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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台阶 沈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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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夫人院子的门半掩着。她从门缝里看见廊下站着两个丫鬟,一个在擦窗台,一个端着茶盘正要往里走。她在门外站了一息,然后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吧。”沈夫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不急不缓。
她推门进去。沈夫人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搁着一只青瓷茶盏,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大约放了有一阵子。她手里翻着一本册子,姿态随意,不是那种要谈正事的坐法,更像是在等着谁来。
“你最近出门挺勤的。”沈夫人翻了一页,头也没抬。
沈清辞站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没有接话。她不确定这是问话还是引子,但无论哪一种,先开口的人容易漏底。
沈夫人把册子合上放在一边,抬起头来看她。目光不冷不热,说不上关心,也说不上厌恶,更像在打量一件她不太确定要不要收起来的旧物——有用,但不值多少钱,丢了也不可惜的那种。
“药铺、裁缝铺、杂货铺,一条街被你走了个遍。”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你在做什么?”
沈清辞没有犹豫太久。她来之前想过沈夫人可能会问什么,但没想到她会直接把她出门的行踪点出来。这说明有人在看。她没有退路可以绕,而且她也想好了要怎么接。
“我在做面脂。”她把袖口里那罐还剩半罐的样品拿了出来,放在沈夫人手边的桌面上,“自己做自己卖,不花家里的钱。”
沈夫人看着那罐面脂,没有伸手去拿。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粗瓷罐,没有标签,但罐沿擦得很干净,像被人仔细看过确认没有灰才带过来的。她看了几息,说:“打开。”
沈清辞把盖子拧开,放在她面前。膏体是淡褐色的,表面平滑,没有气泡,透着一股清淡的草本气息。沈夫人低头看了一眼,又闻了闻,然后坐回靠背里。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也不说话,那几息的时间沈清辞感觉到自己的指节在袖口里慢慢绷紧了。
“谁教你的?”沈夫人终于开口。
“阿娘留下的方子,我自己试的。”沈清辞没有提“护理师”三个字,她知道那些话在这里说不通。
沈夫人没接那句“阿娘”。她伸出手指在罐沿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想了什么,在想值不值得说出口。
“你落水那件事,后头有人问过。”她终于说了。
沈清辞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但脚没有往后退。
“谁?”
“王家那边,有人递了句话。”沈夫人说着,视线落回沈清辞脸上,不是问,是说,“问你是不是被人推下去的。”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她想起那天池塘边那个人,想起他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想起他说“池塘不深”时的语气,声音像冬天的薄冰,干净、没有温度。他不是在关心她。他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但她没想到,他会把这句话递到沈夫人面前。她没有说谢谢——那太轻了,也未必合适,现在开口只会让这句话的重量变轻。
“你怎么说的?”
沈夫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目光比之前深了一些,像在看一个她本来没打算多看的人。
“我说,是那丫头自己没站稳。”
轻飘飘的,像随手拂掉桌上一点灰,没什么分量。但沈清辞知道这是替她挡了一道。不管这句话是不是让她留在沈家继续待下去的原因之一,它至少把那个问题压了下去。
沈清辞站了一会儿,喉咙动了一下,然后说:“多谢夫人。”
沈夫人没有应。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以后出门跟杨嬷嬷说一声就行,不用躲着。”
沈清辞把罐子收回来,转身往外走。她走了两步,沈夫人在身后说了一句,不是对她说,是像自言自语:“那罐东西,下回做好一点的罐子装。”
她脚步没有停顿,走出门槛,跨过门外的台阶,踩着青砖往前走了几步,才缓缓呼出那口气来。
回院的路上风从夹道穿过来。她走得很慢,在想沈夫人那句话——我说,是那丫头自己没站稳。沈夫人替她挡了,但也让她知道:沈夫人知道她是怎么落水的,也知道那个人是谁。只是没有说破。那她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沈清辞目前分不清。她只把这句话存着,放在脑子里“暂时不打开”的那个抽屉里。
走到院子门口时她站住了。那棵槐树在风里抖了一下叶子,树影从墙根扫到门槛边。她蹲下来,把手伸到墙根第三块砖那里。砖还是松的,边缘的土是干的。她把砖轻轻挪开,看了看坑底——那串铜钱还在,分文不少,码得整整齐齐的。她看了一会儿,没碰,把砖重新塞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进了屋。
桌上那两罐面脂还摆在窗台上,淡青色的釉面在午后的光里微微反光。她在桌边坐了下来,把沈夫人碰过的那罐面脂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罐沿上留着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指痕,大约是不经意碰到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找了一块干布,把它擦掉了。她把那罐面脂放回窗台上,和另外两罐排在一起。三只淡青色的罐子在日光里泛着薄光,像三枚安静的小石子。
傍晚的时候她坐在桌边数了一遍钱。原主留下的四十三文,她自己的钱数了一下——三十文、二十五文、二十五文、三十文,加上本金减掉药材成本后剩下的,拢共九十三文。她把两堆钱并排摆在桌面上,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一边是旧的,一边是她自己赚的。她看了一会儿——两边的厚度差比以前小了。她把钱收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入夜后她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月光白得发凉,槐树的枝丫把天空切成细碎的影子。她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在想沈夫人的话。她只是在等自己静下来。静到能听见院子外面的风声和远处不知谁家的犬吠。然后她站起来,关好窗,躺回床上。
明天她要去裁缝铺送第二罐。还要去济安堂问一下掌柜能不能帮她收一张小标签的样纸。她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和窗外的虫鸣一起起落。
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但她已经走了十一天了,每一步都是自己踩出来的,没有借谁的力。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鸡鸣还早,窗外还是灰蓝色的。她没有赖床,翻身坐起来,把三只罐子一一装好,最圆润的那只放进了袖口里,另外两只用布包着搁在篮子里。然后她又摸了一下枕下那张药方,边角已经被她反复翻得软了。
她推开院门时,晨雾还没散尽。夹道尽头的路还看不清楚,但她迈出去的脚已经落了地,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这条路她会一直走下去,直到走到她想去的地方。
沈清辞穿过夹道时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青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声音比平时闷一些。她走到巷口时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篮子——两只淡青色罐子用布裹着,露出罐沿一小截釉面。晨光正从屋檐的夹缝间斜进来,照在那截釉面上,折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她把篮子换了一只手提着,拐过街角。
这条街她这几天已经走了很多遍,闭着眼都能数出哪家铺子卸了门板、哪家门口蹲着猫、哪块青石板边缘缺了角。但今天感觉不一样——不是路不一样,是她走路的姿态不一样了。昨天之前她出门时还会下意识地把肩膀缩着,让自己看起来更小一些,更不容易被人注意到。今天她发现自己肩膀没有缩,腰背是直的。她不知道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它确实发生了。
济安堂的门还没全开,只卸了一扇门板,透出一条窄窄的光缝。她没进去,只在门口站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没人。她正要走,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那个人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捏着一把还没分完的药草:“这么早?”
“嗯。”她站在门槛外,“我想问一下,你这边有没有那种可以贴在罐子上的小纸签,空白的,我自己写字用的。”
他把手里的药草搁下,想了想:“纸签没有,但有旧账本裁下来的纸边,你要的话我给你裁几块。”他说着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旧账本,翻了翻后面的空白页,拿刀裁了几块边角整齐的纸片放在台面上,“够不够?”
沈清辞走过去看了看,纸是粗棉纸,吸墨,不洇,写字应该合适。“够了。多少钱?”
他摆了一下手:“不值钱,拿去吧。”他低头继续分他的药草了,像这件事已经过了。
沈清辞把纸片收进袖子里,站在柜台前没有立刻走。她在想要不要问他那件事——王晏清,那个穿月白的人,是什么时候把这包薄荷叶子放在这里的。但她想了三息,没有问。有些问题现在问出来,会把还没有结成的关系压断。
“谢谢掌柜。”她说。
他头也没抬:“姓刘。”
“刘掌柜,明天我再来拿药材。”
她转身走出济安堂,阳光已经铺了半条街。她朝裁缝铺走。
李姐姐正在铺门口把一块刚晒干的布收进来,叠了一半看见她,手里的动作没停:“来了?”
“来了。”沈清辞把篮子里那罐面脂拿出来放在门槛边,“新做的,你上次说的那些,我换了罐子,也带了纸来。”
李姐姐放下布,蹲下来拿起那罐面脂看了看。釉面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的光泽,她翻过来看了看罐底和罐沿,然后拧开盖子闻了闻,合上盖子,没有还给她:“这罐我留下。你那张纸呢?”
沈清辞把刘掌柜裁的纸片拿出来递给她。李姐姐接过来翻了一下,点了点头:“纸还行,就是糙了点,但不影响写字。”她拿了一支细笔,蘸了点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清辞手制面脂,温和润肤。字不大,笔迹清秀,有点文气。
她把纸片晾了晾,然后拿了一点浆糊,平整地贴在罐身上。贴完之后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样。”她把贴好标签的罐子放在柜台上显眼的位置,“这罐我就摆在这儿了,有人问我就说。”
沈清辞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只罐子被放在靠门口的位置。晨光正好能照到它,釉面反着淡光,标签上的字清楚可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剩下的那罐——”
“你留着,卖给别人也好,自己用也好。”李姐姐蹲回去继续叠她的布,“但你要是愿意,可以再放一罐在我这儿。摆两个比摆一个显眼。”
沈清辞想了想:“好,明天我带来。”
她从裁缝铺出来时拐了个弯,没有直接回去,沿着街又走了一段。她走得不快,她只是想把这条街再走一遍,走到自己也变成这条街的一部分。路边有人蹲在门口剥豆子,有人正把晒好的衣裳收进屋里,有人挑着两筐菜经过,扁担两头微微下弯。这些都不是她的生活,但她正在靠近它。
那天夜里她坐在桌边,把李姐姐写的那张标签样纸放在面前看了很久。字迹清秀,收尾处微微上扬,像是写字的人最后一笔落得轻快。她拿了一张空白的纸片过来,蘸了墨,照着写了一行。第一遍手有些生,第二遍稳了一些,第三遍字迹就顺了。她搁下笔,把三张纸片并排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明天她会在裁缝铺放第二罐面脂。后天她要去济安堂拿新一批药材。大后天她没有算好,但她确信会有事情发生——在她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这条路上,总会有新的东西从缝隙里长出来。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不是对明天有什么期待,只是不再害怕明天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