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约的雨季》困澜

2、新同桌 许书转入宜

　　宜城到初春后天气才没那么冷，阳光铺洒在校园内。教学楼外的绿化带栽了一排紫叶李，这时候初春刚回暖，枝桠上还只有零星点点的淡粉色的小花。

　　宜北一中高一下学期也刚刚开学，教室里依旧是乱糟糟的，大家都将椅子拼凑在一起，说笑的声音也揉成一片。

　　班主任周红抱着一摞新书，身旁还有一个瘦弱的背影。

　　“安静一下，班里转来一个新同学。”

　　教室里的哄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班门口。

　　许真双手垂在身侧，神情平静。她是开学第一天临时转学，还未领取校服，一身简约米白薄外套，黑发利落束成低马尾，额前碎发被风轻轻吹开，眉眼清冷淡漠，周身自带一层疏离感，丝毫没有初见新环境的局促。

　　“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周红侧身让出讲台。

　　许真抬眼，声线清冷平稳，：“我叫许真，这学期转入高一（1）班，多多关照。”

　　台下零散响起几声细碎议论，班主任扫过教室，目光落在靠窗第二排的空位上。

　　“江执年，你旁边座位空着，许真先坐那里。”

　　全班视线又齐齐转向窗边。

　　江执年单手抵着下颌，漫不经心地转着黑色中性笔，目光闲散落在窗外盛放的紫叶李枝。听见自己名字，他才慢悠悠抬起了眼皮，冷淡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讲台上的许真身上，这一刻，少年的心颤了颤。少年眉眼清隽，气质慵懒淡漠，只淡淡打量她一眼，便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花枝。

　　许真抱起书，步伐平稳地穿过过道，周遭落在她身上的打量目光，她全然无视。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斑。

　　走到江执年身侧空位，她淡淡开口，语气冷漠至极，仿佛二人从未见过：“借过。”

　　江执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将椅子往窗边挪了一下，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

　　许真放下书包拉开椅子落座，将崭新课本平铺在桌面，动作从容干脆。身前的椅子却转了180度直直对向她，许书听到凳子移动的响声这才抬起眼皮，与此同时，一道甜美的嗓音响起“你好，我叫向馨楠。以后我们就是同学啦。”身前的女生留着薄薄的空气刘海，一头长发披在肩上。

　　“嗯，以后多多关照。”

　　下课的铃声响起，教室内也渐渐恢复了生机。

　　“许真你中午吃什么，要一起去食堂吗。”向馨楠叫住了刚起身的许真。

　　“好，一起吧。”

　　教学楼旁的绿化做的很好，每每经过这边也总可以闻到紫叶李的花香。许真被向馨楠挽着手，静静的听她讲学校的事情。

　　“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班的体委，余煜。还有这是江执年。”

　　“嗯。”许真顺着向馨楠示意的方向抬眼，目光不偏不倚撞进江执年眼底。

　　江执年比身旁的余煜高出一点，身形舒展挺拔，校服领口松垮扯开两颗扣子，外套的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骨节分明、冷白利落的手腕。额前黑发散漫垂落，遮了小半眉骨，眼尾微微上挑，整张脸张扬又清隽，和周遭的紫叶李景致形成鲜明反差。

　　江执年没接话，只是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视线淡淡掠过许真，没什么停留，转头漫不经心看向路边盛放的紫叶李树。

　　余煜见状笑着打圆场：“新同学是吧，我叫余煜，是我们班体委，以后班里有什么事都能找我。江执年这人不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许真回答声线依旧清冷平淡：“谢谢，我叫许真。”

　　向馨楠挽着她的胳膊，边走边絮絮叨叨跟她讲班里的琐事：“江执年其实不是难相处，就是性子淡，平时很少跟我们一起去食堂，大多都是自己去校外买饭，今天也不知道怎么跟着我们过来了。”

　　几人沿着栽满紫叶李的步道往前走，浅淡清甜的花香萦绕在周身，阳光穿过层层花枝，在地面投下零碎晃动的光斑。

　　许真余光时不时能瞥见身侧半步远的少年，他走得闲散，步伐不紧不慢，始终和他们隔着一点距离，一副游离在外、万事不上心的模样。

　　走到食堂门口，人流涌来，向馨楠被隔壁班的同学叫走，临走前还不忘跟许真说好在窗口碰面。

　　霎时只剩许真、余煜和江执年三人。

　　余煜看了看两人之间沉默的氛围，干脆借口去占座位，快步溜进食堂大厅，只留下二人站在开满花的树下。

　　四下只剩风吹花枝簌簌的轻响。

　　江执年率先打破安静，侧过头，眼尾那点漫不经心的桀骜格外显眼，低沉的嗓音漫悠悠飘过来：“开学前我爸说的会来一位姓许的转学生，是你？”

　　许真垂眸看着地面散落的粉白色花瓣，语气无波无澜：“是我。”

　　“挺巧。”江执年扯了抹浅淡的笑，笑意没抵达眼底，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听说你学习成绩很好？”

　　许真抬眼直视他，清冷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嗯，还算可以，还有之前巷子的事谢谢你了。”

　　许真这句话说完二人之间的话题算是彻底结束了，便又继续向食堂走去。

　　两人并肩踏入食堂，喧闹的人声瞬间包裹过来，油烟与饭菜的香气冲淡了方才紫叶李清浅的花香。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余煜早已占好靠窗的四人座，正抬手朝他们挥手。

　　向馨楠也刚好端着两份餐盘回来，瞧见二人一前一后走近，立刻笑着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给许真留出空位：“可算等到你们了，我刚打了食堂最好吃的糖醋里脊，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许真轻声道了谢，拉开椅子坐下，刚把餐盘摆正，身侧江执年便坐了下来落座，椅。他单手搭在桌沿，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全然不参与桌上的闲谈。

　　余煜来回打量两人，刻意找话题打破略显僵硬的气氛：“许真，下周体育课要测八百米，你平时运动多吗？要是体力跟不上，我和馨楠可以拉着你提前练。”

　　“还好。”许真拿起筷子，动作清淡斯文，语速平缓，“以前喜欢长跑。”

　　向馨楠眼睛一亮，顺势接话：“那正好！江执年长跑特别厉害，校运会拿过第一，下次体育课让他带你练练。”

　　话音落下，桌间安静一瞬。

　　江执年终于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侧头瞥了许真一眼，眼尾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语气懒懒散散：“没空。”

　　向馨楠耸了耸肩，无奈地叹气：“你这人，难得班里来新同学，帮忙带一下怎么了。”

　　“我不习惯带人，特别是外人。”江执年淡淡丢下一句，夹了一筷子米饭，不再搭话，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场又重了几分。

　　许真对此毫不在意，自顾低头安静吃饭。她性子本就清冷，不会主动凑上前搭话，桌上的热闹喧嚣，好似都隔了一层薄墙。

　　一顿饭大半时间只有余煜和向馨楠叽叽喳喳聊天，江执年全程沉默，吃得很快，放下筷子时率先起身。

　　“我先回教室。”

　　余煜抬头：“不等我们一起？”

　　“不用。”江执年随手将空餐盘堆叠好，单手揣进校服口袋，步伐散漫地走出食堂。

　　向馨楠望着他的背影，小声跟许真解释：“你别介意，他一直都是这个性子，独来独往惯了，不是针对你。”

　　许真抬眼望向窗外少年远去的方向，眼底无波，轻轻颔首：“没关系。”

　　等三人吃完走出食堂，正午的阳光更盛，紫叶李的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绵软细碎。余煜被体育老师叫走帮忙搬器材，沿路只剩许真和向馨楠二人缓步往教学楼走。

　　“许真，今天食堂的事你别太放心上，江执年他平常就这样，说话也很冲，你不用管他。”

　　许真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脚边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上，鞋底轻轻碾过，留下淡淡的花痕，语气听不出半点情绪：“我没放在心上。”

　　“其实江执年人不坏，就是不爱和旁人打交道。上次校外民居那边几个混混堵人，还是他出面拦下来的，我当时远远看见了，没想到被帮的人是你。”

　　看来江执年还没有和向馨楠他们讲自己和许真的关系。

　　两人顺着绿化带慢慢走上教学楼台阶，二楼走廊已经传来提前回班学生的吵闹声。刚走到教室后门，就看见靠窗的位置，江执年单手撑着下颌，低头把玩着黑色中性笔，窗外的花影落在他半边身上，衬得轮廓冷白张扬。

　　许真落座后刚拿出课本，身侧就传来少年低哑散漫的嗓音。

　　“刚刚食堂的话我没有针对你，我已经不练长跑了。”

　　“为什么？余煜不是说你拿了冠军吗？”

　　许真侧过头看向江执年，他依旧没有抬眼，视线落在窗外盛放的紫叶李，笔尖一下下轻点桌面，漫不经心的模样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强迫你回答。”她语气冷淡，没有追问的意思，伸手翻开书页，打算就此结束对话。

　　江执年却忽然转过脸，漆黑的眼眸直直落在她脸上，眼角的那枚小痣也格外清楚。

　　“有些事情会因为很多原因而不得不放弃。”

　　许真翻书的指尖骤然停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没想到这个放荡不羁的少爷还有这么具有性情的一面。

　　江执年低低扯了下嘴角，笑意浅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转瞬又恢复成那副肆意冷淡的模样，重新转头望向窗外花枝，不再搭话。

　　满室喧闹隔着两张课桌，紫叶李的花香萦绕在窗边，两人之间安静无声，只剩书页轻轻晃动的细碎声响。

　　下课铃叮铃作响，教室里瞬间炸开喧闹，向馨楠一把挽住许真的手臂，晃了晃她：“真真，学校旁边有个糖水店，你去不去呀。”

　　许真合上书页，淡淡应声：“好。”

　　两人收拾好习题走出教室，刚拐过走廊，就撞见倚在栏杆上的江执年，他身侧还站着余煜。

　　江执年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头，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看见许真时，挑了下眉，眼底漫开几分散漫的笑意。余煜也笑着问：“刚好我俩也打算去糖水铺，要不顺路一起？”

　　向馨楠看到是他们二人，便点头应下，拉着许真走在前面，江执年和余煜跟在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路边栽种的紫叶李随风落粉白色花瓣，落在四人肩头，清甜花香一路随行。

　　糖水铺不大，暖融融的黄灯铺满店内，冰柜里摆满各式甜汤、芋圆奶冻。向馨楠拉着许真找了靠窗的双人小桌坐下，余煜顺势拉开隔壁位置，江执年自然而然坐在许真斜对面。

　　“我要一个芒果千层，再加一份芋圆！”向馨楠凑在柜台前点单，回头问许真，“真真你想吃什么？”

　　“红豆味的钵仔糕吧。”许真声音清浅，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木桌沿。

　　余煜点完两份糖水，转头撞了撞江执年的胳膊：“你点什么？”

　　江执年目光一直落在许真侧脸上，漫不经心开口：“椰奶西米露，少冰。”

　　等甜品上桌的间隙，向馨楠叽叽喳喳和许真聊着班里的趣事，余煜在一旁搭话，唯独江执年话不多，偶尔抬眼看向许真，目光沉沉。

　　方才教室里那句藏着失落的话，许真还记在心里，她抬眼撞进江执年视线，没有躲闪，平静地同他对视。

　　余煜眼尖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故意扯开话题，举起勺子敲了敲碗边：“我刚刚听到有人说这家的仙草冻超好吃，下次午休咱们再来。”

　　向馨楠立刻附和，转头看向许真和另外两人：“那我们明天午休约着再来好不好？”

　　向馨楠、余煜双双看向两人，视线落在许真和江执年身上。

　　许真垂眸看了眼碗里剔透的钵仔糕，轻轻颔首。

　　江执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肆意的笑，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应声：“没问题，明天我来占位置。”

　　窗外晚风卷着紫叶李花瓣飘进窗缝，落在桌角，四个人的说笑声揉在清甜的糖水香气里，冲淡了方才片刻的沉默。

　　几人分开在糖水铺门口道别，向馨楠拉着许真约好明天午休准时碰面，余煜拍了拍江执年的肩膀，识趣地独自绕路离开，整条街边最后只剩下并肩慢行的两人。

　　晚风卷着紫叶李细碎的花瓣，一路跟着他们走到住宅门口。

　　玄关的暖光灯应声亮起，屋子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轻缓的脚步声。许真弯腰弯腰换白色软底拖鞋，指尖还残留着糖水碗冰凉的瓷感，她抬眼，余光瞥见江执年随意将校服外套搭在玄关柜上，少年手腕骨节分明，周身那股在外肆意张扬的戾气淡了大半，只剩下松弛柔和的模样。

　　许书朝家里看了看，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微微的灯光，估计家里也没人，江家夫妻经常不在家，每月都回不来几天，经常要去外地谈生意。

　　“我先去写作业。”许真声音清淡，拎起桌边的书包打算往二楼走。

　　手腕却忽然被人轻轻拽住，力道很轻，没有半分强迫。

　　江执年站在她身后，垂眸看着她纤细的手腕，语调压得很低，褪去了白日里吊儿郎当的散漫：“今天在教室我说的那句话，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

　　许真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清冷的眸子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客厅落地窗外还能看见楼下成片的枫叶树影，树影落在江执年半边侧脸上，将他眼底藏着的落寞衬得格外清晰。

　　“好奇，但我尊重你的想法，不想逼你说不愿意讲的事。”

　　江执年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插回裤袋，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拿起桌上下午买回来的钵仔糕，是方才在糖水铺他悄悄打包的。他拆开包装，递到许真面前。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小时候的一点遗憾。”他顿了顿，唇角扯出一抹浅淡自嘲的笑，“很多期待的东西，到最后都只能主动放弃，习惯了。”

　　许真接过那块钵仔糕，嘴唇触到微凉的外皮，她走到他身侧的单人沙发坐下，只是轻声开口：“放弃不代表遗憾，要是以后有机会，或许可以重新拥有。”

　　江执年抬眼看向她，少女眉眼清冷干净，眼底没有旁人那般小心翼翼的同情，只有平和温和的包容。他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郁结，忽然就松了一大半：“可是没机会了。”

　　在外他向来装出一副万事无所谓、肆意不羁的模样，只有现在，才敢泄出一点脆弱。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江执年侧头望着身旁安静垂眸的少女，目光温柔了许多，白日里在教室、糖水铺里刻意维持的桀骜尽数褪去，剩下的是一些晦暗不明的眼神。

　　“对了，”江执年忽然开口，“店里的别的口味我都打包了一块，放冰箱了，你睡前可以吃。”

　　许真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很快又恢复平静：“谢谢。”

　　“不用谢。”江执年散漫地靠在沙发靠背，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