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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那片竹叶 跟我去佛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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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重”字条出现后的第三天,灵山开始冷下来了。
不是天气。秋天的灵山还是那个灵山,天蓝得透亮,风清得像泉水,桂花落尽之后满山都是松柏的苦香。冷下来的是人。小沙弥们不再跟她打招呼了。以前碰见会喊一声“胡姑娘”的,现在远远看见她就绕道走,低头看着自己脚面,像是地上突然长出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斋堂的师父不再给她留饭。慧明连续两天偷偷给她带了馒头,第三天他红着眼眶蹲在桂花树底下:“胡姑娘……厨房的师父说,再给你带饭,连我的份例也停。”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梗着脖子补了一句:“但我明天还能偷一个!”
胡夭夭把那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他:“你吃。我够。”
慧明摇头:“我不饿。”
“你肚子响了。”
“……”
他红着脸接过那半个馒头,蹲在她旁边一口一口啃。两个人并排蹲在桂花树底下,一个光头一个小姑娘,中间隔着一片快落干净的桂花树影。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肩膀上晃成碎金。慧明啃着啃着忽然说:“胡姑娘,你……你怎么不走啊?”
“走哪儿去?”
“下山啊。山下那么大。”
胡夭夭把手里剩下那半个馒头撕成小块,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山下没有你师父。”
慧明噎了一下,呛得直咳嗽。咳完了擦擦嘴,偷眼瞄她:“你、你喜不喜欢我师父?”
胡夭夭嚼馒头的动作停了半息,然后继续嚼,嚼完了咽下去,才说:“喜欢啊。”
慧明脸“腾”地红了:“那、那那你别跟别人说!这话让别人听见了——”
“听见怎么了?”
“会赶你走的!”
胡夭夭把最后一粒馒头碎送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他们已经在赶了。”
慧明愣住,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低头把手里那半个馒头攥紧了,又慢慢松开。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我去给你弄水。你等着。”
他跑了。跑得很快,灰僧袍被风兜成一面小旗子,在走廊拐角一闪就没了。
胡夭夭一个人蹲在桂花树底下,狐狸尾巴从红裙子底下伸出来,尾尖懒懒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头顶的桂花树——花开尽了,只剩满枝的绿叶和几簇枯黄的花蒂,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悄悄话。
“系统。”
“嗯。”
“你觉得他今天会来吗?”
“谁?”
“玄寂。”
系统沉默了一下:“他昨天没来。前天也没来。从‘自重’那张字条出现之后,他就没来见过你。”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
胡夭夭把下巴换了一边搁:“我就问问。万一今天来了呢。”
她等了很久。从午后等到日头偏西,从日头偏西等到树影拉长,从树影拉长等到暮色漫上来。慧明中间回来过一次,端了一碗水,放在她脚边就走了。走的时候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胡姑娘,你……你要是一直不走,我每天都给你偷馒头。”
他没等她回答,一溜烟跑了。
暮色把灵山的轮廓勾成浓淡不一的墨色,远处佛堂的灯亮起来了,经阁的窗也亮了一格。桂花树底下的阴影越来越浓,胡夭夭把自己团成更小的一团,灰布袍子裹着红裙子,红头发散了一肩。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狐狸尾巴卷住自己冰凉的脚踝。
“他今天不来了。”她说。
系统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和碎叶,弯腰去端那碗水。水已经凉透了,碗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她端起来正要喝——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慧明的。慧明脚步声碎,像豆子撒了一地;这个人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正中间,不偏不倚。胡夭夭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她没回头,但狐狸尾巴先她一步翘了起来——尾尖朝走廊的方向转了半圈,像一支小小的风向标。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你一天没吃东西。”
不是问句。陈述句。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带着一整天没开过口的哑。
胡夭夭端着凉水碗转过身。
玄寂站在三步外。月光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的白僧袍染成一片淡淡的银灰色。他手里攥着什么——攥得很紧,指节突出,像攥了一整个下午没松开。
“吃了。”胡夭夭说,“慧明给我偷了馒头。”
“……不够。”
“够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从三步变成两步:“跟我走。”
胡夭夭仰头看他:“去哪儿?”
“佛堂。”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灰布袍子皱巴巴的、红裙子下摆沾了草籽、赤脚踩在泥地里、脚趾缝里还夹着一片枯叶。头发散了满脸,鼻尖上不知道蹭了什么灰。她这副样子,去佛堂。
“现在?”她问。
“现在。”
“去佛堂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把手心里攥着的那件东西递过来。松开的指节露出掌心的东西——一片干透了的竹叶。边缘卷曲,颜色从翠绿褪成了浅褐,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胡夭夭看着那片竹叶。
是她第一天蹲在竹林里等他取水的时候别在耳朵后面的那片。后来她把它摘下来随手丢在了后窗墙根底下。她以为风早把它吹走了。
“……你捡的?”
“嗯。”
“什么时候?”
“你丢了之后。”
她伸手去接那片竹叶。指尖碰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他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但没有收回去。她从他掌心里把竹叶拈起来,干透了的叶片轻得像没有重量,在她指尖微微卷曲。
“跟我去佛堂。”他说了第二遍,“他们说你是我带回来的妖物,要问话。我答应过——你一力承担。那就一起去。”
胡夭夭把那片竹叶轻轻别回耳朵后面。干枯的竹叶插在红头发里,像一枚褪了色的书签。
她抬头对他笑了一下:“好。走。”
她跨出桂花树影的时候,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看见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两个穿金甲的护法金刚,一人持杵、一人握鞭,面无表情地立在走廊两侧的阴影里,像两尊泥塑。
胡夭夭的脚步没停。她走到玄寂身边,和他并肩。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脚趾头微微蜷着。她转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护法金刚,又转回来,低声说:“他们是押你的,还是押我的?”
玄寂说:“押我的。”
“那你被押着,还来找我?”
他没有回答,但脚步慢了半拍,然后恢复原速。他们并排走在走廊里,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上。身后两个护法金刚隔着五步远跟着,脚步声像擂在鼓面上。
胡夭夭忽然开口:“你把竹叶夹在哪本书里了?”
“……《法华经》第三卷。”
“那你翻到那片竹叶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
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声音也没有起伏:“每天都会翻到。”
“……”
“我抄经的时候它夹在那一页。翻到那一页,就会看见。”
胡夭夭没有接话。但她把脚步往他那边挪了半寸,两个人之间的缝隙从一拳变成半拳。
佛堂的大门敞开着。
里面灯火通明。九位长老齐坐莲台,左右列了十六位执事僧,烛火把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胡夭夭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十六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像十六支暗处的箭。
她赤着脚站在金砖地面上,灰布袍子裹着红裙子,头发乱着,耳朵后面别着一片干竹叶。她站得直直的,没有低头,没有躲闪。她甚至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眉眼弯弯的,像这满堂的烛火是冲她一个人亮的。
玄寂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前。他侧身,用自己半个肩膀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子。
莲台上方,首座玄空长老开口了:“玄寂,你可知带妖物入灵山,是犯戒?”
“弟子知道。”
“你可知灵山戒律第十三条——妖物不得入山门,擅入者逐?”
“弟子知道。”
“你可知——执意包庇妖物,同罪?”
玄寂沉默了一息。满堂寂静,烛火在他侧脸投下半明半暗的影。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金砖地面上,像石子一颗一颗沉进深水里。
“弟子知道。”
玄空长老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半步的那个红裙子小姑娘。她站在烛火里,仰着头,赤着的脚趾微微蜷着,耳朵后面那片干竹叶被烛光照出一圈金褐色的边。
“胡夭夭。”玄空长老叫了她的名字。
“到。”
“你为何来灵山?”
胡夭夭没有犹豫:“来找他。”
“找他做什么?”
她转头看了一眼玄寂。他侧身站在她前面,僧袍的袖口被风吹起一小角,刚好擦过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她的指尖轻轻勾了一下他的袖口边缘,没有攥住,只是碰了一下。
她转回来,对着莲台上九双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找他——让他还我一样东西。”
玄空长老问:“什么东西?”
胡夭夭把耳朵后面那片干竹叶摘下来,举在烛光里。叶片薄得像纸,透光的脉络在烛火里细细地发亮。
她说:“一千年前他欠我的。他自己不记得了。我来让他想起来。”
满堂寂静。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半盏。光影晃动之间,胡夭夭看见玄寂的侧脸——他眉心那道佛印在烛火里剧烈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涟漪一层一层推开,又慢慢归于平静。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是她来灵山之后他看她最久的一次——久到满堂的人都在等他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看着看着,他睫毛轻颤了一下,像明白了什么又什么都没明白。
莲台上方,玄空长老缓缓开口:“玄寂,你跟我来。其他人,退下。”
烛火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佛堂里只剩下三个人。玄空、玄寂、胡夭夭。护法金刚退到了门外,十六位执事僧也退到了门外。门缓缓合拢,发出低沉的木轴转动的声响。
玄空从莲台上走下来,站在玄寂面前。师徒二人隔着三尺的距离,烛火在两个人之间静静地燃着。
“你想起来了?”玄空问。
玄寂没有回答。
“你没有想起来。”玄空替他说了,“但她让你觉得眼熟——是不是?”
玄寂的嘴唇抿紧了。他没有否认。
玄空叹了口气,很轻很轻的一声,像风吹过旧经卷的页脚:“她说的没错。一千年前,你欠她的。你该还。”
胡夭夭站在他们身后,握着那片干竹叶,掌心微微出汗。她听见玄空那句话的时候,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压在胸口很久很久的东西,忽然被认领了。
玄寂转过身来看她。隔着三尺的烛火和满殿的寂静,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没预料到:
“你叫什么?”
他问的是她来灵山第一天就问过的问题。
但这一次胡夭夭没有笑。她站在烛火里,赤着脚、红裙子、灰袍子、耳朵后面空了,那片竹叶被她握在手心里贴住了胸口。她说:“胡夭夭。桃之夭夭的夭夭。”
玄寂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说——
“我记住了。”
这一次,他说的是“我记住了”,不是“不像”。
烛火跳了一下,这次没有灭。佛堂的侧门被风推开了一条缝,门缝外面,灵山的夜晚一片深蓝,月亮挂在经阁飞檐的尖角上,圆得发亮。
胡夭夭把竹叶重新别回耳朵后面,干枯的叶边蹭过她耳廓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咔”。像是某根绷了很久的线,终于断了。
系统在她脑子里极轻极轻地说:“佛珠——第四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