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之下》往清宴

10、午饭

　　简淮把车停在路边的时候，许繁才注意到他说的那家店是一栋带小院的老房子改的。门面不大，门口种了一丛半人高的竹子，竹叶蔫蔫地垂着，被午后两点多的太阳晒得有气无力的，风一吹才懒洋洋地晃一下，看着倒比周围那些铺面顺眼一些。
　　许繁下车的时候看了那丛竹子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头上那块不太显眼的木牌子：“你平时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吃饭？”
　　“没来过。路过几回，觉得门面看着还行，想着哪天有空来尝尝。”简淮已经先他一步推开了门，回头接了一句，“今天正好。”
　　店里没什么人，靠窗的桌子都空着，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了几块亮堂堂的光斑。老板娘四十多岁，看见两个生面孔进来也没多问，随手递了菜单过来：“随便坐，想吃什么自己写。”
　　许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翻开菜单扫了一眼。价格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贵得离谱。他翻了两页，抬头看对面的简淮：“你来过没？有什么推荐的？”
　　“说了没来过。”简淮也翻着菜单，“我也是第一次，点菜全靠运气。”
　　许繁低头又看了几秒，把菜单合上放在一边：“那你点，你请客，你点错了你自己吃完。”
　　简淮笑了一下，也没推，把菜单拿过来翻了翻，然后报了几个菜名：“水煮鱼、蒜泥白肉、一个炒时蔬、一个蹄花汤。够了吧？”
　　许繁听完没有挑毛病，只说了一句：“蹄花汤炖得久，来得及？”
　　“我跟她说一声，让她先炖上。”简淮站起来朝厨房方向走了两步，跟老板娘说了几句话，又走回来坐下，顺手拿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许繁面前。
　　许繁靠着椅背，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街面上的车流不快不慢地淌着，行道树的影子在路面上拉成一道道斜长的窄条，像被拉长的手指印。
　　简淮也喝了一口，放下碗之后随口问了一句：“你平时中午都怎么解决的？”
　　“食堂，或者随便点个外卖。”
　　“每次都一个人？”
　　许繁抬头看了他一眼：“有时候和徐诚一起，不过基本上都是一个人”
　　简淮喝了口水：“也是，宋景明和周建那俩人吃饭风卷残云的，跟打仗一样。跟他们一桌确实遭罪。”
　　“你跟谁吃？”
　　“不一定。跟得上就跟，跟不上就自己。”
　　“那你今天算跟上了。”
　　简淮嘴角动了动：“那得看跟谁。”
　　许繁低头吃菜，装作没听见这句话。
　　菜端上来的时候桌子一下子摆满了。水煮鱼的盆占了桌面大半个角落，上面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椒和花椒，油还在滋滋地冒着细泡，香气热腾腾地往上冲。蹄花汤炖得奶白，蹄花颤巍巍地浮在汤面上，轻轻一晃就漾开几圈油花。蒜泥白肉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浇了一层蒜泥和辣油，肉片的薄厚匀称，边角微微卷起来，带着一点还没凉透的余温。时蔬是清炒的，菜叶嫩绿，边缘稍微有点焦，但不碍事。
　　许繁看着那盘水煮鱼，沉默了两秒：“你这是按你自己的标准点的吧？”
　　“我按菜单推荐点的。”
　　“那上面还写着‘镇店之宝’呢，你怎么不点？”
　　“那得加钱。”
　　许繁夹了一筷子水煮鱼，嚼了两下，咽下去的时候眉毛松了：“还行。”
　　“还行是什么评价？”
　　“就是能再吃第二筷子的评价。”
　　简淮没有追问，也夹了一筷子，低头吃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筷子伸向了第二次。
　　许繁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赵挽玉的名字。他接起来：“喂？”
　　赵挽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繁哥，城西那边我大概看了一圈，基站定位那片区域有好几个城中村，监控覆盖率不高，要筛的话得花点时间。余恙说回头跟诚哥商量一下，看怎么安排。”
　　“好。早些回来”
　　“我听说你下午去审刘姿游经纪人了？审得怎么样？”
　　“还在吃饭。”许繁说，“没审完呢。”
　　“你跟谁吃饭呢？”
　　许繁看了简淮一眼：“不告诉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一秒，赵挽玉的声音明显带上了笑：“哦——那你们吃，我不打扰了。不过许队你帮我跟简局说一声，他这个领导当得可以，还管饭。”
　　许繁听完说了一句：“你自己跟他说，电话又没挂。”然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一下扬声器，放在桌面中间。
　　赵挽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简局！您这请客吃饭怎么不叫我啊？我也没吃呢。”
　　简淮听见了，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小赵副支，你上午不是跟余恙走了吗？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吃上了。”
　　赵挽玉那边顿了一下：“我俩是吃上了，但他请的跟您请的能一样吗？您请的是领导关怀，他请的那是同事搭伙。”
　　余恙的声音从她那边隐约传过来：“挽玉你这话当着我的面说不太合适吧。”
　　赵挽玉没理他，对着电话接着说：“许队，你中午吃的什么？你们点菜了没？我看看你们伙食怎么样。”
　　“水煮鱼、蒜泥白肉、炒时蔬、蹄花汤。”许繁报菜名报得跟念单子似的。
　　“蹄花汤！”赵挽玉的声音高了一度，“你们吃得这么好啊，我跟余恙吃的就是两碗面！我俩这边连汤都没有！”
　　余恙的声音又从那边悠悠的飘过来：“你这碗牛肉面加了卤蛋加了二两牛肉，你管这叫没有汤？你要碗里那些汤泡饭都能再吃一顿了。”
　　“你别说话。”
　　简淮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电话那头。赵挽玉显然听见了，愣了一下：“简局笑了？稀奇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又恢复了刚才的活跃，“许队我跟你说个事，余恙吃面还挑香菜，他让老板少放点，老板手抖了一下放多了，他挑了好几分钟。”
　　余恙在那边说：“赵挽玉你能不能注意点我还在旁边坐着呢。”
　　“你坐着就坐着呗，我说的是事实啊。”
　　许繁听着电话里传出来的拌嘴声，嘴角动了一下，但没加入进去。简淮倒是接了话：“余恙你挑完了没？”
　　余恙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过来：“简局，挑完了挑完了，这面挺好的，就是香菜多了点，别的没毛病。”
　　赵挽玉笑了一声，对着电话说：“许队你赶紧吃吧，别让菜凉了。我跟余恙这边也快吃完了，下午我回局里。”
　　许繁嗯了一声：“不急，吃完再说。”又补了一句，“你跟余恙那碗面记得拍照发群里，让我看看加了卤蛋加了三两牛肉的牛肉面长什么样。”
　　“许队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被你带的。”
　　赵挽玉顿了顿，“哈哈，那你跟简局吃吧，我俩不打扰了。”
　　许繁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他请？”
　　“你跟人吃饭什么时候主动掏过钱？”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挂了，许繁把手机放回桌上，低头吃菜。
　　简淮笑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跟那个余恙一起？”
　　“嗯，不是说了吗？”
　　“余恙带她去的？”
　　“好像是。”
　　“才认识几天就一块儿吃饭了。”简淮说着，把筷子放下来，“这速度够快的。”
　　许繁抬头看他：“你管得够宽的。”
　　“不管。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简淮重新拿起筷子，过了几秒开口：“你跟赵挽玉共事多少年了？九年？”
　　“七年了。”许繁嚼完了嘴里的东西才回答，“她公大硕士毕业就来市局了。”
　　“她是你带出来的？”
　　许繁顿了一下：“她自己干得好，跟我没什么关系。”他说完又加了一句，“她就是天生干这行的料，脑子清楚，手脚利索，谁带都一样。”
　　简淮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接她电话，秒接的。”
　　“她打过来我肯定接。”
　　“你跟别人也这样？”
　　许繁想了想：“不一定。”
　　简淮没有再追问，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又随口说了一句：“那你对她挺特殊。”
　　许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磕磕绊绊的，我看着长大的。”
　　“那你还不承认是她师父？”
　　“这有什么好承认的。”许繁放下茶杯，“路是她自己走出来的，我就是路过了顺便指了个方向。走不走的过去是她自己的事。”
　　“她刚来市局的时候比现在还胖一圈，有一次大半夜追嫌疑人把脚崴了，也不吭声，将近三米高的围墙说翻就翻，结果蹲在墙头上又犯怵不敢下去了，给我打电话让我接她，从那时候我就决定只要她在我手底下一天，她的电话我就必须接立马接。”
　　简淮没有接话，但他把蹄花汤往许繁那边推了一下，催他先盛一碗。许繁接过汤碗，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骨汤的醇厚香气，他低头喝了一口，汤里的蹄花炖得已经脱骨了，筷子一碰骨头就掉下来，肉滑软，在舌尖上抿一下就化开了。
　　简淮把自己那碗汤喝完了。他起身去结账，回来的时候手里捏了张名片：“老板娘给的，说下次来提前打电话，先把汤炖上。”
　　许繁看了一眼那张名片：“你下次还来？”
　　简淮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热风涌进来，街对面卖西瓜的摊子上躺了几只蔫头蔫脑的瓜，蝉鸣一声接一声地响着。他回头看了许繁一眼：“看跟谁。”
　　许繁跟在他后面出了门，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细长的两条。他没有接那句话，但步子没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