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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妖王墓 灵山的清晨 ...

  •   灵山的清晨在买糯米粉这件事上显得格外轻盈。

      胡夭夭比玄寂先起的。她把那件灰布袍子叠好放在矮榻脚边,换上了慧明从镇上帮她带回来的新衣裳——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短褂,配一条深褐色的布裙。裙摆长到脚踝,正好能盖住她赤着的脚。她换好之后在窗台上的桂花水碟里照了照自己的影子,伸手把耳朵后面那朵新桂花扶正,转身推门出去了。

      玄寂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手里拎着一只灰布口袋,口袋上系着一根麻绳,在晨光里一甩一甩的。他看着从禅房里走出来的她,目光在藕荷色短褂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落在她耳朵后面的桂花上。

      “……今天穿这个?”

      “好看吗?”她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布裙的裙摆在晨光里铺开成一朵深褐色的弧线,“慧明从镇上的铺子里帮我带的。他说是去年的旧款但没人穿过。”

      玄寂看着那朵在晨光里转圈的深褐色裙摆,嘴角的线比平时软了一线:“……好看。”

      她转完了停下来,走到他面前:“那你夸两句。”

      “……好看。”他停了一下,“颜色配你。”

      “还有呢?”

      “耳朵后面的桂花——”他把目光从她耳廓上收回来,声音平平的但尾音比平时短了半拍,“没歪。”

      胡夭夭弯着眼看他,没有继续追问。她伸手把他手里的灰布口袋接过来挎在自己肩上:“走吧,买糯米粉去。”

      慧明在院门口蹲着等他们,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见他们出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师父,胡姑娘,我留在灵山看着,你们慢慢逛。”

      胡夭夭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光头:“回来给你带桂花糕。”

      慧明咧嘴笑了:“我要吃两块。”

      “你三块。”

      玄寂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对慧明说了一句:“粥在锅里,别煮糊了。”慧明“哎”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跑了。

      灵山到镇上那条路他们走了第三遍了。路两边的树叶子黄了三分之二,剩下的挂在枝头在风里沙沙地响。胡夭夭走在前面,藕荷色短褂在满路的黄叶间像一小团没谢完的秋色。玄寂走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和之前一样。

      走到第三棵柿子树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今天步子比昨天快。”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你感觉出来了?”

      “你平时走这条路第七步踩到这块石头,今天第六步就踩到了。快了半拍。”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块石头,是路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灰色大石。“……昨晚没怎么疼。睡得好了一些。”

      “那今天多走几步。”

      她转回去继续走。他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布裙下摆沾着的一片枯叶上。那片叶子跟着她走路的节奏一颠一颠的,在裙摆边沿粘了半条路也没掉。

      镇子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了些。秋收刚过,镇口的空地上堆了几堆新打的谷子,几只鸡在谷堆旁边刨来刨去。路边的铺子都开着,蒸笼的白汽从面食铺里涌出来漫上半条街,和铁匠铺的炉火味混在一起。胡夭夭挎着灰布口袋走在前面,路过包子铺的时候探了一下头,又缩回来了。玄寂看见了,走过去买了两个包子,一个递给她,一个用油纸包好放进自己袖袋里。她啃着包子看他放油纸包的动作:“你那个——留着什么时候吃?”

      “回去的路上。”

      “你饿了现在也能吃。”

      “留着你回去路上饿了吃。”

      她嚼着包子没有接话,但走路的步子比他快了一小截,让他跟上来的时候自然地走到了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只灰布口袋的宽度。她在巷子口一家铺子前停下来,铺面上挂着块木板,写着“陈记糯米粉”。铺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坐在门槛上筛粉,筛子里细细的白粉扬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小片不会停的雪。

      胡夭夭蹲在门槛边:“婆婆,糯米粉怎么卖?”

      老婆婆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站着的玄寂,目光在他白色僧袍上停了一下:“三文钱一斤,五文钱两斤。”

      “那我要两斤。”她把灰布口袋递过去,“您帮我装两斤。”

      老婆婆接过口袋,拿了一只干净的竹筒舀粉往里倒。倒完了一筒用木尺刮平了再倒第二筒,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半辈子。她系好口袋系口递回来的时候忽然多看了胡夭夭一眼:“姑娘,你耳朵上这朵桂花——是去年冬天那棵老树上开的?”

      胡夭夭摸了摸耳朵后面的桂花:“我不知道。朋友摘的。”

      老婆婆看着她耳朵后面的花看了几息,又看了一眼玄寂。她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堆起来像一团揉过的纸:“冬天开的桂花不多。去年那棵老树只开了三朵。你这一朵——刚好是第三朵。”她说完继续低头筛粉去了,筛子里的白粉扬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小片不会停的雪。

      胡夭夭把口袋拎起来挎回肩上,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玄寂。他的目光正从老婆婆的筛子上收回来,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注意到他捻着袖口那只手指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她没问,转身继续走了。

      两斤糯米粉挂在肩上不算重,但走久了绳子在肩头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玄寂走在旁边看见她换了一次肩,伸手把灰布口袋接过来挂在自己肩上。动作很自然,像顺手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面朝前走着,白色僧袍的袖口在她视线里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的右肩上多了一只灰布口袋,袋口的麻绳在他掌心绕了一圈,像握着一件该握的东西。

      出镇口的时候胡夭夭停住了。

      镇口路边摆着一个旧书摊。摊面不大,一块深蓝色棉布铺在地上,上面堆了十几本旧书,书脊朝上,封面都卷了角。摊主是个戴旧毡帽的中年人,正靠着背后的墙打盹,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玄寂走过去了两步,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了。他站在旧书摊前面,弯下腰,伸手从棉布上拿起一本薄册子。册子没有封面,边缘磨得发白,像被翻过很多遍又被搁置了很久。

      胡夭蹲在两步外的墙根底下等他。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的侧影——他蹲在书摊前,把那本薄册子翻开,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没有翻动。她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摊主在打盹,秋风把书页的边缘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但他翻到的那一页纹丝没动,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她看见他的侧脸——嘴角是平的,但下颌线的弧度比平时紧了一线,像在咬住什么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她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膀上,去看他翻开的那一页。

      册子上没有多少字。只有一页的中间,用暗褐色的墨写了三个字——“妖王墓”。笔迹潦草,像赶路的人临时写的。三个字下面画着一幅简笔画,笔触粗糙但轮廓清晰——是一棵桃树,枝干虬曲,树冠的形状是侧向的,像被什么风吹歪了。树根底下画了一圈浅浅的凹痕,弧度和深浅和她醒来那棵桃树底下的形状一模一样。

      胡夭夭没有动。她的下巴还搁在他的肩膀上,目光落在那三个字和那幅简笔画上。秋风吹过来翻了一下书页的边角,被她伸手按住了。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那三个字下面微微绷着,像扛着什么东西的重量。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走什么:“……在哪。”

      玄寂的手指在那页纸的边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书里没写地点。这一页后面是空白。”

      “你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

      他沉默了一下。秋风把他僧袍的领口吹开一线,露出锁骨下面那道浅痕——是昨天翻旧书的时候被书页划出来的。“……心跳快了。”

      胡夭夭直起身,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走到他旁边蹲下去。她伸手把那本薄册子翻到封底,封底内侧什么也没写,只有一行用铅笔加注的小字,时间太久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万狐岭东,老桃树。”

      胡夭夭看着那行字,指腹在“老桃树”三个字上慢慢走了一遍。她没有说话,站起来,从袖袋里摸出两文钱放在摊主面前的棉布上。摊主帽檐底下动了一下,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她蹲回来,把那本薄册子轻轻从玄寂手里拿过来,合上,放进自己怀里的暗袋中,和竹叶、纸条放在一起。放好之后她重新抬头看他:“回去再说。”

      他看着她把那本册子收进怀里的动作,然后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像蹲久了没撑住。她伸手扶了他一下——扶着了他的小臂,隔着僧袍的布料感受到他手臂上的肌肉正在从绷紧慢慢松开。

      他站直了之后看着她:“……你收好了?”

      “收好了。回去再看。路上风大,纸会吹坏。”

      他“嗯”了一声,弯腰拎起地上的灰布口袋重新挂回肩上。那两斤糯米粉在袋子里晃了晃,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两个人并排走着出了镇口,往回灵山的方向走。来的时候是她在前面,这次是他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大但稳,像在替后面的她挡一挡风。她跟在他后面,藕荷色短褂的下摆被秋风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

      走了一程之后她开口:“玄寂。”

      “嗯。”

      “那个‘妖王墓’——你觉得是谁写的。”

      “笔迹是旧墨。没有落款。书摊上那本册子没有封面,像被人翻了很多遍又被人丢下了。”他停了一步等她跟上来,“我不知道是谁写的。”

      “那你想知道吗?”

      他看着她,秋日午后的光把他眉心的那道裂痕照得像一道浅金色的细线。他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几息才开口:“……想。”

      “那我们回去好好看。把封底那行字看明白。把桃树的位置找出来。”她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了,“万狐岭东,老桃树。万狐岭东边就那一棵老桃树——就是我醒来的那棵。”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她。风把他僧袍的袖口吹得贴在小臂上,勾勒出腕骨下方桃枝圈的形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下去了。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嗯。”

      回到灵山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慧明蹲在院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睁眼,看见他们回来立刻跳起来:“师父!胡姑娘!粥还温着呢!我还留了两个馒头!”

      胡夭夭把灰布口袋递给他:“糯米粉,放厨房去。你找只大碗泡上,晚上做桂花糕用。”

      慧明接过来一溜烟跑了。她跨进禅房门槛,从怀里掏出那本薄册子,放在书案上。她翻开到“妖王墓”那一页,把那三个字、那幅桃树简笔画、封底内侧那行铅笔小字一字排开,用手指着让玄寂看:“万狐岭东,老桃树。就是我醒来的那一棵。妖王墓——如果妖王是我,那墓在哪里?”

      玄寂站在书案对面,隔着满案午后的日光,看着那三个字。阳光从窗棂外落进来,把“妖王墓”的“墓”字照得像一个刚干涸的水洼。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也许墓不在别处。就在那棵桃树底下。”

      胡夭夭的手指停在“墓”字上方。她看着那个字,看着字下面画的那圈凹痕——和她醒来时身体压出来的凹痕、和她前天在桃树底下翻陶罐时挖出的那个浅坑一样。她的手指在那个凹痕的弧线上慢慢走了一圈,像在摸一道看不见的旧痕。

      “如果墓在桃树底下——”她收回手,把册子合上,“那我醒了,墓就没了。”

      玄寂没有接话。书案上的日光已经斜了一角。窗外桂花树最后一季的叶子被风吹了几片下来,落在窗台上那碟桂花水的水面上,像几叶小小的船。

      她在书案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再去一趟万狐岭。”

      “我陪你去。”

      “嗯。”她抬头对他笑了一下,“带上糯米粉。回来做桂花糕,晚上吃。”

      玄寂看着她弯起来的嘴角,嘴角那条线动了一下:“……你烤糊了怎么办。”

      “烤糊了你吃。”

      “……”

      “你说了‘嗯’。”

      “……我没说。”

      “你嘴角动了。动了就是答应了。”

      他看着她,秋日的阳光把两个人之间的尘埃照得像细碎的金粉。他没有再反驳。窗台上那碟桂花水上多了一片黄叶,在水面上慢慢地转着,像一只迷了路的小船在找靠岸的方向。

      院墙外面传来慧明喊“糯米粉泡上啦——”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听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胡夭夭转过身,把册子重新放进怀里暗袋里。她转身的时候藕荷色短褂的下摆擦过书案边沿,带落了一片干透的桂花,轻得没有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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