸上，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她在等晚书。
　　往常这个点，晚书早就端着两杯温水坐过来了，一杯给她，一杯自己留着。可今天，直到图书馆的钟敲响九下，晚书的身影才出现在门口。
　　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看见璃夏，她勉强扯出一个笑，走过来坐下，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放在璃夏手边。
　　“路上堵车。”她解释说，声音有些哑。
　　璃夏没接豆浆，只是盯着她的眼睛：“昨晚没睡？”
　　“嗯，做题做到太晚。”晚书避开她的视线，翻开习题册，笔尖却久久没有移动。她的手在抖，很轻微，但逃不过璃夏的眼睛。
　　璃夏没再问。她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甜的，加了双倍糖。是她喜欢的口味。晚书记得。
　　这种被记得的感觉，让璃夏胸腔里那点莫名的躁动平息了一些。她重新看向习题册，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清晰的字迹。
　　两人安静地做题，谁也没说话。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爬到晚书的手背上，照亮了那块前几天被璃夏注意到的红印。这次看得更清楚了——那不是擦伤，更像是被指甲掐出来的淤青，边缘泛着紫。
　　璃夏的笔停了。
　　“手怎么了。”她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
　　晚书下意识地把手往回收，用袖子遮住：“没事，不小心碰的。”
　　“碰的？”璃夏冷笑一声，伸手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把袖子撸上去。那块淤青暴露在阳光下，触目惊心。“程晚书，你当我瞎？这他妈是掐的。”
　　晚书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她没挣脱，只是垂着眼，看着那块淤青，像是在看别人的东西。“真的是碰的。我爸……心情不好。”
　　空气凝固了几秒。
　　璃夏松开手，没再追问。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图书馆对面是一座老旧的办公楼，其中最顶层的一扇窗户后面，似乎有人影晃动。她看不清脸，只觉得那道视线如有实质，黏在她和晚书身上。
　　“你爸办公室，在那栋楼？”璃夏问。
　　晚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嗯。怎么了？”
　　“没什么。”璃夏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笔，“只是觉得，那窗户后面的人，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两个死人。”
　　晚书没说话。她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她知道璃夏没说错。那扇窗户后面，此刻坐着的就是她的父亲。而他看她们的眼神，确实像在看——或者说，在评估——两件即将被处理掉的物件。

　　下午四点半，图书馆的钟敲响了。
　　璃夏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晚书却突然叫住她。
　　“璃夏，”她声音很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习题册的边缘，“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或者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那就杀了你。”璃夏头也不回，语气理所当然，“反正你也打不过我。”
　　晚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的都要真实一些，虽然眼底依旧藏着化不开的阴霾。“好。那你记得下手快点，别让我疼。”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到校门口时，璃夏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教学楼顶楼。
　　那里有一排巨大的挂钟，是学校建校时就安装的，早就废弃不用了。其中一座钟的指针，诡异地卡在四点五十二分的位置，一动不动。其余的钟都在正常走动，唯有那一座，像是被时间遗忘了。
　　“那钟，坏了多久了？”璃夏问。
　　晚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在夕阳下显得更加苍白。“据说……建校那年就卡过一次。后来修好了，前几年又坏了。”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爸说，坏了的钟，走得不准，反而会吓到人。别碰它，晦气。”
　　璃夏眯起眼，盯着那根停在4:52的秒针。在夕阳的余晖下，那根针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钟面上，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迷信。”她嗤了一声，却鬼使神差地记住了这个时间。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他们面前。车窗降下，露出老柯那张笑眯眯的脸。
　　“晚书小姐，程小姐，”老柯的声音很和气，像是邻家慈祥的叔叔，“程总让我来接晚书小姐回家。顺路，也可以送程小姐一程。”
　　晚书抓着书包带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看了一眼璃夏，又看了一眼车后座——那里放着一个纸袋，隐约能看见里面是她爱吃的桂花糕。
　　璃夏没看老柯，也没看纸袋。她的目光越过轿车，落在远处那座废弃的钟楼上。尖顶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边，却怎么看都像是一座坟墓。
　　“不用了，”璃夏先开口，语气冷淡，“我走路回家，顺便消食。”
　　老柯脸上的笑容不变，目光却转向晚书，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晚书小姐？”
　　晚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转头看向璃夏，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婉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那……璃夏，我先走了。”她拉开后座车门，停顿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周一见。物理作业……记得帮我检查一下错题。”
　　“知道了，啰嗦。”璃夏摆摆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没看见，在她转身的瞬间，晚书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眼底涌上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绝望。也没看见，老柯透过后视镜，看着璃夏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融入傍晚的车流。
　　璃夏走在回家的路上，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晚书今天的反应，老柯的出现，还有那座坏掉的钟……这些东西像散落的拼图，她抓不住主线。
　　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时，她无意中抬头，看见对面写字楼顶层的那扇窗户后，一个人影正站在那里，手里似乎拿着望远镜，镜头正对着她这个方向。
　　她眯起眼，想看清那人的脸，红灯却变了。身后的人群推着她往前走，她不得不收回视线。
　　回到家，她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瘫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晃啊晃，像那座坏掉的钟摆。
　　她拿出手机，想给晚书发条短信问问作业，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最终，她只是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记录，输入了三个字符：
　　4:52
　　保存。
　　锁屏。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却照不亮某些角落的黑暗。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程晚书坐在父亲的书房里，听着父亲冰冷的声音，看着桌上那张写着仓库地址的照片，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血珠渗出来，滴在照片上，晕开了地址的一角。
　　她没哭。
　　只是看着那滴血，想起了璃夏今天说的那句话：
　　“那就杀了你。”
　　如果真有那一天，璃夏，请你……
　　下手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