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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那双眼睛 去万狐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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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万狐岭的路比前两次都要安静。
慧明没有跟来,留在灵山看着那盆泡好的糯米粉。他说“你们放心去吧,我看着火候”——虽然胡夭夭怀疑他根本不知道火候怎么看,但玄寂点了头,他就蹲在厨房门槛上不走了。
驴也没有牵。胡夭夭说想走着去,玄寂说好。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落叶往万狐岭的方向走。早晨的雾还没散透,从两边的山谷里漫上来,把远处的树影和近处的路都罩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里。胡夭夭走在前面,藕荷色短褂在雾里像一小团还没被晨光点亮的颜色。她走了一段之后放慢了脚步,等他跟上来并排走。
“你昨天晚上,”她开口,“什么时候醒的?”
“丑时三刻左右。”
“醒了之后躺了多久?”
“大概半个时辰。”
“在想什么?”
他走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晨雾把他的侧脸轮廓弄得有些模糊,他的声音从雾里透过来,隔着一层薄薄的凉意:“在想——我上次看到那个画面,桃树底下那个人蹲着刻东西。她手指上有泥。”
“然后呢?”
“然后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画面又多了一截。”他的脚步没有停,但说话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她刻完之后,抬头了。”
胡夭夭的脚步没有慢,但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抬头之后呢?看见了什么?”
“……没有。到抬头那里就断了。我没看见她的脸。”
“那你看见她的眼睛了吗?”
他沉默了。两个人并排走着,脚下的落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走到一处弯道的时候他停下了,她跟着停下,隔着半步。他转过来看她——晨雾在他和她之间浮动,把他的目光滤得像隔了一层薄纱。
“看见了。”他说,“但只有一瞬。”
“什么样的?”
他看着她。他看着她那双眼睛的时候,晨雾从他身后漫过来又散开,把他的视线和她之间的距离反复拉近又推远。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轻:“和你的一模一样。”
胡夭夭站在原地没有动。晨风把她耳后的碎发吹起来,落在她嘴角边,她没有抬手去拨。她看着他在雾里的轮廓,过了几息才说:“那她长得像我吗?”
“只看到眼睛。没看到脸。”他停了一下,“但那双眼睛——我认得。”
“你记得在哪里见过?”
“昨天翻到那幅画的时候。画上那个佛修,他看的方向——有一双弯的眼睛。”
胡夭夭把手伸进怀里暗袋里,把那幅画取出来在晨雾里展开。年轻佛修的侧脸朝右,视线低垂,落在某个她看不见的位置。她顺着那道视线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山的雾和掉了一半叶子的树。但她把画合上,放回暗袋里的时候,心里清了一个东西。
“那个人在看他。”
玄寂站在三步外,晨雾在他和她之间缓缓流动:“……你也觉得。”
“他视线朝下。他看的不是远处,是近处的地面。近处的地面上——”她蹲下来,用手指在路边的泥地上画了一圈弧线,“蹲着一个人。”
他走回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她画的那圈弧线。弧线的位置和弧度,和他们翻到的“妖王墓”画里的老桃树底下那圈凹痕一模一样。
“那个人在看他。”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更轻,“那个人在桃树底下刻东西——刻的是他的样子。”
他蹲在她旁边,看着泥地上那圈她用手指画出来的弧线。晨雾把两个人头顶的树影拢成一片柔和的白,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从雾里透过来,像石子落在浅水里:“那幅画上那个佛修,他看着地面的时候——他笑了。”
胡夭夭的手指停在那圈弧线的末端:“你从画上看出来的?”
“不是。”他说,“我看的是他的嘴角。画上他的嘴角——是抬起来的。”
她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重新并排走着往万狐岭的方向去。这之后他们没有再说话,但走的脚步比刚才更近了一些——他的袖口和她的袖口偶尔擦一下,在雾里发出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声响。
万狐岭的老桃树出现在雾里的时候,比前两次都显得更沉静。叶子几乎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雾里伸展着,像一幅炭笔画的骨架。树根底下那圈凹痕还在,比上次更浅了一些——被秋雨和落叶填平了三分,但轮廓还清晰。她埋花籽的那个小坑旁边,果然冒出了一小丛嫩芽,寸许高,两片细叶嫩绿得在雾里格外分明。
胡夭蹲在那丛嫩芽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叶子在她的指尖底下轻轻晃了一下又弹回来。然后她从怀里摸出那本薄册子,翻到“妖王墓”那一页,把册子放在树根旁边,让画上那圈凹痕和地上的凹痕对齐。
完全重合。
她蹲在树根旁边看着那幅画和地上的痕迹重合在一起的位置。画纸上那圈凹痕的边缘微微泛着暗褐色,和周围纸面的颜色不一样。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一圈暗褐色的边缘,指腹传来一种干涸了很久的、像什么东西渗进纸面又干透了留下的触感。
她抬起头来看玄寂。他站在三步外,秋日午后的阳光已经穿透了雾,把他白色僧袍的肩头晒出一小片暖色。他看着她蹲在树根旁边对那幅画的样子,开口说了一句话:“我昨天晚上——画面又多了一段。”
胡夭蹲在树根旁边仰头看他:“又多了一段什么?”
“桃树底下那个人刻完东西之后——她站起来,往树根底下的泥里放了什么东西。放完之后她伸手,在那个位置拍了两下,把土拍实了。”他停了一下,“她放的那个东西——是圆的。巴掌大小。像一只罐子。”
胡夭低头看着自己手边的泥地。她放下册子,把自己右手伸到树根旁边那圈凹痕正下方的位置——就是她上次挖出陶罐的那个位置——把手掌平放在泥地上。她的掌心和那个位置的大小刚好吻合。她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泥,走到他面前,把那本册子递给他:“你拿着。”
他接过册子。她站在他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秋日午后的阳光把她藕荷色短褂上的细碎绒面照出一层毛茸茸的光。她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里弯起来——弯成树根旁边那圈凹痕的弧度,弯成年轻佛修侧脸上那道嘴角抬起的弧度,弯成九百年前那张画上没画出来的东西。
“这双眼睛,”她说,“你认得吗?”
他低头看着她。他手里的册子被秋风吹得翻了一页,露出空白纸面。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阳光从她左肩移到了右肩,久到她弯着的眼角被光照得像两粒琥珀色的碎石头。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半度:“认得。”
“在哪认得的?”
“昨天晚上——”他停了一下,“画面接上了。桃树底下那个人刻完东西、放了罐子、拍实了土——她站起来,转头。她转头的时候先看到了别的东西。她先看到了一朵花。”
“什么花?”
“桂花。不知道哪来的,飘到了她肩膀上。她伸手去接的时候——”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道光从她眼底透到他这边,像月光从水面底下反上来。
“她接住了那朵花之后,转头了。她转头的那一刻,看见了那个佛修。”
“她看见他的时候——笑了吗?”
玄寂看着她的眼睛。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弯成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弧度。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清清楚楚的:“笑了。和你现在一样。”
胡夭站在他面前,隔着秋日午后的阳光和满地的落叶,她没有动。过了一息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一步之内,仰头:“那她笑完之后——做了什么?”
玄寂看着她,他的左手在她往前那一步的时候轻轻动了一下,像想抬起来又按住了。他开口,声音是从胸腔最底下托上来的,每一个字都落在她仰着的脸上,像一粒一粒放好的石子:“她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下次。’”
胡夭站在他一步之内,秋阳把她和他之间的空气晒得暖融融的。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琥珀色瞳孔里映出来的她自己的倒影——弯的、带着笑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没有说话。她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然后转身蹲回树根旁边,把那本册子从泥地上捡起来,翻到封底内侧那行铅笔小字又看了一遍。万狐岭东,老桃树。她看完之后合上册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
“她说下次。那就还有下次。”她把册子重新放进怀里,“走。回去做桂花糕。”
她转身往万狐岭外面走,走了三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她回头——他还站在原地,站在午后的阳光和树影交界的地方看着她。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握着那本册子刚才放过的位置——指尖微微蜷着,像握过什么又放开了。
她隔着几步喊他:“玄寂。”
他动了。他走过来的时候比平时快了半拍。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左手伸过来——没有握她的手,只是把掌心里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头上掉下来的桂花花瓣,放进了她垂在身侧的掌心里。
“你掉了。”他说。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干桂花。她看着那片花瓣在他掌心待过又落在她掌心的那一小片温热,然后合拢手指握住了它。“没掉。给你的。”
她把那片桂花放回他掌心里,转身走了。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干桂花,过了一会儿也跟了上来,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上。胡夭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但这次的距离从刚才的几步变成了一步半——他走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影子刚好盖住她鞋跟后面的那一小片地面。
慧明在院门口等他们,远远看见就跳起来喊:“糯米粉泡好了!我都揉成团了!就等你们回来蒸了!”
胡夭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光头:“那你怎么不等我们回来再揉?”
慧明愣住:“……我、我先揉不行吗?”
“行。但你揉的团子有没有我揉的圆?”
慧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面粉,又抬头看了看她:“……我揉的可圆了!”
她笑了一声跨进院子。玄寂跟在她后面跨进门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掌心里那片干桂花——还在,被他一路握回来的,边缘微微卷了,但形状完整。他把那片桂花放进了袖袋里,和那布袋碎佛珠放在一起。
灶膛的火烧起来的时候,暮色正好从窗外漫进来。桂花糕的香气从蒸笼里溢出来,混着窗外最后几片桂花叶子的气息,把一整个厨房都填满了。
胡夭蹲在灶台前看着蒸笼的白气。慧明在她旁边蹲着等,嘴角快要流口水了。玄寂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光在她的侧脸上一跳一跳地亮。蒸笼盖掀开的那一瞬间白汽腾空而起,桂花糕的甜香把暮色冲开了一道暖融融的口子。
胡夭从蒸笼里夹起一块吹了吹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然后说:“……熟了。”
慧明在灶台另一边已经连吃了两块。胡夭也掰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糯、软、桂花蜜的甜收在舌根,不腻。她低头看着手里剩的半块桂花糕,说了一句和此刻无关的话:“玄寂。明天我想再去一趟万狐岭。”
他靠在门框上嚼着桂花糕:“还去?”
“今天忘了做一件事。”她把那半块桂花糕放回碟子里,“那棵桃树底下除了埋了陶罐,应该还埋了别的东西。”
他看着她灶火映在她瞳孔里的形状,手里的桂花糕在指尖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抬头看着他,灶火把她眼睛里那点光晃了一下:“因为今天你说画面接上的时候——你说那个人放完罐子之后拍了土。但她没有站起来就走。她拍完土之后,又往旁边挖了第二下。”
玄寂看着她。暮色和灶火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分成暖的和凉的。他把手里剩下那半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说:“好。明天再去。”
慧明在旁边已经吃到第四块了,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明天……我也去……”,说完又往嘴里塞了第五块。
胡夭从灶台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面粉,走到门边和他并肩靠在一起。两个人一起看着院子里最后一抹暮色从桂花树的枝杈间沉下去。他袖袋里那片干桂花和那布袋碎佛珠挨在一起。她怀里那本册子和那片竹叶和那句“我答应了”挨在一起。暮色把所有东西都涂成了同一个颜色——暖的、软的金褐色。
明天。
她在心里把那两个字收好,像收一片干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