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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见面也没有让一切变好 江屿第二天 ...

  •   江屿第二天下午到了圣路易斯。

      沈知夏没有去机场接他。

      不是不想。

      只是那天项目临时出了问题,她从中午开始一直待在会议室里,直到飞机落地前二十分钟,才终于有空拿起手机。

      江屿已经发来消息。

      “落地了。”

      知夏盯着那三个字。

      手指停了一会儿,回复:

      “对不起,我走不开。”

      对面很快回:

      “没事。”

      “我打车过去。”

      她看着那句“没事”,心里忽然有一点发紧。

      他们以前最不喜欢对方说没事。

      因为太多时候,没事都不是真的没事。

      可现在,他们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再拆穿。

      知夏走出会议室。

      站在走廊尽头,拨通电话。

      江屿接得很快。

      “你在哪里?”她问。

      “等行李。”

      “我尽量早点回去。”

      “你先忙。”

      “江屿。”

      “嗯?”

      “我不是故意不去接你。”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知夏更不舒服。

      “你生气了吗?”

      “没有。”

      “真的吗?”

      “真的。”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忽然觉得。”

      “什么?”

      “原来你以前说的都是真的。”

      知夏握紧手机。

      “什么是真的?”

      “不是我想来,你就一定有时间见我。”

      走廊里有人经过。

      知夏转过身,面向窗外。

      “我今天确实有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江屿轻声道:

      “因为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愿意放下工作来找你,很多问题就能解决。”

      “现在发现,也不一定。”

      知夏没有说话。

      这句话没有责怪她。

      却准确地揭开了他们之间一直没有承认的事。

      就算江屿终于选择了她。

      她也未必能够立刻停下自己的生活,站在原地等他。

      他们都不再是那个可以为了见一面,随时改变一天安排的人。

      “我六点前回去。”知夏说。

      “如果顺利。”

      江屿笑了一下。

      很轻。

      “好。”

      又是如果。

      又是尽量。

      又是那些他们已经厌倦,却不得不用的词。

      ---

      江屿到公寓时,门锁密码没有变。

      他输入数字。

      门开以后,屋子里很安静。

      客厅和上次来时没有太大区别。

      灰色沙发。

      窗边的落地灯。

      餐桌上放着知夏早上没来得及收走的咖啡杯。

      浴室里仍然有他的牙刷。

      那只深灰色杯子也还在。

      江屿站在洗手台前,看了很久。

      他原本以为,看到这些会安心。

      可真正站在这里时,他却第一次意识到。

      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生活里留下位置,并不代表他真的还生活在这里。

      牙刷可以一直放着。

      杯子也可以一直留着。

      可它们几个月才被使用一次。

      更像一种纪念。

      而不是日常。

      江屿把行李放进卧室。

      衣柜里还有他上次留下的两件衣服。

      知夏没有动过。

      他伸手碰了一下。

      衣服上已经没有任何熟悉的气味。

      只是干净。

      整齐。

      安静地挂在那里。

      像他在这间房子里的存在。

      被保留,却没有被真正需要。

      ---

      知夏晚上七点二十才回来。

      比承诺的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

      她开门时,客厅只开了一盏灯。

      江屿坐在沙发上。

      电脑放在膝盖上,却没有打开。

      知夏站在门口。

      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客厅对视。

      谁也没有先动。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见面时没有立刻拥抱。

      知夏换鞋。

      把包放下。

      “等很久了吗?”

      “还好。”

      “吃饭了吗?”

      “没有。”

      “怎么不先吃?”

      “不饿。”

      知夏点头。

      “我也没吃。”

      她往厨房走。

      “冰箱里有菜,我做一点。”

      江屿看着她的背影。

      “你不先坐一会儿吗?”

      知夏停住。

      “你不是没吃饭?”

      “我现在不想吃。”

      她转过身。

      “那你想做什么?”

      江屿看着她。

      “我想知道你看见我,是什么感觉。”

      知夏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直接。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高兴。”她说。

      “只有高兴?”

      “还有意外。”

      “你知道我要来。”

      “但没想到这么快。”

      “还有呢?”

      知夏沉默。

      江屿站起来。

      “你以前见到我,不会需要想这么久。”

      “江屿。”

      “嗯。”

      “我今天很累。”

      “我知道。”

      “所以我们能不能先吃饭?”

      “吃完以后呢?”

      “再谈。”

      “几点?”

      知夏眉头轻轻皱起来。

      “我不知道。”

      江屿笑了一下。

      “又是不知道。”

      知夏看着他。

      “你是不是一来就想吵架?”

      “我不是想吵。”

      “那你为什么一直逼我?”

      “因为我昨天坐了一整夜。”

      “想我们见面以后要说什么。”

      他看着她。

      “可你回来第一件事还是想做饭。”

      “我们没有吃晚饭。”

      “我不在意晚饭。”

      “但我在意。”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从早上忙到现在。”

      “我需要吃东西。”

      空气突然安静。

      江屿的脸色慢慢变白。

      知夏说完也意识到语气太硬。

      她闭了闭眼。

      “对不起。”

      江屿摇头。

      “你没说错。”

      “江屿。”

      “你确实需要吃饭。”

      “也确实很累。”

      他坐回沙发上。

      “是我来的时间不对。”

      知夏心里一疼。

      “我没有这个意思。”

      “可事实就是。”

      “你不要这样。”

      “哪样?”

      “把每一句话都往最坏的方向理解。”

      江屿抬头看她。

      “那你告诉我,应该怎么理解?”

      “理解成我今天很累。”

      “不是不想见你。”

      “那你为什么没有抱我?”

      知夏彻底安静下来。

      她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太累。

      也许是因为他们隔着屏幕说了太多沉重的话。

      也许是因为见面本该让一切变得容易,可她看见他的那一刻,首先感到的不是安心,而是压力。

      她知道,接下来必须做出决定。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

      江屿看着她。

      “你以前会抱我。”

      “我现在也可以。”

      知夏往前走了一步。

      江屿却后退了。

      “不要因为我问了才做。”

      她停在原地。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几步。

      却像隔着比圣路易斯到湾区更远的距离。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知夏问。

      江屿没有回答。

      知夏声音慢慢发哑。

      “你来之前说要见我。”

      “我以为见面以后可以慢慢谈。”

      “可你现在像在检查我还剩多少感情。”

      “我不是检查。”

      “那是什么?”

      “我害怕。”

      江屿终于说。

      “我从飞机上下来以后,一直在想。”

      “你会不会已经后悔让我来。”

      知夏怔住。

      “我没有。”

      “可你没有来接我。”

      “我在工作。”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它当成证明?”

      “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该看什么。”

      江屿眼睛红了。

      “你说你还爱我。”

      “可你也说不确定要不要继续。”

      “你让我来。”

      “可我真的来了,你又没有时间。”

      “我知道每件事都有理由。”

      “可理由越来越多以后,我就看不见我们了。”

      知夏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发现,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不断从细节里寻找爱还存在的证据。

      有没有及时回复。

      有没有来机场。

      有没有先拥抱。

      有没有在疲惫的时候仍然愿意说话。

      从前这些事是自然发生的。

      现在却变成一场场考试。

      只要有一次没有做到,对方就会恐慌。

      而被考试的人,也会越来越累。

      “先吃饭吧。”知夏最后说。

      江屿低下头。

      “好。”

      ---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知夏煮了两碗面。

      和江屿第一次搬去湾区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说起以前。

      江屿吃得很少。

      知夏也没有胃口。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你什么时候回去?”

      江屿的动作停住。

      “周一。”

      “今天周四。”

      “嗯。”

      “请了两天假?”

      “明天和周一。”

      “工作不会有问题吗?”

      “已经安排好了。”

      知夏点头。

      江屿看着她。

      “你问这些,是担心我。”

      “还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走?”

      她脸色变了。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我只是问。”

      “可你每一句都像在试探。”

      “因为你不说。”

      “我不是正在和你说吗?”

      “你说的都是安排。”

      江屿看着她。

      “几点回家。”

      “什么时候吃饭。”

      “我什么时候走。”

      “可你没有说你想不想我留下。”

      知夏胸口发紧。

      “你已经请好假了。”

      “这和我想不想有什么关系?”

      “有。”

      “你想我留下吗?”

      江屿问。

      知夏看着他。

      她当然想。

      可那个“想”后面跟着很多条件。

      她想让他留下。

      也害怕这几天会变成一场漫长的审判。

      她想和他靠近。

      也害怕每一个拥抱都被理解成承诺。

      她想修复。

      可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能力重新回到从前。

      “想。”她说。

      江屿盯着她。

      “你犹豫了。”

      知夏终于忍不住。

      “因为我在认真回答。”

      “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立刻说出来。”

      “可喜欢一个人需要想吗?”

      “需要。”

      “为什么?”

      “因为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喜欢。”

      知夏看着他。

      “我们要决定的是,这份喜欢够不够支撑我们继续这样生活。”

      江屿放下筷子。

      “我不想听够不够。”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说,你不想失去我。”

      知夏安静下来。

      江屿眼睛红得厉害。

      “很难吗?”

      她看着他。

      “不难。”

      “那你说。”

      知夏嘴唇动了一下。

      却没有声音。

      不是因为这句话不是真的。

      恰恰因为太真。

      她不想失去江屿。

      可她也已经开始明白,不想失去一个人,和还能不能继续一段关系,并不是同一件事。

      “我不想失去你。”她最终说。

      江屿眼里的紧张终于松了一点。

      可下一秒,知夏又说:

      “但我也不想再失去自己。”

      房间里彻底安静。

      江屿看着她。

      “和我在一起,让你失去自己了吗?”

      “不是你让我失去。”

      “那是什么?”

      “是我一直把很多情绪放到后面。”

      “把想见你放到后面。”

      “把难过放到后面。”

      “把决定也放到后面。”

      知夏低声说:

      “我每天都在努力成为一个理解你的人。”

      “理解你的工作。”

      “理解你的选择。”

      “理解你不能来。”

      “理解你没有时间。”

      “可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的感受要放在哪里。”

      江屿眼睛慢慢红了。

      “我也一直在理解你。”

      “我知道。”

      “那为什么只有你失去自己?”

      “我没有说只有我。”

      “可你现在说得像这段关系一直在伤害你。”

      “它也在伤害你。”

      “我不在意。”

      “我在意。”

      江屿怔住。

      知夏看着他。

      “你已经变得不像以前的你。”

      “你会因为我晚回一条消息睡不着。”

      “会计算我飞了几次。”

      “会因为我没有第一时间抱你,就觉得我要离开。”

      “江屿,这不是你。”

      “那是谁造成的?”

      他声音忽然提高。

      “是你一次次让我不确定。”

      “如果你给我足够的安全感,我会这样吗?”

      知夏脸色白了。

      江屿说完,也立刻后悔。

      可那句话已经落在两个人之间。

      “所以是我的错。”知夏轻声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

      “知夏。”

      “你觉得我变得越来越独立。”

      “越来越少表达。”

      “所以你现在所有的不安,都是我造成的。”

      “我没有说所有。”

      “那多少?”

      江屿闭上眼。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讨论谁的错?”

      “因为你刚才已经给了答案。”

      知夏站起来。

      “我吃不下了。”

      她转身往卧室走。

      江屿也跟着起身。

      “知夏。”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们不是要谈吗?”

      “我现在谈不了。”

      “那什么时候?”

      “等我冷静。”

      “多久?”

      她回头。

      “你能不能不要每件事都要一个期限?”

      江屿站在原地。

      知夏看着他脸上的受伤,心里也很痛。

      可她真的没有力气再安慰。

      她走进卧室。

      关上门。

      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第一次把对方关在门外。

      ---

      知夏坐在床边。

      房间里没有开灯。

      她听见外面很安静。

      江屿没有敲门。

      也没有再叫她。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水声。

      他在厨房洗碗。

      一个个瓷碗碰到水槽,发出很轻的声音。

      知夏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想起匹兹堡时,他们也经常一起洗碗。

      江屿负责冲水。

      她负责擦干。

      有时候他会故意把水甩到她手上。

      她皱眉,他就笑。

      那时一个碗打碎了,他们都能因为声音太大笑很久。

      现在外面的人仍然是江屿。

      动作也和从前一样。

      可知夏不敢走出去。

      她怕看见他。

      也怕一看见,就又会心软。

      而心软并不能解决问题。

      它只会让他们一次次回到原点。

      凌晨十二点,外面彻底没有声音。

      知夏打开门。

      客厅只亮着落地灯。

      江屿坐在沙发上。

      面前放着一本书,却没有翻页。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我睡沙发。”他说。

      知夏皱眉。

      “床够大。”

      “你想一个人。”

      “只是刚才。”

      “现在呢?”

      知夏没有回答。

      江屿点头。

      “我知道了。”

      他低下头。

      那一瞬间,知夏忽然很想过去抱他。

      她甚至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可江屿没有看见。

      他只是盯着手里的书。

      像在等她回房间。

      知夏站了一会儿。

      最后说:

      “你不用睡沙发。”

      “没关系。”

      “会不舒服。”

      “我睡得着。”

      “江屿。”

      他抬头。

      知夏看着他。

      “我不是讨厌你。”

      江屿眼睛慢慢红了。

      “我知道。”

      “也不是不想和你靠近。”

      “嗯。”

      “我只是很乱。”

      “好。”

      他回答得太顺从。

      知夏反而更难受。

      “你别这样。”

      “哪样?”

      “什么都说好。”

      江屿笑了一下。

      “那我应该说什么?”

      知夏说不出来。

      原来他们已经交换了位置。

      曾经是她用冷静和“好”结束所有争执。

      现在是江屿。

      而当同样的方式落到自己身上,她才终于明白,那种平静有多让人绝望。

      “去睡床吧。”她轻声说。

      “你呢?”

      “也睡。”

      “你确定?”

      “嗯。”

      江屿站起来。

      两个人一起走进卧室。

      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自然地躺下。

      知夏睡在左边。

      江屿睡在右边。

      中间留着很大一块空隙。

      灯关掉以后,谁都没有动。

      很久以后,江屿低声说:

      “你睡了吗?”

      “没有。”

      “我可以抱你吗?”

      知夏眼睛一下子酸了。

      他以前从来不会问。

      他们之间曾经没有这种需要确认的距离。

      她转过身。

      “可以。”

      江屿慢慢靠近。

      动作很轻。

      像怕她后悔。

      他的手臂放到她腰上。

      却没有把她完全抱紧。

      知夏能感受到他的克制。

      她主动往后靠了一点。

      江屿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终于收紧手臂。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

      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江屿轻声问:

      “你还记得我们在匹兹堡最后一晚吗?”

      “记得。”

      “那时候我以为,最难的就是分开住。”

      知夏闭上眼。

      “我也是。”

      “现在才知道。”

      江屿的声音很轻。

      “最难的是见面以后,还是不知道怎么回去。”

      知夏眼泪落在枕头上。

      她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

      他所说的“回去”,不是回圣路易斯。

      也不是回湾区。

      而是回到从前。

      ---

      第二天早上,知夏醒来时,江屿已经不在床上。

      她走出去。

      他站在厨房做早餐。

      咖啡已经煮好。

      鸡蛋放在盘子里。

      阳光从窗边进来。

      一切都像一个普通的共同生活的早晨。

      江屿回头看见她。

      “醒了?”

      “嗯。”

      “吃饭吧。”

      知夏走过去。

      “你什么时候起的?”

      “七点。”

      “怎么不多睡?”

      “睡不着。”

      她没有继续问。

      两个人坐下来吃早餐。

      江屿问她今天要不要上班。

      “上午有两个会。”知夏说。

      “下午可以请假。”

      “别请。”

      “你只待几天。”

      “我知道。”

      “那为什么别请?”

      江屿看着她。

      “因为你会有压力。”

      “我不会。”

      “你会。”

      他说得很平静。

      “你会觉得自己为了我耽误工作。”

      “然后又觉得愧疚。”

      知夏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现在很了解我。”

      “我一直了解。”

      “那为什么我们还是这样?”

      江屿没有回答。

      知夏也没有再问。

      吃完早餐,她打开电脑开会。

      江屿坐在客厅另一边。

      没有工作。

      只是安静地看书。

      知夏偶尔抬头,会看见他还在那里。

      那种感觉很奇怪。

      她曾经那么渴望,在工作间隙抬头就能看见江屿。

      可现在这个愿望真的实现了。

      她却无法完全安心。

      因为她知道,他不是自然地属于这里。

      他是请了假,飞了四个小时,带着“要不要继续”这个问题来到这里。

      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她必须作出回应。

      上午十一点,知夏结束第二个会议。

      江屿合上书。

      “结束了?”

      “嗯。”

      “下午呢?”

      “没有必须参加的。”

      “那我们出去?”

      知夏看着他。

      “去哪里?”

      “随便。”

      “外面有点冷。”

      “那在家。”

      “江屿。”

      “嗯。”

      “我们不是来旅游的。”

      他的笑意慢慢消失。

      “我知道。”

      “那我们谈吧。”

      知夏关上电脑。

      客厅里安静下来。

      江屿坐到她对面。

      隔着一张不大的茶几。

      这一次,他们真的像在开会。

      可没有人再笑。

      “你先说。”江屿道。

      知夏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要不要分开。”

      江屿脸色白了。

      她继续说:

      “但我知道,我们不能再像现在这样。”

      “那就改变。”

      “怎么改?”

      “我申请远程。”

      “如果不行呢?”

      “换工作。”

      知夏看着他。

      “你真的愿意?”

      “愿意。”

      “现在愿意,还是因为怕失去我?”

      江屿沉默了一秒。

      “有区别吗?”

      “有。”

      “如果只是因为害怕。”

      “以后你会后悔。”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爱你。”

      “爱不能保证不后悔。”

      “那什么能?”

      “没有什么能。”

      江屿看着她。

      “所以你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不是。”

      “那你要什么?”

      知夏沉默了很久。

      “我想知道。”

      “如果没有这次要分开的事。”

      “你会不会主动想来圣路易斯。”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间,知夏已经知道答案。

      “你不会。”她说。

      “我以前没有认真想过。”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以为你会去湾区。”

      “所以还是一样。”

      “你默认我要动。”

      “是。”

      江屿终于承认。

      他的声音很低。

      “因为你以前说过想去湾区。”

      “因为你的方向在那里也更好。”

      “因为我觉得那是对我们两个人都更合理的选择。”

      知夏点头。

      “可你从来没有问过。”

      “我现在的人生,还是不是适合那个选择。”

      江屿沉默。

      “对不起。”他说。

      “我不想听对不起。”

      “那你想听什么?”

      “真实答案。”

      知夏看着他。

      “你愿意来圣路易斯吗?”

      江屿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有车经过。

      声音很远。

      时间像被拉得很长。

      最终,他说:

      “我不知道。”

      知夏低下头。

      这三个字她听过很多次。

      从自己嘴里。

      也从江屿嘴里。

      可这一次,它比任何拒绝都更清楚。

      因为她明白。

      江屿不是不爱她。

      只是他无法在此刻诚实地说愿意。

      就像她也无法立即说愿意去湾区。

      他们都希望对方为这段关系迈出最重的那一步。

      可谁都没有真正准备好。

      “我明白了。”知夏说。

      “你别这样。”

      “我没有生气。”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抬头看他。

      “意思是,我们需要承认。”

      “不是只要有一个机会,我们就会立刻同城。”

      “而是我们都在选择自己的生活。”

      江屿眼睛红了。

      “选择自己有错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一定要分开?”

      “因为两个都选择自己的人,也可能走不到一起。”

      江屿猛地站起来。

      “我不接受。”

      知夏也站起来。

      “这不是接不接受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事实。”

      “事实可以改变。”

      “怎么改?”

      “我去申请。”

      “我去找工作。”

      “我可以——”

      “江屿。”

      知夏打断他。

      “你现在说这些,是因为你怕我走。”

      “那又怎样?”

      “害怕也是一种真实。”

      “但不是长久的决定。”

      “你怎么知道我坚持不了?”

      “因为你刚才连愿不愿意来,都说不知道。”

      江屿眼泪掉下来。

      “我只是需要时间。”

      “我也需要。”

      “那我们就给彼此时间。”

      “多久?”

      他停住。

      知夏轻声说:

      “你看。”

      “我们又回到原来的问题。”

      “所有事情都要再等。”

      江屿看着她。

      很久以后,他低声问:

      “那你今天就要决定吗?”

      “我没有。”

      “那为什么说得像已经结束?”

      “因为我们不能再假装只要见面就会好。”

      江屿站在那里。

      肩膀慢慢垮下去。

      “可我来之前,真的以为会好。”

      知夏眼睛也红了。

      “我也是。”

      这是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他们不是不期待。

      不是不努力。

      不是没有爱。

      可见面没有让问题消失。

      反而把所有隔着屏幕还能回避的东西,都变得清清楚楚。

      他们可以拥抱。

      可以睡在同一张床上。

      可以一起吃早餐。

      可只要谈到未来,仍然没有一个人愿意真正走向另一个人的生活。

      ---

      下午,他们去了森林公园。

      没有人提出。

      只是知夏忽然觉得,屋子里太闷。

      江屿也没有反对。

      春天刚到。

      树枝才长出一点新绿。

      湖边有很多人散步。

      他们并肩走着,却没有牵手。

      这是从前从未发生过的事。

      走到湖边时,江屿停下来。

      “你第一次带我来这里的时候。”

      “我们是不是也在吵架?”

      知夏想了想。

      “没有吵。”

      “有一点不高兴。”

      “因为我说你工作太多。”

      “嗯。”

      “那时候我还觉得,只要提醒你少工作,就能解决。”

      知夏低声说:

      “那时候我也觉得,只要多分享一点,就能解决。”

      江屿看向湖面。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可能没有。”

      “怎么会没有?”

      “如果没有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知夏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不是所有结束,都是因为有人做错了。”

      江屿猛地转头。

      “你又说结束。”

      “我只是说也许。”

      “你已经在准备接受了。”

      “那你呢?”

      “我没有。”

      “你真的没有想过吗?”

      江屿没有回答。

      知夏看着他。

      “你一定也想过。”

      “在我没回消息的时候。”

      “在我拒绝去湾区的时候。”

      “在你一个人从公司回家的时候。”

      “你一定也有一瞬间想过,如果没有这段关系,会不会轻松一点。”

      江屿眼睛慢慢红了。

      “有。”

      他终于承认。

      “但只有一瞬间。”

      “我也是。”

      知夏说。

      “可一瞬间出现过,就会再出现。”

      江屿摇头。

      “那不代表要放弃。”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往结束说?”

      知夏望着湖面。

      风吹过来。

      她的头发有些乱。

      “因为我们已经太久没有诚实面对它。”

      “我怕如果现在还不说。”

      “有一天我们会在很累的时候,突然恨对方。”

      “我不想恨你。”

      江屿看着她。

      “所以要趁还爱的时候分开?”

      知夏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回答。

      因为这句话太准确。

      准确到她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心里最害怕的东西。

      她不是不爱江屿。

      正因为还爱,才害怕这份爱被消耗到最后,只剩下怨恨。

      “知夏。”

      江屿走近一步。

      “你看着我。”

      她抬头。

      他眼睛通红。

      “我不会恨你。”

      “你不能保证。”

      “我可以。”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不知道,如果我一直不去湾区,你会不会恨我?”

      江屿怔住。

      知夏轻声说:

      “我们都不能保证。”

      “所以别再用爱发誓。”

      “爱是真的。”

      “可人的疲惫也是真的。”

      江屿站在她面前。

      过了很久,他伸手抱住她。

      知夏没有躲。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

      两个人在湖边抱了很久。

      旁边有人经过。

      小孩在远处跑。

      风吹动刚长出来的树叶。

      这一刻,他们依然那么熟悉。

      熟悉到知夏闭上眼,就可以假装他们只是一次普通的争执。

      回家以后就会和好。

      睡一觉。

      第二天继续相爱。

      可她知道不是了。

      有些话已经说出来。

      有些问题也已经无法再被拥抱覆盖。

      “我不想失去你。”江屿低声说。

      知夏抱紧他。

      “我也不想。”

      “那我们不分开。”

      她眼泪一直往下掉。

      “可不分开以后呢?”

      江屿没有回答。

      ---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讨论未来。

      一起做饭。

      一起洗碗。

      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

      电影演了什么,谁都没有记住。

      江屿一直握着知夏的手。

      握得很紧。

      像只要不松开,一切就还不会发生。

      睡前,知夏去浴室刷牙。

      看见并排的两个杯子。

      她忽然站了很久。

      江屿走进来。

      从镜子里看着她。

      “怎么了?”

      知夏摇头。

      “没什么。”

      她把牙刷放回杯子。

      江屿站在她身后。

      “知夏。”

      “嗯。”

      “如果我们真的分开。”

      她身体僵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出这两个字。

      “怎么了?”

      “这个杯子会扔掉吗?”

      知夏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不知道。”

      “牙刷呢?”

      “可能会。”

      “衣服呢?”

      “寄给你。”

      江屿低下头。

      “你已经想过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这些是实际问题。”

      “你总是能回答实际问题。”

      他看着镜子里的她。

      “那感情呢?”

      知夏说不出话。

      江屿走近。

      从背后抱住她。

      “不要扔。”

      “什么?”

      “杯子。”

      “为什么?”

      “就放在那里。”

      “如果以后有人用呢?”

      他说完,两个人都愣住。

      知夏脸色一下子白了。

      江屿立刻收紧手臂。

      “对不起。”

      “我不是想说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

      他的声音发抖。

      “我一想到有一天,这个位置会变成别人的。”

      “我就受不了。”

      知夏闭上眼。

      “不会很快。”

      “所以以后还是会。”

      “江屿。”

      “你不要逼我保证这些。”

      “我没有办法保证未来。”

      江屿把脸埋进她颈侧。

      呼吸很乱。

      “那你能不能至少保证。”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

      “不要太快忘记我。”

      知夏的眼泪落下来。

      “不会。”

      “这次为什么回答这么快?”

      “因为这个不用想。”

      她转过身。

      看着他。

      “我不会忘记你。”

      江屿眼泪也掉下来。

      “可我不想只被记住。”

      这句话让知夏心口猛地一疼。

      她伸手抱住他。

      两个人站在浴室里。

      头顶的灯很亮。

      把所有眼泪都照得清楚。

      他们谁也没有说分开。

      却已经开始想象分开以后,彼此会留下什么。

      杯子。

      衣服。

      照片。

      聊天记录。

      还有那些每晚重复过无数次的晚安。

      ---

      江屿在圣路易斯待到周一。

      这几天,他们没有作出决定。

      也没有再激烈争吵。

      周六去买菜。

      周日一起工作。

      晚上做饭。

      像过去所有短暂重逢一样。

      只是两个人都变得异常温柔。

      江屿会提前给她倒水。

      知夏会在他看电脑太久时,伸手揉一揉他的肩。

      他们很少反驳对方。

      也不再谈城市。

      不谈工作选择。

      不谈一年以后。

      像是在共同保护这几天。

      可越温柔,越像告别。

      周一早上,江屿收拾行李。

      知夏坐在床边看他。

      “还有东西吗?”她问。

      “没有。”

      “衣柜里的衣服呢?”

      江屿停了一下。

      “先放着。”

      “下次来穿?”

      “嗯。”

      他说得很自然。

      知夏也点头。

      “好。”

      可两个人都知道。

      这个“下次”已经不再确定。

      出门前,江屿站在浴室。

      看了一眼那只杯子。

      然后转身离开。

      知夏开车送他去机场。

      一路上,他们聊的都是很普通的话题。

      天气。

      项目。

      机场会不会堵。

      江屿落地以后要不要直接去公司。

      没有人再提昨晚。

      也没有人提关系。

      到达层外,知夏把车停下。

      江屿拿出行李。

      站在车门旁,没有立刻走。

      “你会来湾区吗?”他问。

      知夏看着他。

      “我不知道。”

      江屿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问。

      “那我还可以来吗?”

      知夏鼻子一酸。

      “可以。”

      “什么时候?”

      “等我们都想清楚。”

      “如果我一直想不清楚呢?”

      知夏眼泪掉下来。

      “那就再等等。”

      江屿看着她。

      “你不是说不想再等了吗?”

      她说不出话。

      江屿笑了一下。

      眼睛却是红的。

      “知夏。”

      “嗯。”

      “你看。”

      “我们都舍不得。”

      知夏低下头。

      “舍不得不代表能继续。”

      “可至少代表还有机会。”

      他走近。

      伸手抱住她。

      知夏也抱紧他。

      机场外一直有人按喇叭。

      工作人员示意车辆不要停留。

      可他们都没有立刻松开。

      “这次别先走。”江屿低声说。

      “什么?”

      “等我进去。”

      知夏眼泪一下子更多。

      从前是她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

      这一次,江屿希望她留下。

      知夏点头。

      “好。”

      他松开她。

      拖着行李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知夏还站在车旁。

      他继续往前。

      走到门口,再回头。

      她仍然在那里。

      最后,江屿进了机场。

      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知夏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了很久。

      直到工作人员再次过来提醒。

      她才回到车里。

      发动汽车。

      手机在副驾驶上震了一下。

      江屿发来消息:

      “进来了。”

      知夏回复:

      “好。”

      过了几秒,他又发:

      “谢谢你这次没有先走。”

      她看着屏幕。

      眼泪忽然落下来。

      她想说。

      我不是不想走。

      我只是知道,也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这样送你。

      可最后,她只回复:

      “一路平安。”

      江屿发来:

      “晚安还会说吗?”

      那时是上午九点。

      知夏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会。”

      “今晚再说。”

      江屿回了一个字。

      “好。”

      他们仍然没有分开。

      至少在那一天没有。

      可从江屿走进机场开始,两个人心里都已经清楚。

      见面没有让一切变好。

      爱也没有消失。

      他们只是终于走到了一个必须承认的地方——

      有时两个人最痛苦的,不是无法靠近。

      而是已经抱得那么紧。

      却仍然不知道。

      下一步应该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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