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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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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繁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往简淮办公室方向走了几步,刚要拐过去,身后就有人喊他。
"许队!大厅来了个人,说知道陶良那个案子的事,说什么要自首?"
许繁转过身来,年轻民警才跟到跟前,喘了一口气:"男的五六十岁,案发饭店后厨的,他说他案发当晚给刘建明打过电话。现在刘建明失踪了,他害怕了,自己来的。"
许繁在原地站了两秒,偏头看了一眼简淮办公室的方向,门开着半扇。他没有过去,转身跟着年轻民警往楼梯口走,边走边问:"人在哪?"
"一楼接待室。周哥已经过去了。
一楼接待室的门半敞着。许繁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裤脚沾着一点泥。他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周建坐在他对面,笔录本摊开在桌面上,还没开始写,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许繁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个男人抬了一下头,目光从许繁脸上扫过又落回桌面上,像是不知道该看谁。周建点了一下头:"许队,这位是吴师傅,XX饭店后厨的。"
许繁在那人对面坐下来:"你说你给刘建明打过电话?"
姓吴的男人搓了一下膝盖,声音有点紧,像是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半天才舍得吐出来:"那天晚上,我在后厨收拾东西,听见前厅的传菜说厕所死人了,说是那个姓陶的。我知道刘建明跟这个姓陶的走得近,我脑子一热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你那朋友好像出事了'。他问了我几句,我就挂了。"
他说完这一句之后停了停,像是在等许繁的反应。许繁没有动,等他继续往下说。
"后来我听说刘建明跑了。"姓吴的男人舔了一下嘴唇,声音又低了一些,"我这几天天天睡不着,总想着那天晚上要是没打那个电话,是不是就没后面的事了。"
许繁:“你给刘建明打电话的时候是几点?”
“十一点多,具体没看。反正厨房快收工的时候。”跟通话记录对得上。
“刘建明当时怎么说的?”
“他问了一句‘谁死了’,我说姓陶那个,他就挂了。”
“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他常来饭店附近转悠,有时候找我买烟,在后门聊两句,没什么深的交情。
周建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许队,通话记录还在,时间对得上。”
许繁看着面前这个人。他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很局促,两条胳膊夹着身体,像是怕自己占了太大的地方。
“你今天来市局,是你自己来的?”
“我自己来的。”他终于把头抬起来了一点,“我在家害怕。与其等人来找我,不如我自己来。”
许繁点了点头:“你今天来是对的。后面如果需要再找你核实,会联系你。你留个住址就行。”
姓吴的站起来,报了住址。周建在笔录本上记下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接待室的门合上之后,许繁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椅子。周建把笔录本合上:“吓坏了,自己来了。”
“吓坏了是好事,本来还想让宋景明去找呢。”许繁说。
他走出接待室,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简淮发来一条消息:“听说有人来自首了?”
许繁站在台阶上打字:【饭店后厨一个姓吴的帮工,案发当晚给刘建明报信的人。吓坏了自己来的】
简淮回得很快:【审完了?】
【审完了。跟通话记录对得上,他说的没什么问题。】
【那你等会来我办公室过来一趟。】
许繁看完这条消息,没有回复,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上走。三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尽头的窗户透着午后的光,在地砖上落了一小块亮。
他走到简淮办公室门口站定,门开着,简淮坐在桌后面翻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吧。”
许繁站在门口,简淮已经从桌后面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算长,但已经足够把许繁脸上的疲惫收进眼里。
许繁走进来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跟桌子之间隔着一张桌面的距离,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几道平行的细线。
简淮合上手边的文件夹,没有急着开口。安静了一瞬,像是等许繁坐稳了,他才说了一句:“吴师傅那边,没什么问题。”
“嗯,”许繁说,“吓坏了,自己来的。跟通话记录对得上。”
简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页就算翻过去了。
“刘建明那边,先放一放。”简淮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缓的,不像是在给指令,更像是在替许繁把肩上的一件东西卸下来,“急不来的事你急也没用。把精力放回陶良的案子上,那边可能有东西能往前推。”
许繁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扶手上。过了一会儿他说:“刘姿游那边,口供跟郑泽对得上,两个人的时间线咬死了没有松动。”
“那就换个方向。”简淮看了他一眼,“刘姿游身边最清楚她行程的人,不一定是郑泽。她有助理,有经纪人,有每天帮她安排事情的人。”
许繁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那个停顿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今天下午去找她助理。”许繁说。
“我跟你一起。”简淮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没有区别,像是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他没有看许繁,低头翻了一下桌上那本文件夹的边角,像是在确认页码,又像只是随手碰了一下。
许繁看了他一眼。百叶窗外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轮廓切出一道很浅的明暗交界线。
“你明天早上有会。”许繁说。
“十点之前能走。”简淮抬起头来,“你来找我。”
许繁没有再说别的话。窗外的热气隔着玻璃渗进来,屋里空调的声音低低地转着。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钟,那种安静跟会议室里的沉默不一样——不扎人,也没有什么需要急着填满的空隙。
简淮低头翻开手边的文件夹。许繁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你桌上那盒茶,我拿走了。”
简淮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许繁拿起桌角那盒立顿茶包,转身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窄窄的缝,光从里面透出来落在走廊的地面上,像一条细长的线。
他收回视线,拉开左手边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封着,贴着标签,上面印着"余恙"两个字。
“余恙,余生安然无恙。名字不错。”
他拆开袋口,里面的材料不多,最上面是一张一寸证件照,边角有些磨损了。简淮把照片抽出来,捏在指间,对着百叶窗透进来的光看了几秒。
照片里这个人有一种不需要任何修饰就让人觉得舒服的长相。年轻人穿着警服,没戴眼镜,额前的头发比现在短一些,露出整张脸的轮廓。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而干净,鼻梁挺直,下颚线收紧的时候不会显得锋利,反而带着一种还没被岁月磨过的柔和。
他直视镜头的时候目光是直的,没有多余的东西,不躲闪,也没有刻意压着什么——那种年轻人才有的坦荡,像是什么都还没开始折损他。跟现在站在窗边抽烟的那个余恙,几乎是两个人。
他重新把目光落回档案上,翻了翻后面的材料。学历、工作经历、考核记录,每一页都干净得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省厅做的档案就是这样,该有的全有,不该有的一个字都不会多。他见过很多这样的档案,这一份他看了两遍,看不出任何问题。
简淮重新翻回最前面那张证件照,盯着照片里的人看了一会儿。耳廓形状、眉骨弧度、嘴角抿起来的角度——这张脸跟走廊里那个人的脸有相似的地方,但气质完全不一样。照片里那个年轻人是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的,像是随时准备迈出下一步。而现在的余恙,说话的时候是收着的,笑的时候也是收着的。
他想到昨晚站在窗边抽烟的那个余恙——金边眼镜下永远带笑的双眼,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缓,笑也是收着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过一层。跟照片里这个直视镜头的年轻人判若两人。他也说不清哪个更接近真实的余恙,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他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脑海里不自觉地浮起两年前的画面——昏暗的街灯下,青年翻过墙头,在落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金边眼镜在路灯下面闪了一下,领口被风带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截花衬衫的边角。那个人笑了一下,很短,像是根本没把后面的人当回事。
他看见余恙第一眼的时候,那种熟悉感就是从那个巷子里带出来的。因为从那之后,他见到戴金边眼镜的人都会多看两眼。说不上是在辨认什么,就是一种习惯性的警觉,像身体比脑子更早记住了一些事。
有时候坐在会议室里,对面的人推一下眼镜,他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跟过去半秒,然后移开,继续听对方讲话。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习惯。
简淮把目光落回桌面上摊开的那张照片上,看了片刻。省厅调来的人档案不会有问题,他看过的每一页都干净整齐,没有任何漏洞。
他把档案袋放回抽屉底层。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坐在椅子里面没有动,窗外有风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把桌面上的一张纸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