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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个人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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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清辞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把地形记在脑子里。跨出西角门是一条长长的夹道,青砖墙面上爬着半枯的藤蔓。走到尽头向右拐,是一片不大的花园,准确地说,是荒了很久的园子。
假山石上覆着青苔,池塘水面漂着落叶,石板缝里野草齐膝。她蹲在池塘边,伸手拨了一下水。凉的。水里有一尾不大的红鲤鱼,被她惊动,一甩尾巴钻进石缝里。她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往回走。她并不恨这片水——那个溺亡的女孩已经不在了。她占用了这具身体,就要把她的恐惧也一并接手。
往回走的路上,杨嬷嬷正站在廊下等她,手里捧着一套叠好的衣裳:“小娘子,夫人说明天前头要摆席,请几家女眷来赏花。夫人让你也过去见见人。”
沈清辞接过衣裳。细棉布,藕荷色,虽然素净但干净整齐。她翻了一下袖口,针脚细密,是杨嬷嬷刚缝的。
“夫人还说了别的吗?”
“夫人就说你病好了也该出来见见人。”杨嬷嬷犹豫了一下,“旁的……没多说。”
“知道了。”
她回房试了试那身衣裳,略长了一些,但还算合身。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那根素银簪子挽了个简单的髻。又找出那对银镯子戴上,是原主母亲留下的,很细,戴在腕上几乎没有分量。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但腰背挺得很直。她记住了这个姿态。
宴席设在花园的水榭里。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位妇人坐在那儿喝茶了,衣着光鲜,笑语温软。她的嫡母沈夫人坐在主位上,正笑着同一位穿宝蓝色褙子的妇人说话。见她进来,沈夫人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招了招手:“清辞来了?来,见过你徐家伯母。”
她上前半步,屈膝行礼:“徐伯母安。”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这就是二房那个丫头?倒是长开了些。我记得上回见她还是前年,瘦得像只猫。”
沈夫人笑了笑:“大病了一场,瘦了些。养养就好了。”
沈清辞听出了“大病”两个字里藏着的客气——没有提落水,没有提她差点死了。只是“大病”。她在末席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陈的,微涩。她没皱眉。
席间几位妇人在聊儿女婚事,无非是谁家定了谁家,谁家又在相看什么样的人家。沈清辞垂着眼听,把名字和门第在心里一一记下——周家嫡女许了徐家长子,吴家二娘子在跟顾家议亲,还有个姓李的姑娘,家里在替她寻京里的人家。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名字。
“……王家那位三公子,今年也有十七了吧?怎么还没动静?”
沈夫人搁下茶盏,笑了笑:“王家人做事谨慎,大约还在挑。”
“我听说那孩子生得好,学问也好,王通判对他寄望很高。”徐家伯母接话,“就是不常出来走动,性子冷了些。”
“冷些才好。那些整日沾花惹草的才让人操心呢。”圆脸妇人笑了两声。
沈清辞把这几条信息串了起来——王家三公子,十七岁,性子冷,被寄予厚望。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水榭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丫鬟快步进来,在沈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沈夫人微微抬眉,随即笑道:“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
沈清辞下意识地抬头,朝水榭门口看去。
那个人穿过游廊走来的姿态很稳。步伐不快不慢,衣摆几乎没有晃动。竹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枚素玉带钩,头上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身量很高,日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肩头镀了一层薄金色。他在水榭门口停了半步,向沈夫人微微拱手,声音清而平,像冬天河面结的薄冰。
“沈伯母安。家母让我送一盒新得的龙井来,说上回您喝着喜欢。”
他抬手,身后的随从奉上一盒茶叶。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指节分明,肤色很白,指甲修得干净。是一双握笔的手。
沈夫人笑道:“你母亲也太客气了。来,坐吧,一起吃盏茶。”
他应了声“是”,视线在水榭内扫了一圈。掠过来时停了一下,很短,大概不到一息。沈清辞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不是“看”,而是在“确认”。确认她还在那里,确认她还活着。然后他移开目光,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席间谈话继续。沈清辞没再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偶尔会落过来。不是一直看,是隔一会儿一眼。她发现自己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散席时天色已经偏西。她起身向沈夫人告退,转身往夹道方向走。拐过假山石时,余光扫到拐角处站着一个人。竹青色衣裳,素玉带钩。他还没走,背对着她站在池塘边,手里捏着一颗石子正漫无目的地翻弄。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沈清辞脚步顿了一下,想加快步子绕过去。她刚走出两步,就听见他说了一句话,语调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你站在水边的时候,不用那么紧张。池塘不深。”
她脚下一滞。她蹲在池塘边的时候,他看见了。隔着大半个园子,隔着假山和树丛——他看见了。她转过身,他还站在那儿,视线落在水面上,像那句不是在对她说。她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多谢你那天让人捞我上来。”
他把那颗石子丢进水里。“咚”一声。涟漪一圈圈荡开。“不是我要捞你。”他终于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日光的余晖斜打在他半张脸上,她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睫很长。他接着说了后半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是你自己运气好。那片水只有齐腰深。”
他转身走了。衣摆扫过地面,没有回头。
沈清辞站在假山石旁,看着他沿游廊越走越远。晚风从夹道穿过,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把它别到耳后,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轻轻发凉。
——你在池塘边不用紧张。池塘不深。你不是溺水。你是被人推下去的。
她攥紧了袖口,慢慢呼出一口气。她需要消化这个信息。需要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需要确定在这个世界里,谁是站在她那一边的。
她走回自己的小院时,槐树已经只剩一片模糊的深色剪影。她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天黑透,直到杨嬷嬷在屋里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迈过门槛的瞬间她想到一件事——她忘了问他:你为什么会在那天路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