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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夏的香樟树 盛夏香樟树 ...

  •   田渐兮的童年,是被阳光和蜜糖泡大的。

      在升入初中之前,她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太阳。那时候的她,脸颊总是带着健康的婴儿肥,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一颗饱满多汁的水蜜桃。她会在夏天的午后,穿着碎花小裙子,光着脚丫在院子里追蜻蜓;也会因为妈妈给她买了一个新发卡,就开心得绕着客厅转上十几圈,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的世界里没有阴霾,连烦恼都是轻飘飘的,睡一觉就能烟消云散。

      那时的她,还不懂什么是暗恋,更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病,叫作“抑郁”。

      直到初一开学的第一天,命运的齿轮开始以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咬合。

      那是初秋,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在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田渐兮抱着一摞崭新的课本,正哼着歌往教室走。在拐角处,她撞上了一个人。

      课本散落一地,她慌乱地蹲下身去捡,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干净、沉静,像深潭一样的眼睛。

      那是许凌远。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身形瘦削挺拔。他没有生气,只是微微弯下腰,骨节分明的手指帮她把散落的书本一本本捡起来,递到她手里。

      “没事吧?”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田渐兮愣愣地接过书,心跳得像一面被敲响的小鼓。她结结巴巴地说了句“谢谢”,然后抱着书逃也似地跑回了教室。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心跳的声音,可以那么响。

      从那以后,田渐兮的活泼里,就多了一份只属于许凌远的小心思。她依然爱笑,依然爱闹,但她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越过茫茫人海,精准地落在那个安静的背影上。她会在做早操时,借着伸展的动作偷偷看他;会在发作业本时,刻意把自己的叠在他的上面,然后假装若无其事;会在课间和同学们大声说笑时,用余光瞥见他抬起头,便觉得连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

      她以为,青春就是一场盛大的、冒着粉色泡泡的汽水。她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喜欢,期待着有一天,这瓶汽水能被他打开。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满心欢喜地仰望他的时候,命运已经在暗处,悄悄为她埋下了一颗苦涩的种子。

      那颗种子,在她发现他眼底的光芒为别人亮起的那一刻,彻底生根发芽,将她原本明媚的世界,拖入了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寒冬。

      那是初二一个闷热的午后。田渐兮抱着一摞作业本去办公室,路过操场边的香樟树下,看见许凌远站在那里。他对面是隔壁班那个总是弹钢琴的女生。田渐兮停在拐角,看见许凌远低头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到发光的神色。他伸手,轻轻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一刻,田渐兮觉得手里的作业本突然变得很重,重到她几乎抱不住。她没有走过去,而是转身,一步一步,安静地离开了。

      从那以后,向日葵低下了头。

      她不再大声说笑,不再抢着回答问题,不再拉着闺蜜满校园跑。她开始习惯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习惯低着头走路,习惯在许凌远经过时把脸埋进书本里。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塌。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路灯投下的光影,脑子里全是那个午后香樟树下的画面。她会在半夜突然惊醒,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却觉得空气稀薄得吸不进去。她开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曾经最爱的糖醋排骨吃在嘴里像嚼蜡,曾经觉得好笑的段子现在听起来只觉得吵闹。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还在勉强运转,但内部已经锈迹斑斑。

      她不敢告诉妈妈。妈妈是个温柔但敏感的人,田渐兮怕她担心,更怕妈妈眼里流露出那种小心翼翼的、仿佛她是个易碎品的眼神。她怕妈妈问“你怎么了”,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溃不成军。于是她每天照常起床、上学、吃饭、睡觉,在妈妈面前挤出恰到好处的微笑,说“我很好,就是最近有点累”。

      她只告诉了闺蜜袁晚晴。

      那是一个晚自习后的夜晚,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田渐兮拉着袁晚晴坐在看台最高处,把脸埋进膝盖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晚晚,”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我好像……坏掉了。”

      袁晚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我不是不开心,”田渐兮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我只是……觉得好累。好像有一团棉花堵在胸口,喘不上气。我看着你们笑,我也想笑,可是嘴角怎么都扯不上去。我看着黑板上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晚上睡不着,白天醒不过来。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具空壳……”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是不是……生病了?”

      袁晚晴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说:“渐兮,你不是坏掉了。你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第二天,袁晚晴陪她去了市三院精神心理科。

      确诊那天,医生把诊断书递给她,上面写着“中度抑郁状态”。田渐兮看着那几行字,反而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棉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开了一条缝。

      原来不是她不够好,不是她矫情,不是她连喜欢一个人都喜欢得这么狼狈。她只是生病了。就像会感冒、会发烧一样,她的心也生病了。

      她开始吃药。白色的药片,每天两片,吞下去的时候没什么味道,但过了半小时,整个人会陷入一种迟钝的平静里。那些翻涌的情绪、那些深夜的心悸、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都被一层薄薄的雾隔开了。她不再疼了,但也不再觉得暖。

      中考那两天的天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蝉鸣声在香樟树的枝叶间撕扯着,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下一下地割着田渐兮本就脆弱的神经。考场外,家长们撑着伞,翘首以盼。田渐兮的妈妈也站在人群里,手里紧紧攥着一瓶温热的葡萄糖水,眼神里满是担忧。田渐兮走出考场时,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兮兮,考得怎么样?难受吗?”妈妈心疼地迎上去,想要伸手替她擦汗。

      田渐兮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摇了摇头。她不敢说自己刚才在考场上,盯着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脑子里却突然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声。她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是靠着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才勉强撑完了最后十分钟。

      “妈,我没事,就是有点热。”她轻声撒着谎,避开了妈妈关切的目光。

      考完最后一科,人群如潮水般涌出校门。田渐兮被挤在人流中,像一片随波逐流的落叶。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许凌远。

      他正和几个男生并肩走着,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水性笔。他看起来那么轻松,那么耀眼,仿佛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测验。田渐兮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想要像以前那样,隔着人群远远地看他一眼。

      可下一秒,她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许凌远微微侧过头,正在听旁边的男生说话。而在他身侧,那个初中时弹钢琴的女生,正笑着递给他一张纸巾,轻声说着什么。许凌远自然地接过纸巾,眼底泛起了一抹极淡、却极其温柔的笑意。

      那一刻,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田渐兮站在原地,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原来,她拼尽全力、甚至拼上了半条命才勉强维持的“正常”,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她的世界里早就下起了暴雪,而他,连一片雪花都不曾为她停留。

      “渐兮!”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袁晚晴气喘吁吁地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将摇摇欲坠的田渐兮拉到了树荫下。她看着田渐兮毫无血色的脸和空洞的眼神,心疼得眼眶发红。

      “别看了,”袁晚晴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考完了。不管考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田渐兮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袁晚晴紧紧攥住的手,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那是她患病以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得这么毫无防备。

      “晚晚……”她哽咽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我知道,我知道。”袁晚晴一把将她拥入怀里,用力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没关系了,渐兮。熬过这个夏天就好了。等你上了高中,我们就重新开始,好不好?”

      田渐兮把脸埋在袁晚晴的肩膀上,哭得浑身颤抖。

      她不知道这个夏天能不能熬过去,也不知道上了高中,那个叫许凌远的少年,还会不会继续留在她的生命里。

      她只知道,在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她弄丢了那个爱笑的自己,也弄丢了对他最后的一丝幻想。

      向日葵,终究是没能等到属于它的那场盛夏。

      高三那年,她靠着药物和求生的本能,一点一点地从深渊里往外爬。她不再打听许凌远的消息,不再因为他的一条朋友圈而情绪起伏。她把曾经倾注在他身上的光芒,收回来,一点一点地照亮自己。她考上了理想的大学,选择了法医专业。

      她以为自己释怀了。

      直到多年后,她站在解剖台前,手里握着那枚刻着“等天亮了”的怀表,才终于明白——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她只是靠着药物和求生的本能,从那个深渊里爬了出来,然后带着满身看不见的伤疤,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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