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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投奔 许书父母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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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宜城,已经彻底褪去了盛夏的余温。
北方的初秋总是来得仓促又清冷,不像南方四季温暖缠绵。连绵的阴雨盘踞整座老城,天色常年压着一层厚重的灰,云层低低覆在错落的老屋檐角,密不透风,将天光滤得稀薄又黯淡。
细雨无休无止,绵密、潮湿、温凉,不倾盆,却缠人。
雨丝斜斜坠落,织成一张朦胧的薄网,笼罩着城北最老旧的安民巷。
新宜花苑是宜城的高档小区,细雨包裹住这片高端住宅,细密的雨珠划过小区,住宅外层的大理石被雨水冲刷的光洁冷润,隔绝了与室外的喧嚣。
小区的路面做了分层排水,尽管是阴雨连绵的天气,步道也没有半点积水,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许真就是在这样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踏进了这座陌生的住宅。
一只黑色行李箱,一身简单干净的素衣,是她全部的行囊,也是她骤然崩塌人生里,仅剩的全部依托。
她身形纤细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久经寒风淬炼的青竹,看似脆弱,内里藏着不肯弯折的韧劲。乌黑的长发被细雨打湿,几缕碎发贴在光洁清冷的额角,衬得本就冷白的皮肤近乎透明。眉眼生得极淡,眼尾平直,瞳色偏浅,没什么多余情绪,天生一副疏离清冷的模样,安静、孤绝,带着生人勿近的倔强。
一周之前,一场惨烈的雨夜车祸,彻底终结了她十几年安稳顺遂的人生。
父母双双离世,骤然天人永隔。昔日温暖热闹的家,一夜之间化为泡影。南方小城再无她的归处,没有亲戚收留,没有故人惦念,偌大人间,她成了无依无靠的孤人。
唯一的落脚点,是千里之外的宜城,是座高端府邸,是她从未谋面过的舅舅。
这里高端、静穆、陈冷,没有她熟悉的暖阳、晚风、烟火气息,却是她如今唯一的容身之所。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覆盖水雾的步道,滚过石板缝隙间湿润的泥土,发出低沉细碎的咕噜声,在静谧的府邸里格外清晰。积水浅浅漫过石板纹路,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肃穆的住宅,还有少女孤瘦挺拔的身影,倒影被雨丝打碎、揉乱,晃晃悠悠,破碎不堪。
越往小区内部走,绿化植被就越多,中央的湖泊升起薄薄的白雾,岸边的红枫经过雨水的浸润,绿的透亮陈翠。
整栋叠墅坐落于小区深处,被两侧茂密的枫树半掩着,整片建筑采用低奢的浅灰哑光大理石外立面,在连绵阴雨的冲刷下,石材质感愈发冷润细腻,深浅错落的肌理裹着一层薄薄水雾。
建筑是极简的现代洋房造型,没有繁杂的装饰,大面积全景落地玻璃窗占据了大半墙面,细密雨珠顺着玻璃自上而下流淌,拉出一道道蜿蜒水痕,将屋内隐约的光影晕染得朦胧模糊。
入户区域设计了加宽加长的挑高门廊,深灰色金属屋檐宽大舒展,连绵的雨帘从檐角垂落,在入户青石板台阶前隔出一方干燥的区域,台阶石材做了防滑拉槽设计,侧边暗藏隐形排水渠,即便大雨滂沱,门前也不会积水
整栋住宅占地面积开阔,轮廓利落矜贵,在烟雨朦胧的高档园区里安静伫立,清冷高级,和周遭湿漉漉的园林景致相融,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许真抬起行李箱,跨过台阶,按照密码打开了大门。
智能门锁开合发出轻微的机械响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推门而入,屋内没有开灯,只靠玻璃窗透进来的雨雾天光,铺了一层柔和冷淡的灰调。全屋通铺冷色柔光大理石地砖,楼梯扶手是哑光金属材质,沾不上半点水汽。客厅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边摆着极简布艺沙发,偌大的客厅空旷安静,只有雨水敲打玻璃的沙沙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侧边的花园摆着几株绿植,叶片坠满透亮水珠。主卧延伸出去的观景露台此刻空无一人,铁艺护栏上凝着细密水雾,向下望去,小区中央的景观湖笼在白茫茫雨雾里。
厨房、卧室全部做了无主灯设计,柜体都是低饱和冷白色调,极简规整,处处透着克制矜贵的质感。整栋房子空间开阔,装修精致高级,却少了烟火气,漫天阴雨落在外墙,衬得偌大的屋子愈发冷清空旷,安静得只剩永不停歇的雨声。
许真这时才收到了舅舅的短信。
[真真你如果到了的话就先上二楼,二楼阳台旁边的那间房就是你的,你舅妈已经帮你收拾好了,还有一些换洗的衣服,这时候外面在下雨,你应该湿了,记得洗个澡]
许真刚关上手机,便又弹来一条消息通知。
[对了真真,书房旁边的那间房是你哥哥的,他平常不在家,但是他不让我们进他的房间,你注意一下。]
许真没有过多在意只是先进了自己的房间。
许真轻声开门,独自将行李箱靠墙放稳,抬手拂去肩头、发间沾落的细密雨丝。她的视线转向房间中央的床上,淡米色的丝绸棉被,床上还摆着几件白色的睡衣,叠的也很平整,规规矩矩摆在床上。
许书靠在门板上,眼神空洞淡漠,经历过生离死别的剧痛,她早已哭尽了所有眼泪。悲伤沉在心底最深处,化作了沉默与坚韧,再也不会轻易外露半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许真安静地收拾房间、整理衣物。她话不多,安静沉默,手脚却利落勤快,将行李箱内物品尽数归置整齐。清冷的侧脸始终没什么波澜,安静立在光线黯淡的房间里,与这座冷漠肃穆的府邸,慢慢相融。
外头的雨势渐渐放缓,绵密大雨化作零星毛毛细雨。
许真这时走下楼,准备去厨房倒一些热水。
连绵细雨敲打着庭院绿植,许真听见门外传来轻浅的门铃声,放下手中水杯,缓步走到入户玄关。她指尖搭上冰凉的金属门把手,轻轻向外一推。
厚重的定制装甲门缓缓敞开,漫天潮湿的雨气率先涌了进来。
少年就站在宽大的门廊之下,浑身裹挟着雨后微凉的水汽。他身形挺拔,黑色连帽卫衣被细雨打湿大半,额前黑发凌乱地贴在锋利的眉骨,眼尾天生上挑,墨黑的眼眸直直落向门内的许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肆意。雨水顺着冷白锋利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石板地面,晕开细小的水痕,宽大的屋檐堪堪替他隔绝了倾盆雨幕,却挡不住他身上那股疏离又张扬的少年气。
许真立在门内半步,几缕湿软碎发贴在颈侧。她眉眼清冷淡漠,没有丝毫撞见陌生人的慌乱,只是安静抬眸望向门外的少年,周身裹着一层不动声色的疏离,平静地等着对方先开口。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相望,廊外是哗哗落雨的朦胧园林,廊内是别墅安静柔和的浅灰光影,雨声填满了二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少年率先扯了下唇角,笑意浅淡不达眼底,低沉的嗓音混着潮湿的雨风飘进门里:“我怎么不知道我家住进来了外人。”
天光微微透亮,灰蒙蒙的云层裂开极淡的缝隙,漏下一点浅薄的白光。
“那以后你可能要天天见到我这个外人了。”许真的语气淡到不行,仿佛没有把少年刚刚的蔑视放在心上。
整座府邸彻底归于沉寂,只剩雨落枝叶、滴打砖瓦的细碎轻响。
“行,江执年,以后多指教。”
许真轻轻嗯了声变就去厨房倒水了。
秋日的风穿巷徐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吹动屋檐垂落的雨帘,丝丝缕缕,温柔又萧条。
就在许真转身准备进厨房时,门口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关门声,硬生生撕碎了屋子里的宁静。
看来江执年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老东西,跟你说了多少次,这条街的摊位费必须交!”
“整条街都懂规矩,就你倚老卖老装傻充愣?”
“一堆破菜占着公共地方,不给钱就别想摆摊!”
嚣张跋扈的混混骂声层层叠叠,尖锐刺耳,顺着风势传遍整条街道。
许真本想趁闲暇之余来宜城这边的小街逛逛,可不想刚来就碰到这种情景。
许真的动作骤然一顿,眼底仅剩的一丝温软瞬间褪去,覆上一层凛冽的冷意。
她抬眼望向巷中,狭长的视线穿透朦胧雨雾。
四五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堵在巷道中央,发色花哨,衣着散漫,嘴里叼着烟,站姿吊儿郎当,是常年盘踞在老巷、欺凌邻里的闲散混混。他们围成一圈,居高临下地堵着年迈的老人,神色嚣张蛮横,满眼不耐与戏谑。
老人局促地退在墙角,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双手紧紧攥着小摊推车的把手,低声卑微地解释着什么。她年岁似乎是大了,性子温和懦弱,面对这群蛮横的少年,只剩满心无助。
许真指尖骤然收紧,指节绷得泛白。
她想起了车祸前和奶奶一起约定的旅行,明明都在去机场的路上了,可偏偏出了这个意外。
不知是因为太过于思念还是什么原因,许真总能在这个老人身上看到奶奶的影子。
她没片刻犹豫,抬步朝着巷中走去。
微凉的风卷起她的衣角,细雨落在她肩头,步步沉稳,步步坚定,孤瘦的身影在灰蒙蒙的雨巷里,踏出一身不肯屈服的倔强。
巷中,为首的黄毛混混早已失去耐心,脸上戾气尽显,抬手猛地一挥。
“哗啦——”
两只装满新鲜蔬菜的竹筐被狠狠掀翻在地。
青翠的青菜、嫩绿的小葱、水灵的野菜尽数滚落,砸在湿漉漉的青石板积水中,瞬间沾满污泥。清晨采摘、精心打理的新鲜蔬菜,短短几秒就被泥水糟蹋得彻底作废。
“破烂玩意儿,也配占着老子的地盘?”黄毛嗤笑一声,抬脚就要往散落的蔬菜上碾,态度嚣张又刻薄,“今天要么交钱,要么滚出这条巷,别在这儿碍眼!”
老人看着满地被毁的菜,那是她一整天的生计、一点点微薄的收入,瞬间红了眼眶,急得声音发颤,却依旧不敢上前争执,只能死死咬着唇,满心无助与酸涩。
巷边几户人家悄悄掀开窗帘窥探,看清是这伙难缠的混混,又默默拉上窗帘,闭门不语。
这条老巷人人都知道,这群少年蛮横无理、肆意妄为,常年欺压摆摊老人,没人敢招惹,没人敢多管闲事。破败老巷,无人主持公道,弱者只能默默受气。
就在黄毛抬脚落下的瞬间,一道清冷凛冽的女声,骤然穿透雨雾,清晰响起。
“住手。”
声音不高,清浅干净,带着少女独有的通透质感,却裹着刺骨的冷意与极强的压迫感,瞬间压下所有的喧嚣哄闹。
一众混混骤然回头。
雨雾朦胧,天光浅淡。
少女静静立在巷道不远处的水光里,素衣黑发,身形单薄,眉眼清冷孤绝。细雨濡湿她的发梢与衣角,浅浅水汽萦绕在她周身,衬得她肤色冷白如玉,眉眼干净得不含一丝烟火浊气。
她没有半分怯意,不躲不避,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眼前一众嚣张的少年,眼底没有慌张,没有怯懦,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凉薄与倔强。
老人看见她,心头骤然一紧,连忙慌张摆手:“孩子,快回去!不关你的事,别过来!”
她怕热心的小女孩惹上麻烦,怕她因为自己受欺负。
可许真没有回头。
她稳步上前,轻轻侧身将佝偻的老人护在自己身后,纤细单薄的肩膀,稳稳挡住了所有不怀好意的视线。
“仗着人多,欺凌年迈老人,很光彩?”
许真抬眼,目光清冷锐利,直直落在为首的黄毛身上,语调平稳,字字清晰。
黄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女,见她年纪轻轻、身形单薄,看着文文弱弱、不堪一击,瞬间放下所有忌惮,脸上堆满戏谑嚣张的笑。
“哪儿来的小丫头片子,敢来管老子的闲事?”他挑眉嗤笑,目光轻浮地扫过许真,“这老东西是你奶奶?”
“是。”许真应声,语气平淡坚定。
“那就好办了。”黄毛嗤笑出声,语气轻佻刻薄,“你奶奶欠的摊位费,你替她交了,今天这事就算翻篇。没钱的话……”
他眼神愈发轻浮放肆,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许真清冷干净的眉眼:“那可就别怪我们哥几个不讲情面了。”
身后的混混纷纷跟着哄笑,戏谑的声响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刺耳又恶劣。
老人死死拽着许真的衣角,急得眼眶发红,低声催促:“孩子你快走,千万别跟他们争……”
“老人家您不用担心。”
许真轻轻掰开老人攥着她衣角的手,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越退让,越被欺负。”
“公共街道,不属于你们任何人。”许真抬眼,冷眸直视众人,“你们无权私收摊位费,无权毁坏他人生计。恃强凌弱,不算本事。”
几句冷静直白的话,戳破了这群人蛮横霸道的私心。
黄毛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戾气翻涌:“小丫头片子,给你脸了是吧?看来是没人教你规矩!”
话音落地,他抬手就朝着许真的肩膀狠狠推来,力道粗暴,带着十足的恶意。
老人吓得惊呼出声。
可下一瞬,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看似纤细柔弱、仿佛一推就倒的许真,反应快得惊人。
她身形微微一侧,灵巧避开袭来的手掌,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沓。紧接着抬手精准扣住对方的手腕,借着黄毛前冲的惯性,侧身、弯腰、沉肩、发力。
沉闷的重物落地声骤然炸响在雨巷。
高大壮实的黄毛,竟被身形单薄的许真,一个利落干脆的过肩摔,狠狠砸进满是积水的柏油路面。
水花四溅,泥水翻飞。
黄毛整个人瘫在冰冷积水里,后背剧痛发麻,浑身沾满泥水,半天没能缓过神来,满脸错愕与狼狈。
整条巷道瞬间死寂。
剩余的几个混混彻底愣住,满脸难以置信。谁也想不到,这个看着清冷安静、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居然有这般利落的身手。
短暂的死寂过后,恼羞成怒的戾气瞬间席卷众人。
“敢动手?找死!”
“兄弟们,一起上,收拾她!”
几人恼羞成怒,一拥而上,挥着拳头、抬着腿脚,朝着许真围攻而来。
狭窄的老巷巷道逼仄拥挤,两侧是老旧墙壁,根本没有躲闪的余地,多人围攻之下,局势瞬间变得凶险万分。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雨丝不停坠落,打湿地面,让青石板路愈发湿滑。风穿巷而过,卷起满地水汽,带着刺骨凉意,裹挟着少年们的怒骂与拳脚风声,填满整条巷道。
“奶奶,退后!”
许真冷声叮嘱一句,身子子瞬间绷紧。
她自小练习防身术,心性坚韧,反应极快,最擅长以巧破力、近身防御。面对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她不慌不乱,身姿灵活穿梭在人群缝隙之中。
抬手格挡,侧身卸力,扣腕压制,屈膝避让。
没有花哨多余的招式,每一个动作都冷静、精准、干脆,招招落在要害,只为自保、只为护人。
雨水打湿她的黑发与白衣,细碎泥点溅在她清冷的脸颊与衣角,原本干净素净的衣衫彻底沾了污渍。额前碎发被雨水、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眉眼之间,遮住几分眼底锋芒,却遮不住她始终挺直的脊背、沉静冷冽的眼神。
她打得并不轻松,对方人多势众、下手蛮横粗鲁,逼仄的巷道让她屡屡受限。手臂接连挨了几拳,腰侧被手肘狠狠磕碰,钝痛一阵阵蔓延四肢百骸,腿脚也因不断躲闪发力,渐渐发酸发麻。
可她半步不退。
身后是年迈无助的老人,她退一步,老人便会受欺凌;她软一分,恶人便会更嚣张。
哪怕浑身酸痛、满身狼狈,她也必须死死撑住。
短短几分钟,两个混混接连被她精准放倒,捂着胳膊腰腿哀嚎不止,再也不敢上前挑衅。
剩余两人见状愈发急躁,趁着许真身形踉跄的间隙,一左一右偷袭而来,招式刁钻凶狠。
许真仓促侧身,堪堪避开正面重击,小臂却还是被狠狠捶中,剧烈的痛感瞬间炸开,整条手臂发麻发僵。
方才摔倒在地的黄毛也咬牙爬起,浑身泥水、眼底戾气暴涨,攥紧拳头,朝着许真门面狠狠砸来,势必要将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小姑娘狠狠教训一顿。
三面夹击,避无可避,局势瞬间凶险到了极致。
就在拳头即将落在许真身前的刹那,巷子深处,骤然落下一道慵懒淡漠、却极具威慑力的少年声线。
“闹够了?”
声音清冽磁性,带着少年独有的散漫桀骜,不高不低,却硬生生穿透所有怒骂与打斗声响,压过整条巷道的喧嚣,让所有动作骤然停滞。
风雨骤停般的死寂,瞬间笼罩整段老巷。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望向巷道深处。
细雨朦胧,水汽氤氲。
少年懒懒散散倚在斑驳老旧的墙壁上,身形高挑挺拔,骨架利落舒展,穿着宽松黑色连帽卫衣,袖口随意卷起,露出冷白利落的腕骨。乌黑碎发微垂,遮住些许眉眼,剩余的眉眼轮廓锋利凌厉,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周身萦绕着漫不经心的桀骜与疏离。
他单手随意插在裤袋里,站姿松弛慵懒,与这条破败潮湿、老旧萧瑟的老巷格格不入,像误入市井烟火的矜贵少爷,自带生人勿近的张扬气场。
是江执年。
宜城北城无人不晓的名字。
出身优渥,肆意散漫,桀骜不羁,是这片老巷混混心底最不敢招惹的人物。没人知道这位养尊处优的少爷,为何会出现在偏僻老旧的安民巷。
江执年本是来巷尾老宅取东西,隔着层层雨雾与巷道,就听见这边没完没了的吵骂打斗声,聒噪刺耳,扰人心烦。他本无意掺和市井闹剧,奈何动静太大,只好漫不经心踱步过来,打算制止这场无聊的纷争。
抬眼望去,巷中一片狼藉破败。
满地积水污泥,被毁的蔬菜散落一地,几个常年横行老街的混混狼狈倒地、满身泥水、神色慌乱。
而人群中央,立着一个单薄的少女。
白衣染泥,发丝凌乱,小臂泛红淤青,唇角蹭破细小的伤口,满身狼狈不堪,看着受尽折腾。可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身形稳稳立在风雨之中,眼底没有半分委屈、恐惧与求饶,只剩一片清冷倔强的平静,像风雨中兀自挺立的野草,看似柔弱,韧性惊人。
江执年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远远听闻打斗,下意识以为,是一群无赖混混围堵欺负一个弱小女生。
可眼前景象,全然颠覆他的预想。
这根本不是单方面的欺凌,分明是这个看着清冷安静、看似柔弱的小姑娘,独自硬刚一群常年混巷的混混,甚至还占了上风。
安静、清冷、单薄,却又凌厉、倔强、不好惹。
反差极致,让人莫名侧目。
黄毛看见江执年的瞬间,满身戾气瞬间消散殆尽,嚣张气焰彻底覆灭,脸色骤然发白,手足无措,僵硬地停在原地,攥紧的拳头不敢落下分毫。
“年、年哥……”黄毛声音发颤,慌张辩解,“不是您想的那样,是她、是她先动手的!我们只是讲道理……”
“讲道理?”
江执年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满地狼藉的蔬菜、泥泞的地面,扫过几人狼狈心虚的模样,语调慵懒冷淡,没什么情绪,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他缓步往前踏出两步,高挑的身影笼罩下来,沉沉的压迫感瞬间覆盖全场。
“一群人围堵一个女生,动手动脚,这就是你们的讲道理?”
少年的声音轻漫,却字字刺骨,让几个混混浑身发寒,不敢抬头对视。
老街这群混混的德行,他早已见惯,恃强凌弱、欺软怕硬,最是擅长颠倒黑白。
他懒得听多余狡辩,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利落冷硬的字:
“滚。”
简简单单一字,没有呵斥,没有暴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力。
几个混混如蒙大赦,不敢有半分停留,连地上的东西都不敢收拾,慌慌张张从地上爬起,低着头灰溜溜穿过巷道,转瞬消失在巷口雨雾之中,彻底没了踪影。
喧嚣散尽,闹剧落幕。
老巷重新归于安静,只剩细雨绵绵坠落的轻响,风声穿巷的低吟,温柔又萧条。
积水的青石板倒映着灰蒙蒙的天,雨滴不断坠落,砸碎水面倒影,圈圈涟漪层层漾开。潮湿的水汽缓缓浮动,萦绕在老旧屋檐、斑驳墙面与空旷巷道之间,静谧又清冷。
外婆惊魂未定,立刻快步上前拉住许真的手臂,小心翼翼查看她身上的伤口,眼眶通红,满是心疼:“真真,疼不疼?有没有伤到哪里?都怪外婆没用,连累你受委屈了……”
“老人家,我没事。”
许真轻轻摇头,声音依旧清浅平稳。她垂眸看了看自己泛红淤青的小臂、发酸的腰侧,唇角细微的破皮传来阵阵刺痛,浑身肌肉都透着酸涩疲惫。
但这些疼,比起她骤然失去至亲的剧痛,根本不值一提。
她抬手轻轻安抚住慌张的老人,弯腰默默拾起散落的竹筐,一点点收拾满地狼藉,动作安静从容,看不出半分狼狈与怨怼。
收拾完零碎杂物,她才缓缓抬眼,看向巷中伫立的少年。
这是许真第二次见到江执年,自从上一次江执年便没回过家。
少年矜贵张扬,桀骜肆意,周身气场耀眼夺目,与这条破败阴冷的老巷格格不入。她清晰看见,少年眼底淡淡的疑惑与诧异。
她瞬间明白过来。
他误会了。
他定然以为,方才是这群混混肆意欺凌她,她只是被动受欺负的弱者。
也是。任谁看见一群高大少年围堵一个单薄少女,都会这般想。
江执年的目光也静静落在许真身上,细细打量着她。
少女眉眼清冷淡漠,干净纯粹,哪怕满身狼狈,眼底依旧澄澈透亮,傲骨藏于眼底,倔强刻于骨血。经历过一场激烈打斗,没有哭闹,没有抱怨,没有丝毫狼狈示弱,只是安静收拾残局,安稳安抚长辈,沉静得根本不像个十几岁的高中生。
新奇,特别,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没事吧?”
江执年收回眼底的诧异,语气褪去方才的冷厉,添了几分随意的温和。
许真抬眸,清冷的目光与他短暂相撞,随即轻轻颔首,声音清泠轻柔,礼貌又疏离:“多谢。”
两个字,简洁克制,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攀谈,没有刻意的亲近,疏离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巷间细雨。
江执年看着她垂眸收拾的孤瘦背影,看着细雨落在她发顶肩头的温柔模样,心底莫名落下一抹浅浅的印记。
他似乎对这外人有了一些新的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