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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七日 七日之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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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房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胡夭夭站在门内,赤脚踩着凉地板,手里还攥着那片干竹叶。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正好从她脚背横过去,把她和玄寂隔在两边。
玄寂站在书案旁边,背对着她,正在解外袍。他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解到第二颗系带的时候停住了,手悬在半空,没再动。
“……七天。”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像在跟面前的空气说话。
胡夭夭靠在门板上:“嗯?”
“长老给了七天。”他终于把系带解开了,外袍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后背的线条在月光里清晰分明,“七天之后我去回话。”
“回什么话?”
“回——我选什么。”
胡夭夭把那片竹叶从耳朵后面摘下来,举在月光里看了看。干透了的叶脉在月光下透亮,像一张细密的小网。她把叶子轻轻放在窗台上,用那盆兰草的花盆边沿压住一角。
“那你选什么?”
他没回头。但他解外袍的那只手垂下来,指尖在空气里轻轻蜷了一下:“你希望我选什么。”
“我希望你选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胡夭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说了一句:“那你——让我想想。”
然后他上了矮榻,面朝里躺下了。胡夭夭看着他的后背——月光把他的肩胛骨轮廓描得很清楚,布料底下微微起伏,不像在睡。她没再说话,走到蒲团边蹲下来,把自己团进去,灰布袍子盖住下巴。
夜很深了。禅房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轻一个重,隔着三步和半室月光,像在试探彼此。
系统在她脑子里说:“你听见他说什么了?”
“听见了。”
“他说‘让你想想’。”
“嗯。”
“你打算怎么办?”
胡夭夭把脸埋进蒲团里,闷闷的:“让他想。七天够长了,他总得想明白——我是来要债的,讨完就不走了。”
第二天清晨,胡夭夭醒的时候床榻上已经空了。
但蒲团旁边多了一样东西,是那条昨天被她丢在桂花树底下的灰布袍子,叠好了放在她手边,袍子上面压了一片新桂花——金黄色的,小小的几朵,在晨光里湿漉漉地沾着露水。
她拿起一朵桂花看了看,花瓣还没全开,像是刚从枝头掐下来的。她把它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把它别进头发里。
“系统。”
“嗯。”
“你猜他早上出去之前做了什么?”
“叠了袍子。”
“还有呢?”
“掐了桂花。”
“还有呢?”
系统沉默了一息:“……还蹲在你旁边看了一会儿。大概十几息。在你翻身之前走的。”
胡夭夭把桂花往耳后别了别:“好感度?”
“十一。昨天晚上加了两点,今天早上没变。”
她站起来把袍子裹好,赤脚踩到窗台边去看那盆兰草——昨天被她用花盆压住的那片竹叶还好好地待在原处,但竹叶底下多了一小块东西。她掀开一看,是一粒糖。裹着油纸,小小的,圆圆的。她拆开油纸闻了闻,甜的,桂花蜜的味道。
她把糖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含糊不清地对着空荡荡的禅房说了一句:“桂花糖。灵山镇买的。你什么时候下山买的?”
没有回答。窗外的晨风把兰草的叶子吹得轻轻晃动,像在替什么人摇头。
那天玄寂回来得很晚。
胡夭夭蹲在桂花树底下等了一整天,从早等到晚。中间慧明跑过来一趟,这回没带馒头,带了一小碟腌萝卜:“厨房的师父说,这个不占份例……让我给你的!”
他放下碟子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胡夭夭蹲在桂花树底下就着腌萝卜啃了半个冷馒头,啃到黄昏的时候,走廊那头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她抬头。玄寂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白僧袍的下摆沾着几点泥,鞋边也沾了灰。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用油纸包着的,鼓鼓囊囊的一包。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那包东西放在她脚边:“桂花糕。”
胡夭夭低头看着那包油纸:“……你今天下山了?”
“嗯。”
“去灵山镇了。”
“嗯。”
“专门给我买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灰:“顺路。”
“经阁在东边,灵山镇在西边。你顺路顺了三百里?”
玄寂没回答。他转身往禅房走了,背影挺直得像一支笔,但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胡夭夭蹲在桂花树底下抱着那包桂花糕,油纸还是温的,余温从掌心一直往上爬,爬到心口。
她拆开油纸咬了一口。软的,热的,桂花蜜拉出细细的丝。她嚼着嚼着忽然低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系统:“你哭了?”
“……没有。”
“你声音不对。”
“桂花糕太烫了。”
“……热的桂花糕你烫什么。”
胡夭夭没再回答。她把脸埋在膝盖里闷了一会儿,等那股酸热从鼻腔退回去,才重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着,咬了一大口桂花糕。那天晚上她进禅房的时候,玄寂已经坐在书案前抄经了。她什么也没说,抱着桂花糕坐在蒲团上,一块一块掰着吃。她每掰一块,他就抬眼扫一下,然后又落回纸上。她吃到第三块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慢点吃。”
“我吃相不好看?”
“会噎。”
她嚼着桂花糕看他——他正低着头蘸墨,笔尖在砚台边沿撇了两下,动作比平时慢,像在等什么。
她咽下去,问他:“你今天去灵山镇,除了桂花糕,还买了什么?”
他的笔尖在纸上落了一个字,顿了一下:“……桂花糖。”
“还有呢?”
“……桂花酿。”
“还有?”
他把笔放下了,抬头看她:“你吃你的。”
“你买这些花了多久?一整个下午?”
“……”
“你在灵山镇转了一个下午,就给我买东西?”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蘸墨,蘸了一次、两次、三次,墨汁满了也没停:“……你话怎么这么多。”
胡夭夭抱着桂花糕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禅房里像一串铜铃,从蒲团滚到书案。玄寂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落下去的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比平时弯了一点点——像嘴角压不住的时候画出来的弧度。
系统说:“好感度——十四。他今天跑了一趟灵山镇,买了桂花糕、桂花糖、桂花酿。每一件都是带给你的。路上想了你一路。”
“你怎么知道他想了我一路?”
“回来的路上他走得很急。急到袖口都晃起来了——他平时走路,袖口从来不晃。”
胡夭夭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案旁边,把那杯他晾了半天的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玄寂抬头看她:“那是我的茶。”
“你也没说不让我喝。”她把茶杯放回去,走回蒲团上蹲下来,灰袍子裹好,从袍子底下露出一只眼睛看他,“佛子哥哥。”
“……嗯。”
“明天你还顺路去灵山镇吗?”
他垂下眼,笔尖重新落回纸上:“……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看你——想吃什么。”
胡夭夭把脸埋进蒲团里,整个人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狐狸,尾巴从袍子底下冒出来,尾尖在空气里晃了八圈。系统在她脑子里幽幽地说:“好感度——十五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玄寂每天都会出去一趟,有时候去经阁,有时候去药房,有时候下山。回来的时候手边总多一样东西——桂花糖、桂花酿、桂花糕换成了芝麻饼,芝麻饼换成了红糖糍粑,红糖糍粑换成了糖炒栗子。每一包都用油纸仔细包着,放在她脚边的时候还带着温。
“顺路”他每次都说。
第一次她信了,第二次她笑了,第三次她没忍住问他:“你每天顺路路过灵山镇,到底是有多顺?”
他面不改色地把油纸包放在桂花树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手:“灵山镇有三个糖铺。桂花糕是王婆婆家的,芝麻饼是刘师傅的,糖炒栗子是桥头那家的——按你的口味,王婆婆家最甜。”
胡夭夭蹲在桂花树底下仰头看他。他站在暮色里,背着手,僧袍被晚风微微吹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说出来的话惊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按我的口味排的?”
“……前两天。”
“专门排的?”
“……”他转身走了,走之前丢下三个字,“顺手排的。”
胡夭夭把糖炒栗子一粒一粒剥开吃,栗子还是热的,在指尖烫得她直换手。她边剥边笑,笑得狐狸尾巴在地上卷了又松、松了又卷。
第五天夜里,她没睡着。
灵山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松柏和夜露混合的味道。她裹着灰袍子翻了个身,面朝矮榻的方向——他侧躺着,面朝她这边,一只手搭在枕边,手腕上那串佛珠垂在床沿外,月光在珠面上缓慢地滑动。
她隔着三步看他。他的睡姿比第一晚放松了一些——至少手没再交叠在腹部、膝盖微微蜷着了,像护着什么。但左手腕的佛珠还是戴着的。她数过那颗裂了第四道丝的珠子——在月光底下,那道裂痕细得像笔画的末锋,从珠面一路延伸到穿绳的孔眼边缘。
“系统。”
“嗯。”
“你说——他睡着的时候,梦见过我没有?”
“他前两天夜里说梦话了。”
胡夭夭猛地撑起身子:“说什么了?”
“……‘胡夭夭’。就三个字。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胡夭夭重新躺回蒲团,脸朝着矮榻的方向,月光把她眼睛里的光亮映得一清二楚。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他梦见我了。”
“嗯。”
“梦里还在叫我的名字。”
“嗯。”
“那他还说要想七天。他早就想好了。就是不敢承认。”
系统没回答。窗外的风声大了一些,吹得兰草叶子在窗台上沙沙响。胡夭夭闭着眼,嘴角翘着——第二天清晨她醒来的时候,枕边多了一片竹叶。新的、新鲜的、刚从竹子上摘下来的,翠绿色,叶脉里还蓄着晨露。
她捏着那片新竹叶翻了个身,看见矮榻上已经空了。但书案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盏盖碗茶,盖子掀了一角,氤氲的白气正从里面升起来。碗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五个字,墨迹还没干透:“喝了再出门。”
胡夭夭端起那盏茶。桂花茶。里面还泡了一小片新桂花,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开。她喝了一口,甜的。她抱着那盏茶蹲在门槛上,看灵山的晨光从走廊尽头一点一点漫过来,把青石板的缝隙一根一根填满。
第七天。
天还没亮,胡夭夭就醒了。她蹲在桂花树底下,等着。
今天没有桂花糕、没有糖炒栗子、没有油纸包放在她脚边。今天清晨玄寂推开门的时候,穿得比平时整齐——白僧袍换了新的,佛珠重新串过了,绳结也换了新的,但第四道裂痕还在。他站在门槛上低头看她:“你今天别去佛堂。”
“为什么?”
“我回完话就回来。”
“万一你回的话是‘送她走’呢?”
玄寂看着她。晨光在他身后刚刚亮起来,把他的脸照得像初雪覆盖的山顶,冷、干净,但底下的轮廓是软的。
“我不会。”他说。
“你保证了?”
“嗯。”
“那你发个誓。”
他看着她,晨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晨风里:“我玄寂,若今日回的话是送胡夭夭走,便让我——”他停了一下,“——再也见不到她。”
胡夭夭蹲在桂花树底下仰头看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鼻头红红的:“你笨死了。发个誓拿自己赌——你就不会拿佛珠赌吗?佛珠断了就断……”
“佛珠,”他说,“已经断了。”
他抬起左手,把那串佛珠在晨光里晃了一下。第四道裂痕在初阳底下泛着细碎的光,从珠面一路穿到孔眼——再差一丝,那颗珠子就会一分为二。
他放下手:“我去佛堂了。”
“好。”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桂花茶在桌上。这次泡了两朵。”
然后他往前走,没有回头。白僧袍在晨光里走得越来越远,经阁的飞檐在他头顶微微发亮。胡夭蹲在桂花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变窄、变薄、变小,最后汇入灵山的晨光里。
她从门槛上站起来,回屋喝了那盏桂花茶。两朵桂花。比昨天多了一朵。
茶水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把空碗放下,走到窗台边,用花盆压住的那片干竹叶还好好地待在那里——竹叶旁边多了一片新竹叶,翠绿的、带着露水的。新叶底下压着一张新的字条。
她拿起来展开。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淋漓,像是出门前匆匆写下的:
“如果我选你——你愿意留多久?”
胡夭夭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她蹲在窗台底下,从袍子暗袋里摸出那支皱巴巴的竹叶簪子,把碎发簪好,站起来对着窗台上一盆兰草的方向说:
“你问他——多久都行。”
她说完就笑了。笑得眉梢眼角都是弯的,红头发的末梢在晨光里摇晃。
系统在她脑子里说:“好感度——十八了。等他回来,会有结论的。”
胡夭夭走到禅房门口,坐在门槛上,面朝灵山主殿的方向。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团金白色的光里。她等着。
远处的佛堂大门,正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