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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沈听澜的“新合约”
华声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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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声国历一四零一年五月初,京城声元科技。
声元科技的办公室在一栋新落成的写字楼里,楼层不高,七楼,朝南,窗户外面能看到东三环高架桥的一段弧形弯道和桥下那排正在抽新叶的法桐。办公室不大,大约是振声传媒那间会议室的四分之三,但采光好得多——整面南墙都做成了落地窗,五月的日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铺在地面和桌面上,把一整间屋子照得干净通透。室内布置得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一张浅木色的办公桌靠窗放着,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只白瓷杯和一盆矮小的绿萝,绿萝的叶片垂在桌沿外侧,最下面那几片被阳光照得半透明。靠墙的位置放着一排矮柜,柜门上没有标签,只有一两个抽屉的把手处被反复握过,磨出了一层细密的亮面。窗台上摆着一只旧式闹钟,指针指向下午两点,秒针正在匀速地走着。
宋青坐在办公桌后面。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是标准的小方领,最上面那颗扣子系着,下面解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线。衬衫的袖口挽了一折,露出她手腕上那块男款手表——表盘确实比她的手腕宽出一截,银灰色的金属表壳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亮面。她的短发比一个月前稍微长了一点,发尾的斜线没有之前那么锋利了,在耳后形成了一道柔和的弧线。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键盘旁边,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确认了时间的约见。
门被推开的时候,沈听澜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衬衫,领口翻着一截白色内搭的边,袖口系着扣子,没有挽。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发圈是深灰色的,没有额外装饰。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带了一只帆布袋,袋子瘪着,被她折了两折夹在腋下。她的脸在下午的日光中显得比平时更白一些,颧骨下方那层浅淡的青色血管纹路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了。她走到办公桌前面,在宋青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把椅子是浅木色的,靠背很低,坐上去的时候腰背是悬空的,需要自己维持挺直的姿态。
宋青没有寒暄。她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了一下,让屏幕正对着两人之间的桌面,然后把桌面上的一份文件推了过去。文件的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印在A4纸的正中央,字体是标准的宋体,字号不小也不大:“声音使用权授权协议(草案)”。
“沈听澜,”宋青说,“你的声纹已经独立出来了。行会的仲裁结论是有效的。现在你是你声音的唯一拥有者。”
沈听澜接过那份文件,翻开。她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大约五到八秒,视线沿着条款的正文从上往下走,在关键字段的位置会多停一拍。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页的标题是“授权范围”,下面列了四条小项,每一条都用编号隔开,每一条的开头都有一个明确的动词:第一条是“许可”,第二条是“限制”,第三条是“排除”,第四条是“撤回”。她看完了那四条,把文件翻到了第四页。第四页是“授权期限”,第五页是“分成比例”,第六页是“争议解决机制”。她把整份文件翻完之后合上了封面,把它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说话。
宋青靠在椅背上。她的手指在键盘旁边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均匀。她的声音在说下一句话的时候保持着跟她平时在会议上汇报数据时相同的音高和语速,但她在“干净”两个字上多加了一点指代的意味:“条款比振声传媒的合同干净得多。授权范围明确、使用期限明确、分成比例明确——最重要的,第四页第三款,乙方有权随时撤回授权。”
沈听澜翻回第四页看了那一款。她确认完之后把文件重新合上,放在桌面上。她的视线从文件封面移到宋青的脸上,看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在开口之前先经过了一段不长的间歇,像一枚正在被校准的砝码在被放置到指定位置前的最后一次位置确认:“你是在帮我,还是在帮你自己?”
宋青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她在振声传媒时对庄牧之笑的方式不同——它来得很直接,从嘴角的弧度直接到达眼睛,没有中间的缓冲层。她说:“我在帮‘声音可以合法交易’这件事。如果我的公司能证明‘艺术家有权授权自己的声音并且能得到合理回报’,那我就能做更大的生意。你的声纹就是我的第一块招牌。”
沈听澜看着她。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个确认性的比较:“你比庄牧之直白。”
宋青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她把搭在键盘旁边的手收回来,平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一起。“因为他老了。他学会了委婉。”她把交叠的手指松开,重新平放,指尖朝前,像一段已经被确认了路径的延长线。“我还年轻,我学会了‘直说’。”
沈听澜从文件上移开视线,落在桌面中央那盆绿萝上。绿萝的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最下面那几片叶子在从窗缝渗透进来的微风里轻轻摆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重新落在宋青的脸上。她拿起桌面上那支签字笔——宋青提前准备好的,笔杆是黑色的,笔帽扣在顶端。她把笔帽拔下来,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方停了一下。
“我签。但我有一个条件。”
宋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你说。”
沈听澜把笔尖搁在纸面上,但没有落下。她的声音保持着跟之前相同的语速,但她在句子的末尾处加了一层比平时更重的收束:“我授权给你的那些声音,你可以用在商业用途——但不能用在任何‘代替真人演唱’的场合。如果某首歌的署名是‘沈听澜’,那必须是我本人唱的。如果不是——你只能标‘声纹授权’,不能标‘演唱者’。”
宋青看着她。她看的时间比她平时看合作方的时间长了一些。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心中确认一个正在被压缩的信息条目。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语调跟她说“你的声纹就是我的第一块招牌”时相同,但她在“保护”两个字上留了一个比她平时说话略长的间歇:“你在保护林深。”
沈听澜把笔尖从纸面上抬起来。她看着宋青,视线保持着平稳的焦距。她的声音在回答的时候比之前低了半度,但那种低不是收敛,是一种正在把一句已经被确认过很多遍的话从存储区调到输出通道的匀速过程:“不是。我在保护‘演唱者’这个概念。如果你让所有人都觉得‘声音是可以被代替的’,那最后没有人会认真听任何一个人唱歌。”
宋青看了她三秒。三秒之后她低下头,把桌面上那份文件翻到了第四页,在“授权范围”的第三条“排除”旁边用指尖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沈听澜,开口的时候声音恢复到了她平时谈判时惯用的那种被精确调节过的、稳定的音高:“……你比我想象的聪明。签吧。”
沈听澜把笔尖落回了纸面。她在签名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沈”字的起笔位置比平时偏右了半寸,像是她的手在落笔的瞬间还没有完全找到那个最适合的落点,但她没有修改,让笔画沿着那条偏差的轨迹走完了全程。“听澜”两个字写得比“沈”字快一些,收笔处略微往上扬了一下。她签完之后把笔帽扣好,放回桌面,然后把文件合上,推向宋青的方向。
宋青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签名。她把文件放在自己面前,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副本——显然她提前准备好了——推到沈听澜面前。“副本你留着。原件我存进公司档案。”她做完这些之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桌面上方,手指自然张开。
沈听澜拿起副本,折了两折,放进了自己那只帆布袋里。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短暂的、被地砖表面接住的轻响。她站在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中央那盆绿萝——有一片新叶正在从藤蔓的末端展开,边缘还带着一层尚未完全褪去的浅色卷边。她收回视线,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身来看着宋青的方向,问了一句跟签约无关的话:“你上次说——‘如果你连自己的声音都能签给别人,你有什么资格抱怨’。你现在还这么想?”
宋青坐在办公桌后面。她把那只白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碰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稳妥的闷响。她看着沈听澜站在门口的方向,沉默了一拍,然后回答。她的声音在回答这句话的时候比之前低了半度,像一枚已经被翻过面的硬币正在露出底部的纹路:“以前这么想。现在——改了一半。”
沈听澜站在门口。她没有追问“另一半是什么”。她看了宋青一眼,那一眼的长度大约有两秒,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锁舌落进槽里的声响被走廊里的间照灯覆盖了。宋青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杯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把沈听澜签好的那份原件放进了文件夹里,文件夹放进了抽屉,上了锁。她做完这些之后把手搭在键盘上,屏幕亮着,光标在文档的开头处跳动着。她看着那根光标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屏幕按灭了。
沈听澜走出声元科技所在的写字楼大门时,五月的日光正好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照下来,在人行道上铺成一道暖白色的斜梯。她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一条未读消息——林深发来的,发送时间大约是二十分钟前,只有六个字:“签完了告诉我。”
沈听澜站在台阶上,把手机举到面前,打字:“签了。”发送之后她在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等日光把台阶上的水泥温度又往前推了一小格。然后她走下台阶,朝公交站的方向去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林深的回复到了。她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行比刚才多了一点点温度的字:“晚上回安平县吗?陆夏生说今天有新鲜的韭菜。”
她看着那行字,在公交站牌下面停了一步。风从站牌旁边那排法桐的树冠里穿过来,带着五月的枝叶气息和路边花坛里刚翻过的泥土味。她打字:“回。给我留一碗。”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公交站牌上的线路表,找到那行往南方向的车次,确认了下一班的到站时间还有七分钟。
七分钟。她站在站牌下面,帆布袋的带子搭在肩膀上,五月的日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低马尾的发梢照成了一排细密的浅棕色丝线。她没有看手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马路对面那排正在抽新叶的树。那些叶子在风里翻动的时候,正面和背面交替着反射出不同亮度的浅绿色。她看着那个画面看完了七分钟,然后公交车来了,车门打开,她上了车,刷了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发动之后窗外的景物开始以均匀的速度向后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