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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殉 血亲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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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澹!!你忘了!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做我的第二个人。”
“全军听令!薛都督已死,弃尸于此,杀出重围,行动!!”
薛柏面朝着自己的部下们,背对着天嵩山崖,如此说完,攥着那杆见血封喉枪,退了最后一步。
坠崖。
“薛都督——!!”
众人哭喊。哀号。情急扑上去。林野千丈望不到底。康澹更是哭得厉害,巨恸,咬紧牙关。
——“何必定要做第一个呢?第二个也很好。康澹,我需要你。需要你在我身后。”
尽散于风中。
林风萧瑟,夏夜凄寒,康澹最先爬起来响应遗言,哭腔嘶哑大喝:“撤!速速撤离!杀出重围,给延都督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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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浓云蔽日。
恒州崇山峻岭,雾气早已蒸尽,灰压压山脚下,大军浩荡,经过景王府,沿官道北上,肃穆。
兵马真多啊。萧彣冷笑。
景王府。
不遮不掩的白绫白幡挂满王府内外,放眼望去一片丧白,一串串一带带风中飘摇,如一整座巨大的灵堂,连侍从都必须穿素衣缠白布,且终日敲响钟磬,远近回荡,仿若自黄泉而来。何其高调。亲王的丧葬规格。
最荒唐的是,王府大门处,祭坛般陈列着香炉、贡果、八方魂帛,正中设一素床。萧彣正一袭白衣,斜倚榻上,抿着酒,单臂支颐。
他没戴帷帽。
那张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坦荡。
已不是十六七岁了。三十一了。褪去稚气,原来竟如此……破败。像被敲碎只剩裂痕剥落的石像。
独眼微眯,缓缓望向苍天。
十五年一晃而过。
白云苍狗。
“特使到——!”
闻声,眼珠转向府门。嗤嘲。
来了。
他一早就知道,即使自己不离开恒州,也为兵变争取不了多少时间。
离开恒州,景王谋反的消息即刻便入京;
不离开恒州,阮金兰带兵北上,再怎么顺利通行,城关处也会留档汇报。
何况萧彧那种人……眼线那么多。
该来的总会来,早几天晚几天的区别。
但晚几天……只怕阮金兰已杀入乌珠尔了。
萧彣低笑一声,没动,就这么等着。
和他这高调的丧仪一起等着。
像挑衅,更像质问。
极高规格的车马在府门外停下,卢墨着官服凭令牌直接踏入庭苑,一眼便看见了重重白纱后、正中央、素床上,风流诡谲的景王。
对视。
正欲伸手从怀中掏出圣旨——
“跪下。”
萧彣凤眸斜睨,把玩着酒樽,冷声道,“见了本王岂敢不行礼?哪个主子教的你规矩。目无尊卑的贱奴。”
“……”
卢墨默然片刻,只得忍气吞声,先对着斜躺在榻上的景王单膝跪地,“见过景王殿下。”
萧彣这才笑了,沉沉地笑了好几声,一甩袖子坐起身来,随着他缓步踏向自己,卢墨终于看清——
在他身后——在萧彣身后,素床白帷后,赫然是一座牌位!
而自己,正跪于牌位之下。
萧彣看见他一瞬变幻的神色,笑着鼓掌,“好跪,好跪……”而后猛地掐住卢墨的下巴,阴鸷道:“你说皇兄,知道他的特使……替他跪了落葵吗?哈……免礼吧。”
得以起身后,卢墨旋即甩开萧彣,迅速拿出圣旨展开,蹙眉喝道:“圣旨到!萧彣听旨!”
萧彣也不恼,唇边始终勾着笑,撩起衣摆双膝跪地,懒懒散散仰头看他。身后下人也跟着跪了满院,大气不敢出。
“制诏:景王萧彣,阴结凶党,举兵谋反,罪状彰著,大逆不道。其收付诏狱。主者施行。咸宁十六年夏五月辛亥。”
“嗯,臣领旨~”
萧彣站起身,好生掸了掸灰尘,笑起来又是那副酥得没骨头的样子,整个人靠上去,把双腕递给卢墨:“来~带我回京吧。我好哥哥等着见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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宯都。
城里一片冷清。连京中百姓都闭户不出、不敢声张,生怕招惹是非。
从前天上朝太极殿上下只剩一半人就能看出来。这是一场堪比十六年前的大清洗。
静默。
白日高悬。
“启禀圣上,景王萧彣已押入诏狱。”
东堂。御案上奏章少得可怜,事务却多得处理不完,一并摊在镇纸下,积压着。
萧彧抿一口茶,闻言甚至没分一个眼神,静若玉雕:“知道了。阮金兰的同党审出来了吗?”
“尚未。”卢墨答,“其父阮子怀至今未招,翻来覆去仍只交代了贺兰氏。”
“不招便罢了,”萧彧语气沉缓,“阮子怀的胆子……若真知道什么,早就说了。”
“那……就不审他了?”
“你精力宝贵,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留着之后一并斩首就是了。去告诉阮子襄,阮家的事,他自己想办法,若不能给朕一个答复,诛十族。”
“是。”卢墨颔首应声。
萧彧写完最后一笔朱批,才终于看向他,淡淡道:“脸色这么差。萧彣难为你了?”
“……没有。”卢墨说,“只是景王府上下披麻奔丧,还给八十七设了牌位。”
萧彧眼尾微眯,冷嘲一声,“朕倒不知,这二人情深义厚至此。”
自从卢墨阅遍陈年旧案查出刺客是当年从乌枭营失踪的八十七、是景王的人,萧彧就明白——天赐的一步好棋。
多么忠心的部下,你的主子知道你这么忠心吗?而他,又在乎你几分呢?
十几年来萧彣不声不响,暗算而不露把柄,造就多少悬案,始终是隐患。
而八十七,就是用来投入平静湖面的那颗石子。
萧彣若在乎他,自会乱了阵脚,便是剑指宯都又如何,落了罪名,刚好打入诏狱清算。恨吧。发疯吧。就算他屠城,屠国,就算狼烟四起,萧彧也有能力再平定一次动乱。
萧彣若不在乎他,也该收到警告了。君威岂容冒犯?
但显然——看吧——这次是前者。
还牵连出里通外敌的叛党。
多好。
匿其机而使之狎,纵其欲而使之放,养其恶而使之成。
该收网了。
该清算了。
铡刀该落下来了。
世道不乱,哪来明君。
萧彧拂袖起身。
“去诏狱。朕要亲自审他。”
就在这时。
“报——!!!”
晴天霹雳般,东堂外惊闻马蹄飞踏。
这可是皇宫!且不说马进不来,马进来了你也得下马牵着走!敢骑马,还敢骑这么快,就是大不敬!
只有一种情况允许。
萧彧蹙眉后撤半步:“……羽檄?”
“报!!”
驿使在门外飞身下马,不管不顾扑进来、越过卢墨就扑通跪在皇帝面前,喘着粗气,双手呈上羽檄:“圣上!!乌珠尔急报!!!”
羽檄,就是插上鸟羽以示加急的信件,上千里路换马不换人也要第一时间送到,跑死多少匹马也要第一时间送到。有多紧急呢?谁拦路谁就死。
即使是萧彧,也暗暗惊出冷汗。
乌珠尔……
想必是叛军兵变已然波及北疆。
这确实是前所未有的急报。
无妨,无妨……五日前便派了大军增援……时差而已……
这样想着,萧彧压制着莫名飙升的心率,克制着指尖的轻颤,一把从驿使手中抽走函件,展开——
卢墨在旁已经紧张得快要不能呼吸,紧盯着圣上,却见那位素来自若以处的圣上,竟惊疑不定,一目十行阅过后,龙颜大怒:“薛柏战死天嵩山?!!”
他将函件反手砸在案上,指着驿使怒斥:“谁指使你?!”
驿使更是惊骇:“什、什么?!臣、什么??!”
“谁派你来的?谁撰的信函?!!”
“臣冤枉啊!!!”驿使终于明白过来,急得磕头,“那是真的战报!盖着顾长史的章!!圣上明鉴啊!!!”
萧彧吐出一口浊气,重新抓起战报看那篇他根本就不想看的字,看完又一股脑丢给卢墨,最后猛地扫翻案上茶盏,哗啦溅碎一地。
什么叫二百里天嵩山拱手让人?!
什么叫三万守军被叛军全歼?!
什么叫薛柏身负重伤坠崖身亡?!
甚至算算日子,今天还是薛柏的头七!!
萧彧只觉得一阵阵眼发黑,牙快咬碎。
怪不得,怪不得带兵北上呢。
原来打得这个算盘。
他千算万算!
不惜赌上半壁江山!!
怎么就把薛柏算死了呢!!!
怎么偏偏丢的是薛柏呢!!!!
“卢墨!”萧彧喝道:“拟圣旨,再调三万禁军北上增援乌珠尔!拿下天嵩山!”
“圣上?!!”
卢墨刚偷偷使完眼色让驿使先退下避难,转身一听见这个简直要疯了,他觉得圣上也疯了,“圣上!禁军怎能离宫呢?!禁军是护卫您的!离不开您!”
“离不开朕,那朕便同去!岂叫卿客死他乡?!”
“圣上息怒!!”卢墨真给他跪下了,“您已经拨去十万大军了!十万啊!!”
“朕向四海八荒征兵十万镇压叛军,不过为护他周全!斯人已去!拥兵百万又如何?!”
萧彧怒火正盛什么都听不进,卢墨一个头两个大,脑子转得飞快急得冒汗,喘息急促,手忙脚乱捡起信函爬过去胡乱指给他看:“万一、万一……圣上!这、这、这万一是假的呢!”咽了口唾沫,硬说:“薛将军尸首还没运回京!这、这信里就说坠崖!没说尸首如何!”
简直是废话。历来报死讯都是直接报死因,没人会在报完死因之后多余补一句:对了,这里有具尸体。因果颠倒。
薛柏已经死了,他知道。
薛柏已经坠崖死了。
薛柏已经死透了,天嵩山六百丈,没有生还可能了。
但是卢墨真的没办法了,拖一天是一天,反正绝不能让皇帝胡闹,他只能硬着头皮咬文嚼字:“万一、万一是误会呢圣上!万一薛将军还活着呢!您稍安勿躁,您再等等,您要领兵还是增援,至少先等尸首回京……”
“……雀七!!”萧彧道。
檐下衣袂纷飞几声,现身,年轻的影卫半跪落地,抱拳。
“凭你用什么方法,去天嵩山,把薛幼青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雀七点过头便走。
“圣上!”卢墨急忙拦住,“圣上,柒是御枭啊!与……与您的安危息息相关啊!容不得闪失!”
“朕的安危能有什么闪失?!”萧彧甩袖推开他,眸光狠戾却轻颤,“若死了,不刚好殉了吗!!”
紧绷的发哑的声线,不知什么时候已浸出了哭腔。
帝王雷霆之怒声声万钧,原来盖住的,是泼天的痛彻心扉。
把卢墨震住了,甚至没来及谢罪。
雀七冷静颔首朝卢墨行过揖礼,绕过他走了。
卢墨怔怔沉思,回神后,迟来地退开半步,容雀七走了。
容他奉旨去找薛柏了。
扭头看向门口,已不见背影。
“卢墨。”
神色如暴雨阴沉,萧彧踏下玉阶。
“取朕的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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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玉镶金的剑鞘,冷而直,通体全墨,镂金须拧作千股祥云瑞兽纹,盘至剑柄阴阳刻,金玉錾花嵌珠,三分出鞘,便可见银刃处正刻——「璇衡」。
剑身错金纹龙,抽剑时,苍龙出云。
金乌朗朗。
长阶尽头,卢墨跪地,双手奉上璇衡剑。
萧彧一袭绛纁龙袍,腰间天子玉佩,大步而来衣袍风中猎猎,拂袖间锋芒一闪,长剑出鞘,锵!又被他反手送归鞘中。
好剑。
上次出鞘,还是十六年前。
萧彧从卢墨手中拿起佩剑,先一步迈向诏狱。
诏狱地牢。
阴湿,阴郁。
真是难得,时隔十几年,竟又有了人满为患的架势。
只是这一次,大多是阮氏宗亲。皆酷刑审讯。
许多撑不住的人已经开始哭,嚎啕。
谩骂阮金兰,也谩骂萧彣。
而囚于最里间的萧彣,面对黄沙三煞的拷打,却始终笑得轻佻放浪。
“哈哈哈……你打死我又有什么用呢?该干的都干了,该说的也说了。唔……!”
小臂粗的黑铁链将人吊在刑室,啪!一掌扇在脸上,血从嘴角渗出,也震得几根铁链都跟着铿铿晃荡。
“老实交代!说不出同党,刀剑无眼!”
那猛汉不留情面将一枚巨型钢钉打入萧彣肩头,蚀骨剧痛,直接一股鲜血吐出。
血腥衬得这独眼的美男子更加可怖,阴毒之极已不遮不掩,笑起来前所未有地高兴:“下贱货色,也只会这些了,和你们主子一样无能。时至今日,还改变得了什么?哈……”
于是又是一掌掴。啪!
粗喘着。
这时候,至深至阴的监牢外传来脚步与齐刷刷的跪拜声。
“叩见圣上。”
“叩见圣上。”
……
紧接着,牢门大开,天子驾临,来势汹汹如冷面阎罗。
萧彣见萧彧如此,一下子笑得更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皇兄啊,臣弟还是头一回见你这样儿呢。急坏了吧?嗯?”
“老实点!!”三煞踹在他肚子上,将他捆得更牢。
萧彧盯着他,盯着他的脸,沉下眸光,额角青筋绷起,冷声道:“你故意的。”
“当然,我当然是故意的。”萧彣笑道,“看你表情……莫非……薛柏已经死了?哈哈哈!!”
“放肆!!”三煞又打入一枚钢钉,血流如注。痛得萧彣一颤,惨戚笑意不减。
“你怎么敢!”萧彧喝道。“萧彣,这些年朕未曾薄待过你。”
“未曾?哈,未曾吗??”萧彣讥嘲,“当年我求你别把我送去恒州!你怎么不说未曾?你拿我当血亲还是当政敌!!”
“当年世道多乱!留在宯都对你有什么好处?朕向八方发兵,战事连年,你只会成为天下攻讦朕的把柄!朕如何护你!”
“别假惺惺了!!你扪心自问,我赴恒州之时,数你最盼我死吧!否则流寇何来啊!”
“你可曾问过朕吗?!郎中不是朕的人吗?护送你的仪仗不是朕的人吗?怎么偏偏害你的人就成了朕呢?!你真的不知这普天之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兄弟吗!”
“所以呢?哈哈哈……所以呢?!难道你要告诉我,这十六年我恨错了人吗?!萧彧!!!”萧彣哭骂,“我恨的就是你!!我恨你高高在上,我恨你天生福祚,我恨你自私自利坐享其成从未拿我当过你亲兄弟!”
“好,你恨朕!朕高高在上,朕天生福祚,朕坐享其成,都是朕!那你便来寻朕!何故伤及薛柏?!”
闻言,萧彣大笑,泪光闪烁,“哈哈哈哈……怪我?我只问你!若是薛柏也被分尸送到你面前,你难道就不会像我一样吗?!!”
萧彧只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便已然毛骨悚然,又自觉讽刺,心寒,命运弄人。他凤眸微眯,极其罕见地冷笑一声,答——
“会。”
随即拔剑,寒芒一闪长锋出鞘,金玉玎珰振颤,萧彧剑指萧彣左胸,剑尖划过白衣,刺破。
死牢对峙。囚犯丧衣,天子提剑。
“皇兄……别好像自己很冤枉,哈……你若真冤枉,你我岂有今日?”萧彣不躲不闪,胸口随着喘息起伏,长发凌乱披散,那只眼睛却亮得可怕,“你是来杀我的,就别说那些漂亮话了,也别问我的罪。晚了。你的薛柏已经死了!”
“……!”
萧彧眉头紧蹙,心口一凛,右手已然攥紧剑柄,剑锋刺入胸膛,刺入萧彣心脏。
“唔……!”萧彣闷哼一声,痛得近乎窒息,却又莫名畅快淋漓,吐出鲜血,满口血腥地笑了,笑了,“看看……情种…………你根本不是天下人眼中的贤君…………你只是……一个……连欲望都控制不了、都不敢面对的……懦夫…………”
“住口!!”
噗嗤,猩红溢出,银刃又狠狠没入心口几寸,从背后刺出,彻底贯穿青年病弱身躯。
萧彧手执长剑,用力,直至将剑身推入只剩「璇衡」二字,再猛然抽剑,血花四溅,汩汩血河浸透白衣。
“咳……唔……”
吃痛,痉挛着,萧彣呛着血,满意地扯起嘴角,含混着血水口齿不清道:“我的落葵……就是在这里死的吧……哥,我恨你……”
原来,恨也是竖心旁。
我恨你。
说完最后一句,便再也提不起气,只剩血花滴答溅落地面。
奄奄一息,青年右手紧紧攥住,指与指间隐约空着一指的缝隙,直到彻底丧失力气,也没有放手。
萧彧也没再说话,唇线紧抿着,血珠顺着剑锋滑落在地,积成一滩黑红。
他的手沾了血,热的,在抖。
卢墨就在他身后,目睹这一切,眼神缓缓垂下,压暗。
他知道,皇帝疯了。
还好薛柏死了。
薛柏必须死。
否则……天大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