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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冷月的新“合伙人” 华声国历一 ...

  •   华声国历一四零一年五月初,苍梧府老城“不插电”酒吧。

      沈听澜是一个人去的苍梧府。林深留在安平县帮陆夏生修面馆的屋顶——那间面馆的瓦片在四月底的一场雨里被风掀掉了两片,雨水顺着缝隙渗下来,在灶台上方滴了两天。陆夏生拿脸盆接了两天雨水,终于忍不了了,跟林深说“你踩梯子稳,上去帮我补一下”。林深说“我试试”,结果上去之后发现瓦片的问题比想象中多,整个东南角的防水层都老化了,不止那两片的事。他在屋顶上蹲了一下午,用新买的防水卷材把那个角重新铺了一遍。沈听澜走的时候陆夏生正在下面给他递工具,抬头看到她在门口站着,问了一句“你不跟他说一声”。她说“跟他说了,他说修完屋顶就来”。陆夏生说“那你先去吧,他修完自己会来”。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从安平县到苍梧府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沈听澜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丘陵和稻田从眼前缓缓退去,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刚灌浆的麦穗气味,微甜而闷。她靠窗坐了一路,到苍梧府车站下车的时候裙子下摆上沾了一层细灰,她拍了拍,没拍掉多少,索性不管了。从车站到老城那家酒吧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沿着一条窄长的石板路穿过几座低矮的民居和一片正在改造的巷子,巷口的灰墙上还残留着去年拆迁通告的残余贴纸,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被雨水泡过的深色墙皮。

      “不插电”的门是关着的。沈听澜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挂在门框上方的小黑板——今天的酒单只写了一行字:“今日只卖茶。酒等人来。”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茶杯。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酒吧里回荡了一下就被吸了进去。里面比外面暗了一档,几盏挂在吧台上方的暖黄色吊灯亮着,在深色的木桌面上投出一片片相互交叠的光圈。冷月背对着门口站在吧台后面,正把一摞刚洗干净的玻璃杯倒扣在沥水架上,一只一只地放好,杯底朝上,边缘对齐,像是在做一件跟她平时唱歌时的随意完全相反的事。

      她听到门响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停了一下——杯子在沥水架上搁稳之后才松开。她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出来,不高,但足够被整间安静的酒吧接住:“闭店时间还没到。酒要晚上才有。想喝别的得等。”

      沈听澜在吧台前面站定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长裙,裙摆到脚踝,上衣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胸针,形状像一片叶子。她把肩上那只帆布袋放下来搁在脚边。“我不是来喝酒的。”

      冷月把手里的杯子放好,转过身来。她看到沈听澜的时候,手里的擦杯布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工装衬衫,袖子卷到肘部,右鬓那道缩短了的刻痕边缘又长出了一层新的短发,把那道线的上半部分遮得更模糊了,只剩下面最宽的那一截还保持着原本的间距。她的银戒指还是那三枚,戴在食指上,在吊灯暖光里反着细碎的光点。她看着沈听澜,看了大约两秒,然后把手里的擦杯布搭在了吧台边缘的水槽上。她没有问“你来干什么”,她开口问的是另一件事,语调跟她说“你太‘好’了”的时候一样,平直的,没有多余的装饰:“你是来喝酒的,还是来唱歌的?”

      沈听澜把帆布袋从脚边拿起来放在了旁边的高脚凳上。“唱歌的。”

      冷月把擦杯布从水槽边拿起来重新叠了一次,把边角对齐了放回原来的位置。她从吧台后面绕出来,走到靠墙的那个角落,从一件深色的吉他包里面抽出一把旧吉他。吉他的面板是深棕色的,边缘有几道被磕碰过的凹痕,琴颈背面的漆面已经被手磨出了一层光滑的浅色区域。她拨了一下空弦,最粗的那根弦发出的声音有点闷,大概是弦枕的槽里积了灰,她用手指拨了一下弦枕的位置,灰尘弹出来一些,她又拨了一下,那根弦的声音比刚才清了一些。她拎着吉他的琴颈走到小舞台旁边,把琴搁在琴架上,抬头看着沈听澜:“那你需要伴奏吗?”

      沈听澜已经走上了那个巴掌大的小舞台。舞台比地面高出一个台阶的高度,台面是深色的复合木地板,边缘处有一道被反复踩踏后形成的浅色磨痕。她站在那支旧话筒前面——就是上次她录专辑时用的那支,位置跟上次一模一样,话筒架的高度也跟上次一样,像是有人刻意保持了这个角度没有动过。她回头看了一眼冷月:“你弹?”

      冷月把吉他抱起来,左手搭上琴颈,右手拨了一下第五弦。那根弦在空气中振动了几次之后稳定下来,音高恰好是她习惯用来定调的基准音。她看了看沈听澜站的位置,又看了看话筒架的距离,然后说了一句:“我弹得不好,但能凑合。”

      沈听澜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她站在那个小舞台上,面前是一排空着的吧台凳和几张深色的木桌,窗户外面是苍梧府老城灰扑扑的街景和正在抽新叶的行道树。台下的座位全是空的。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握着话筒的手比在陆辞那间出租屋里录专辑时更稳了一些。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被那支话筒的拾音范围完整地收进去了:“那就凑合着来。”

      冷月的手指落在琴弦上。她弹了一段前奏——那首歌的前奏她已经在专辑录制的时候听陆辞的录音听过很多遍,但她自己用吉他弹出来的时候节奏比原版慢了一点,在进入主歌的前一拍上多留了一个空隙。那个空隙不是失误,像是她故意给主唱留出了一段呼吸的时间。沈听澜在那个空隙结束的时候开口了。她唱的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旋律——现在它已经有名字了,叫《声渊》,但她在今晚唱的时候没有刻意按照专辑里的任何一版来唱,她在副歌的一个句子上多停了一拍,在尾音处把音量收小了一些,让最后一个音在酒吧的空气里自己衰减下去,而不是被话筒和音响主动切断。

      唱完之后,酒吧里安静了几秒。冷月把吉他从琴架上拿下来,搁在舞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她走回吧台后面,从水槽旁边取了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吧台上,朝沈听澜的方向推了过去。她没有说“唱得好”,她说的是一句跟评价无关的话:“你想不想——在这儿挂个名?”

      沈听澜把话筒放回架子上,从舞台上走下来。她走到吧台前面,接过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的温度正好,不烫不凉,像被特意晾过。她看着冷月站在吧台后面的样子,看着她把吉他放回琴架时那只手的力度和角度,看着她右鬓那道已经快被新头发盖住的旧刻痕。“挂什么名?”

      冷月把水槽里最后一只杯子捞起来擦干,放回杯架上。“驻唱。每周来一次。不用多。”她把擦杯布叠好搭在吧台边缘,两只手撑着台面,看着沈听澜的方向,“我不给你钱,但酒免费。”

      沈听澜站在吧台前面。她看着那杯被推过来的白开水,水面已经静下来了,在吊灯的暖光中反射出一小片稳定的亮斑。她说:“你认真的?”

      冷月把撑在台面上的手收回来,交叉着搭在身前。她今天没有戴那副三枚一套的细戒指,只戴了一枚宽的素圈银戒,戴在右手食指上,在吧台的灯光下反着一道细长的银光。“我从不跟唱歌的人开玩笑。”

      沈听澜把那杯水喝完了。她把空杯放回吧台上,杯底碰在深色木质台面时发出一声被控制过的闷响。她看着冷月的脸——那张脸在吊灯的光线下比她第一次在排练室里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但眼尾那条刻痕的边缘不再像以前那样锋利,像是被时间和新长出来的短发一起磨钝了一些。“好。”

      冷月从吧台后面的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是铜质的,齿纹的凹槽比普通钥匙深一些,钥匙柄上缠着一小圈深色的绝缘胶布,大概是之前为了防止钥匙环磨损而缠上去的。她把钥匙放在吧台上,用手指推到了沈听澜面前。“以后你晚上想来唱,自己开门。唱完了把灯关掉就行。”她顿了顿,目光在钥匙和沈听澜之间来回了一趟,“后门的锁跟正门是同一把钥匙。你从后门进,不用经过前面的客人。”

      沈听澜把那把钥匙拿起来放在手心里。钥匙的铜面在她掌心里保持着一种微凉的、被金属本身的温度决定的触感,齿纹的凹槽在她指腹下面形成了一排细密的凸起和凹陷,像一段被压缩过的路径。她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长时间。她的大拇指在钥匙柄上那圈深色胶布上轻轻蹭了一下,胶布的表面已经有些发毛了,但缠得很紧,没有松脱。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落在吧台上方那片暖黄色的光里,像一枚被放在光滑桌面上的小物体正在自己寻找停稳的位置:“我八年没有过‘自己的钥匙’了。”

      冷月把吧台上的那只空杯收回来,放进水槽里。她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杯子内侧,水声持续了大约三秒就停了。她关上水龙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沈听澜。她说了一句话,语调跟她平时说“你太‘好’了”时一样,但她在句末的位置多留了半拍,像是在给那枚钥匙的齿纹留出最后一段可以稳定停靠的凹槽:“那你现在有了。别弄丢了。”

      沈听澜把那把钥匙放进了自己衬衫的口袋里。钥匙隔着薄薄的棉布面料贴着她的胸口,冰凉的铜面正在被她的体温缓慢地同化。她站在吧台前面,帆布袋的带子搭在肩上,浅蓝色的长裙在吊灯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边缘略微发散的色调。她抬头看了一眼酒吧的窗户——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苍梧府老城的街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格里透进来,在深色的桌面上铺成一排均匀的、正在缓慢扩展的亮斑。

      冷月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把吉他放回了墙角的琴包里。她拉上拉链的时候金属拉链头在深色布料上发出了一道细长的摩擦声,然后她直起身来,看着沈听澜还站在吧台前面的方向。“你今天晚上睡哪?”

      “车站旁边有个招待所。”

      冷月想了想,把琴包靠回墙角。“那你明天再走。今晚——你想在哪儿唱就在哪儿唱。后门那边有个小隔间,以前是我哥放货的地方,现在空着。你要是想多唱一会儿,隔间里也有插座,可以用音箱。”

      沈听澜把那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铜质的钥匙在吧台的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的光。她把钥匙重新放回口袋,手指在外面隔着布料按了一下那个位置,确认了它的轮廓还在。“那你呢?”

      冷月走回吧台后面,把最后一只杯子从沥水架上拿下来放进了柜子里。她做完这些之后靠在吧台台面的边沿,两只手撑着身体后方的台面,看着沈听澜的方向。“我今晚在楼上。你要是唱累了,上楼敲我的门。”她顿了一下,补了半句,“不过我睡得早,你最好别累。”

      沈听澜点了点头。她把帆布袋从高脚凳上拿起来,转身往酒吧后门的方向走。后门在吧台右侧的走廊尽头,推开之后是一间不大的隔间——里面堆着几箱空酒瓶,墙角靠着一只用旧布盖着的音箱,地上有一张折叠椅,椅面上铺了一层干净的旧毛毯,大概是谁提前放好的。她走进去,把帆布袋放在折叠椅上,环顾了一圈这个空间——不大,但有自己的门、自己的锁、自己的插座。她把音箱的电源线插上,把那支旧话筒从舞台上拿过来放在了隔间中央那张小折叠桌上。她做完这些之后站在隔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吧台的方向。冷月正背对着她,在收拾最后几样东西。沈听澜把隔间的门轻轻掩上了——没有锁,只是掩着。然后她回到折叠椅上坐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给林深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在苍梧府唱一会儿。明天回安平县。钥匙拿到了。”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折叠桌上。隔间的窗户很小,开在高处,窗外的苍梧府夜色从玻璃里透进来,薄薄的,像一层被纱滤过的暗光。她坐在那张折叠椅上,手里握着那支旧话筒,用很轻的声音哼了一段没有词的旋律。隔间的墙壁是灰白色的,表面有几道被时间刮出的细纹,她哼出的声音在那几道纹路之间被反射回来,混响很短,但她听得清每一个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冷月的新“合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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