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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关 “玉有的是 ...

  •   “娃儿,好些莫,粥锅里还有。”
      老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正午艳阳天,薛柏从脚跟向上一路麻到头皮,又顺着颈椎蔓延下去掉了满背鸡皮疙瘩。
      那位善良恳切的老人家,竟没有一言一行是真的,连他的眼睛都骗了过去,不明来路,不知居心。
      这种寒意和悚然已经到了令人反胃的程度,他甚至怀疑刚才喝的粥里面有没有加过别的东西,胃绞在一起想吐,连带着指尖轻颤,掌心是冷汗。
      他只是他的棋子,他只是他们的棋子。
      那带笑的面庞之后,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薛柏不敢回头。

      但他的迟疑也只有一瞬间的停顿而已。

      “啊……老人家……”
      薛柏回头时,已然温和了眉目,“我方才正在想法子呢,一时走神,失礼了。”
      目光再次落在老翁身上时,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
      昨夜看不真切,眼下细细观来,年事已高不假,白发苍苍,皮肤松弛堆着皱纹,可想必实际年龄应该要比看上去更年长,保养得还是好了。只是瘦,脸色却不蜡黄,年岁堆出纹路皱褶,其间却没有过多的斑斑点点。他见过农人,要比他沧桑得多。手上,也没有厚厚的老茧。虽佝偻着身形,但恐怕人家硬朗着呢,不然怎么能只身一个把他扛到屋中又上下包扎。昨夜昏在他怀中,是失血,还是被他掐了穴位?
      很大可能,是哪个家族的名医,老郎中。
      “莫事,莫事。”
      老翁不在乎地摆摆手,又和颜悦色问:“饱了没?锅里还有粥。”
      “您这么一问,我倒确实……还有点儿饿,”薛柏故作不好意思地笑笑,才递上碗,又想起什么似的:“诶,我的马……”
      “马好着,马好着。喂过了。”老翁说,“我去给你盛粥。”
      “多谢了!那我去看看它。”
      薛柏笑盈盈点头致意,顺理成章往屋外走去。那匹棕马正拴在树下,好好的,还朝他甩了甩尾巴。
      扭头,看向昨晚马走来的方向,土路旁,一个大水缸。
      又瞥一眼老翁那边,趁他盛粥不在,快步行至水缸边,上下左右端详检查,最后中指蘸了一滴水,捻开,闻闻,舔一口。
      呸……!
      这么咸?!
      这得多少盐,够一户百姓吃几年了!
      屋里头,脚步声渐近,薛柏赶紧把手往腰上一擦,低头进屋喝粥,“有劳了~”
      “可怜娃儿,慢慢喝,还有。”
      “好。”
      倚在席边,小勺在汤水里轻轻划拉着,一圈一圈。
      马天生就会找水源,也天生就会找盐。
      尤其赶路的马,这两样都需要补充。
      此地距离白水溪少说一百五十里,地处平原旷野,更无沼泽。
      老马识途,宯都的马,怎么来的,自然知道怎么回去。
      如果在必经之路上,设这么一处……
      确实有可能引得马匹驮着重伤的人“恰巧”来访。
      但这样,是否赌的成分太多了呢?
      还是说,他们的眼线哨兵已然遍布各处,不怕他不来了?
      “……”
      算了,至少这粥里没毒。
      薛柏又喝了一口。
      不管对方是何居心,有一点,已经很明朗了。
      他们想他活下去,又在出手搭救时隐藏身份,费尽心思装作巧遇。
      所以,他们希望,薛柏活着逃回宯都这件事,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
      他们希望薛柏继续做他原本要做的事,那里有他们要的东西。
      ……
      薛柏已经知道,他们是谁了。

      简单休整过,致命伤也应急处理了,薛柏一人一马再次启程。白日高悬,旷野荒芜,小院枯枝篱笆外。
      拜别老翁之际,少年一身伤势狼狈、黑衣残破,仍风度翩翩一撩衣摆,单膝跪地,再双膝,五体投地,磕头谢恩。
      “救命之恩,薛柏没齿难忘,恩人贵姓?薛柏还不知恩人名讳。”
      “快……快请起……”
      老翁颤巍巍扶他起来,“免贵姓金,金二幺……”
      金二幺?
      薛柏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笑着点点头,“好,薛柏定会报答您的。”

      少年将军磕过头,才飞身上马,走了。
      无论那人是敌是友、姓甚名谁,他薛柏不会食言。仇是仇,恩是恩,来日方长。
      北风猎猎中衣袂纷飞,马蹄飒沓,于无垠萧条、广袤乡野中远去成一小点。
      直指宯都。

      .
      王和“被枭卫薛柏行刺”,而薛柏“行刺后叛逃”,三百部曲私兵9死23伤,是必然要派信使快马加鞭急报回京的。
      信使也确实天明时分就到了。
      虽然消息传到圣上耳中还需要很多时间,但北城关处已然布防,对于薛柏的通缉已扩散至方圆几里。
      日头西斜。
      薛柏提前几百步下马,步行至北城门外,躲在一棵老树下,片刻喘息。观察。
      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进城的车马了,他等了许久,才听见马蹄铃声,遥遥一望,应是哪家富商回京,车马货物冗杂。
      好机会。
      马蹄飒沓,尘沙飞扬。
      铃,铃。
      那支队伍在城门前停下清点,不过是人群丨交谈之际,黑衣少年一个疾步接滚翻,眨眼间便滑入最末一辆马车之下,被土呛得险些咳出声,周围还有数不清的腿脚走动。
      “看着些,有遗漏的还要报呢。”
      “都小心着些。”
      “这是给女公子的,别碰坏了。”
      ……
      人语嘈杂。
      左肩重伤,左手更是惨不忍睹,痛得不好发力,薛柏便右手摸索到马车下一处木坎,试了试承重,还行,还算结实。
      “后面的!上上!”
      “后头那辆马车查了吗!”
      闻言,薛柏小臂猛一用力,整个人便被生生拽起,贴在了马车底,呼吸都绷着劲。
      车身轻晃一下,滚轮吱呀呀作响,马车行至城门,停下。
      “查一下查一下!”
      “有劳,这是函件。”
      “车里什么东西?”
      “哦,都是些金玉首饰罢了,给刘氏女公子的,烦请通融。”
      扒车底的薛柏:!
      刘氏的车?
      若是真能混进城关不被发现,岂不是……
      不行。体力跟不上,掉下来直接让马踩死了。
      是进了城门,就原计划高声喊冤?
      还是直接混在车队里进京去?
      来不及细想,车轮再次吱呀呀滚动,马蹄哒哒,车队过了城门。
      薛柏紧紧贴在车底,全身用力到发抖,呼吸粗重。
      怎么办?
      一双靴子停在车边。
      “画上的人见过吗?”
      “是谁?”
      “薛柏。”
      “没见过。不认识。”
      “好,进吧。”
      马车继续前行。
      薛柏单手吊住整具身体,浑身上下都在用力,仅仅是这么一小段路,那些伤口就已经崩开、渗血。咬紧牙关。
      滴。
      答。
      血,越来越多的血,一滴滴,一串串,滴落在马车下。
      随着马车进城,那血迹连成血花,淌了一路。
      “血!”
      “是血!”
      “停车!”
      “车底有人!!”
      马车急停,马儿嘶鸣,薛柏一个滚翻坠落在地,从车底滚出来时避开致命一箭,铿!贴着后腰插进土里。
      何人放箭?!
      这么急的箭,一秒都没耽搁,谁安排的?!
      “薛柏!”
      “是薛柏!”
      “拿下!”
      又是一个滚翻爬起来,薛柏闪身躲开士兵的枪刃,呵道:“刀剑无眼,就算我有罪,也该判过刑再杀!”手上防着,眼神却第一时间看向方才来箭的方向,正是城楼之后。
      杀心这么重,要封口?王氏?阮氏?都不至于吧……
      与此同时,几人将他围住,为首的长枪一指:“你行刺安北将军,已是死罪!”
      “口说无凭!”薛柏道,“王和想杀我灭口,给我安什么罪名不行?!”
      他挑衅轻笑,从地上拔起那支羽箭,手上指指城楼的位置,管你是谁,薛柏张口就来:“他的人来报信,还没走吧?!这么着急置我于死地,不就是怕我说出什么吗?如若不然,有你们在,我迟早打入死牢,他怕什么?!听见了吗,上头的,再来一箭,我现在就嚷嚷得天下皆知!”
      重伤包扎简单,撑不住这种强度的战斗,伤口血肉已然绷裂,薛柏浑身是血,右手攥着断箭,以箭矢作刃,少年英气,执剑般与四名士兵手中的长枪对峙,气势半点不输,只是临时改了计策:“王和犯了大错,被我撞见,要杀我灭口!我要见圣上!若因你四人愚钝,耽误我禀明圣听,北疆生变,你们担待得起吗?!”
      为首的士兵皱起眉头,仍然用枪指着他:“薛柏,你不要胡搅蛮缠!你的话,可有证据?!”
      还没等薛柏说什么,城楼之上那人逆光缓缓走出,冷声道:“乱臣贼子,就地斩了。”
      立刻,四人提枪便刺!
      “唔……!”
      困在包围中躲避不及,右臂也被划伤,血溅出来。
      眼看更多追兵包过来,薛柏一掌推开一人扭头就跑,闪身间嗖嗖两箭擦肩而过,又是一枪直奔他后心!俯身一避,拧腰翻身旋踢!头一歪,躲过下一枪,刃锋削去耳畔散落的发丝,右手握枪柄,正蹬!踹翻那人,夺枪就走。
      “拿下他!”
      让薛柏拿了枪,相当于游鱼入海、放虎归山,花枪挡下一箭,耍起来破风铮铮荡开前路堵截,又拧腰格挡近身的追兵,铛的一声,两柄枪刃相击,震得薛柏大臂的伤直接崩开。无妨,继续跑。
      “站住!”
      三箭齐发,薛柏不得不扑地滚翻,而后长枪一撑,跃起一劈!跑!
      刀兵相见,铿锵作响。
      就这样且战且逃,简陋布条包住的伤陆续崩坏,根本烂得不成样子,一次次重击震颤辐射至锁骨箭伤,里面还残留着断箭呢,越陷越深。
      昨夜的伤全都在痛,全都在崩裂,根本就不能再打了,早就不能再打了,会死的,不过百步路,就已一路淌血,一路咳血,越往城中跑,追兵就越多,四处围追堵截。
      直到一处转角,他纵身跃上墙沿滚去另一侧。才落地!就撞上迎面而来的巡逻骑兵。
      薛柏提枪欲挡,却只见那人翻身下马,拽过他往马上一推。
      薛柏:?
      他只来得及看清那是张年轻的陌生的脸、鼻侧一点痣,就立刻飞身上马,“多谢!保重!”策马而去。
      城中策马飞奔是大罪,何况追兵在后,巡逻的士兵们便纷纷呼喊着缉拿他。
      “站住!”
      “下马!”
      少年浑身是伤,浑身是血,即便是金疮药,也不能叫伤一夜愈合,只是草草一战,包扎就全裂了,其下血肉已然溃烂,一寸寸钻心刺骨,痛要比昨夜还痛,伤得要比昨夜还重,颠簸中止不住地吐血,几乎要搂在马脖子上,仍夹紧马腹执枪奔逃不休。
      马蹄飒沓,喘息粗哑。
      “好马……快些……再快些……”

      夕阳斜照,城中大乱,街头小贩行人尖叫躲避,追兵在后,薛柏策马一路直奔皇宫。

      “站住!什么人!”
      一众皇宫侍卫骑兵急急拦住,张弓欲射,提剑欲刺,马儿惊得扬起前腿嘶鸣,薛柏直直滚下马去,滚在地上,血流不止。
      “咳……咳!”
      他抓住为首羽林郎的靴子,还没说话,又吐出一口血。
      “你是!薛……定嵩将军?!”
      “咳……”薛柏用尽力气紧紧抓着他,奄奄一息,“圣上……圣上……”
      “好、好……来人!快来人禀告圣上!!”

      萧彧见到薛柏的时候,少年已血肉模糊得不成样子,叫人险些没认出来,难以置信,心中大骇。
      宫门内,天子驾临。
      一路的血,一地的血,一手的血。薛柏堪称半个死人,跪趴在地,拼命,一点点,爬向那位快步走来的圣上。鲜红在地上擦出一片。
      “圣上……”
      圣上……
      萧彧几乎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瞳孔颤抖,看着他爬向他,看着他爬到他脚边,看着他浑身是血、浑身是伤地叩拜。
      才后知后觉,自己正心口绞痛。
      他都做了什么……?
      “圣上……”气若游丝。
      萧彧微微张口,又没说话。轻轻抬手,又放下。
      宫门外又一路人马匆匆而至,远远下马,快步上前回禀:“陛下,王和将军的人来报,薛柏替父报仇,刺杀王将军未果,共杀害九人重伤二十三人,突围叛逃,闯入北城关,不顾阻拦,闯入皇宫。”
      他低头看向薛柏。
      薛柏咳着血、颤抖着,没说话,只是仰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萧彧轻一挥手,遣退了报信的人,对此未置一词,只哑声说:“传太医令。”
      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
      可脚步又顿住。
      他听见少年的抽泣声。
      垂眸看去。
      薛柏此时此刻,才终于哭了,泪水夺眶而出,混在血里、汗里,跪在他脚边呜咽,明明压抑着,那细微的气音却像重击一样砸得人喘不上气。
      “呜……”
      “……”萧彧抿住干涩的唇,“哭什么。”
      “圣上……”少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被血浸透的衣襟中摸索,伸进去,颤抖地摸出半块残玉,两块,三块……码在地上。哽咽。“呜……玉碎了……”
      “……”
      萧彧终是回到他面前。
      沉默。

      天子缓缓半跪下身,将臣子带血的头搂进自己怀中,血染龙袍。
      “玉有的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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