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又一个要寻死的人 居然是他 ...
-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日子平平淡淡划过,转眼又到了周三。
夜色落下,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黑,街道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满安静的小区街道。
温青悦坐在书桌前,指尖搭在手机屏幕上,迟迟没有动作。
这一周里,她时常会想起那只海螺音箱,想起跨越时空的两通连线。心里的情绪一直很矛盾,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忐忑。她隐隐想知道,这一次通道接通后,另一端会是谁,又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可同时,她又发自内心的害怕。每一次连线传来的,都是濒临破碎的情绪,都是走到绝境的人压在心底的绝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好奇和紧张两种情绪反复拉扯,缠在心头,让她整晚心绪不宁。
九点整,时针分针精准重合。
温青悦最终还是点开了那首《寻常岁月诗》。熟悉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依旧是偶尔卡顿的质感,细碎的电流杂音慢慢从音箱里渗出来,一点点填满整间书房。
几秒后,歌声骤然中断。
熟悉的滋滋电流声持续作响,时空通道准时连通。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温青悦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凝神听着对面的动静。没有哭声,没有压抑的抽泣,也没有任何说话的声响。对面那头很静,静得只剩微弱的风噪,像是有人身处空旷的露天角落。
良久,一道很低、很轻的哼唱声断断续续传了过来。调子很缓,贴合着刚刚断掉的旋律,气息虚浮,带着浓浓的疲惫,像是随口跟着余韵轻轻合着节拍。
哼唱声持续了短短几秒,彻底停下。
紧接着,一道沙哑低沉的男声,近乎呢喃地轻轻响起,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电了吗?竟然都不让我最后听完这首歌。”
短暂的停顿后,那声音轻轻一叹,透着彻底的释然,又带着一丝落幕的死寂。
“看来,是我的时间到了。”
温青悦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泛起一层薄凉的寒意。
这话的语气太过熟悉,和上周戴乐乐求死的口吻如出一辙。轻飘飘的字句里,藏着已经做好所有决定的决绝,没有挣扎,没有不甘,只剩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来不及细想,立刻开口出声,语速比往常快了几分。
“没有,不是没电了。你想做什么?”
通道那头骤然陷入死寂。
刚刚还兀自呢喃的男人,像是完全没料到这片死寂里会突然多出一道陌生的女声。几秒的空白过后,男声带着明显的颤意响起,沙哑又茫然。
“你是谁?...你是囡囡吗?”
囡囡。
陌生的称呼落进耳朵里,温青悦微微蹙眉,完全不清楚这个名字对应的是谁。但她能清晰听出对方语气里的恍惚和脆弱,也能确定,这又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她不可能坐视不理。
“我不是囡囡。”温青悦放缓语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安稳,“我只是一个路人,无意间连通了这边的声音。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你先别急着做决定。”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没有紧绷的绝望,反倒透着一种麻木的松弛。几秒后,男人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干涩,毫无温度。
“是这样啊。”
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听完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完全没有对凭空出现的陌生声音感到惊惧,甚至连半点好奇都没有。
“那还真是挺有趣的。不过,无所谓了。”
字句轻轻落下,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彻底的死心。
“你是人也好,是别的什么也好,都不重要了。今晚,我本来就打算离开这个世界。”
温青悦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心口重重一沉。
还真的又是一个不想活的人。
她立刻出声阻拦,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别冲动。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说不定我能帮你。”
可她的急切,完全没能牵动对方分毫。
男人像是根本没听进去她的话,只是自顾自地低声呢喃,重复着一句毫无波澜的话。
“没人能帮我了。早就没人能帮我了。”
通道那头的夜风呼呼刮过,带着夜里的凉意,穿过听筒落在耳边。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电流的嗡鸣都显得格外清晰,才慢悠悠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没有半点波澜。
“没什么好帮的,烂透了。”
温青悦没有急着劝说,只是放轻声音,稳稳接住他的话:“再烂的日子,也总有缘由。你说说看。”
又是一阵短暂的静默,像是男人在借着晚风,翻捡早已蒙尘的过往。
“我以前是做学术研究的。”他缓缓开口,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人生,“在外头也算有点名气,手里有项目,有职称,出门有人敬着,家里妻女安稳,日子过得体面。”
这些话没有半点炫耀的意味,只剩褪去一切后的空荡。
温青悦轻声接话,维持着平和的语气:“既然过得安稳,怎么会走到现在这步?”
“贪心。”
一个直白又冰冷的词,轻飘飘从他嘴里吐出。
“人站得高了,就怕摔,更怕不够高。看着别人拿奖、升职称,心里就急。踏踏实实做研究太慢了,熬年头、熬成果,熬得人没耐心。”
他顿了顿,风又吹过听筒,裹挟着一丝自嘲的涩意。
“我就动了歪心思。改数据、凑成果、想要更高的学历和更好看的履历,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没人发现,胆子就越来越大。一次次侥幸,让我以为自己能一直瞒下去,能靠着虚假的东西,稳住手里的名利。”
温青悦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能清晰想象出那个画面,不是陡然的作恶,是普通人被欲望裹挟,一步步踏破底线的沉沦。
“纸终究包不住火。”男人的声音低了几分,“半年前,有人扒出我的造假证据,一条一条,清清楚楚。一夜之间,所有光环全没了。职称撤销,项目叫停,行业彻底把我拉黑。”
“以前围着我的人,转头就开始踩我,骂我虚伪作假。那些捧我的言论,全都变成了唾弃我的把柄。”
温青悦轻声安慰:“只是没了工作和名声,不至于走到绝境。”
这句话像是轻轻戳破了他最后的平静,听筒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干涩的苦笑。
“是啊,最致命的从来不是前程没了,是家散了。”
“我爱人是个很干净、很踏实的人,一辈子最恨弄虚作假。我出事之后,她没哭没闹,就安安静静收拾了行李,带着我女儿走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是整场对话里唯一流露的情绪,浅淡却沉重。
“她跟我说,她可以接受我平凡、普通、赚不到大钱,但接受不了我靠着谎言活了半辈子,接受不了我亲手毁掉自己的底线,也不敢让女儿跟着我这样的父亲长大。”
温青悦心口微沉,缓缓开口:“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未必真的彻底放下了。”
“放下不放下,都一样了。”男人的语气重新归于麻木,“我没脸找她们。出事之后,所有人都躲着我,昔日的朋友、同事,连路人的眼神都带着鄙夷。我从云端摔进泥里,一步都爬不起来,最后只能流落街头,靠捡点废品糊口。”
风停了一瞬,通道里只剩细微的电流声。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说得很平静,像在盘点自己空荡荡的人生,“没身份、没家、没牵挂,也没未来。”
温青悦抿了抿唇,继续轻声引导:“那你是不是有一个海螺音箱,还喜欢听《寻常岁月诗》这首歌?”她猜测对方一定是有这两样东西才能开启时空连线。
提到音箱,男人的语气柔和了些许,褪去了所有灰暗的戾气。
“这是我女儿最喜欢的玩具,她小时候最喜欢抱着这个海螺听歌。这首《寻常岁月诗》,是我爱人常年循环的曲子。以前在家,晚饭过后,屋里总放着这首歌,安安稳稳的。”
“落魄之后,我身上东西丢光了,唯独这个音箱,一直带在身上。”
“睡不着的晚上,我就开机放歌。听听这首曲子,还能骗骗自己,好像以前的日子还在,好像我还是那个有家、有牵挂的人。歌停了,梦就醒了,日子还是一地狼藉。”
温青悦立刻抓住他话里的软肋,认真说道:“你记得她们的喜好,记得以前的安稳,就说明你心里一直有家人,根本放不下。既然放不下,就该试着回头,不是结束自己。”
可这份劝说,依旧没能撼动他分毫。
“回头?我怎么回头。”他低声反问,满是无力,“我现在一身落魄,声名狼藉,回去只会让她们跟着我一起被人指指点点。我活着,只是她们的污点。我消失了,她们才能彻底翻过这一页,安安稳稳过日子。”
温青悦坐在书桌前,指尖骤然收紧,脑海里瞬间闪过一周前的画面。
荒凉的桥底,拾荒的中年男人,同款海螺音箱还有循环播放的《寻常岁月诗》,还有那件格外突兀的墨绿色旧风衣。
所有碎片瞬间重合。
她喉咙微微发紧,试探着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是不是有一件墨绿色的风衣?”
通道那头瞬间安静。
刚刚还语气麻木的男人,明显愣了一下,带着明显的错愕,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
短短五个字,彻底敲定了答案。
真的是他。
就是她上周路过石桥,在桥底偶遇的那个流浪汉。
心头的震惊翻涌而上,温青悦来不及细想这份巧合背后的隐秘,所有思绪都被眼前的危机占据。她立刻加快语速,急切却不尖锐地开口劝说。
“你只是一时走错了路,不是一辈子就定死了。你的妻子和女儿还在,她们曾经那么爱你,心里一定还有你。你回去找她们,好好道歉,她们未必不会原谅你。”
“没必要为了一次过错,彻底毁掉自己的一生。你还有弥补的机会。”
可这番劝说,没能撬动对方分毫。
男人低低苦笑一声,满是自嘲和疲惫。
“弥补?怎么弥补。名声烂透了,前途没了,我现在一无所有,一身落魄。我这个样子,怎么回去见她们?我不配。”
“与其回去拖累她们、让她们跟着被人指点笑话,不如我彻底消失,她们还能过得安稳体面一点。”
温青悦立刻反驳,语气坚定:“家人从来不是锦上添花,是共渡难关。她们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名声和地位,是你这个人。”
“你活着,她们就还有爸爸、还有丈夫。你不在了,她们这辈子就真的彻底没有你了,剩下的只有遗憾。”
对话陷入漫长的拉扯。
温青悦一遍遍地劝说,从家人的羁绊讲到人生的退路,从过往的温暖讲到未来的可能,句句恳切,说到最后只有大道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劝,可男人早已心灰意冷,每一次回应都透着根深蒂固的麻木和放弃。
他不暴躁、不崩溃,只是坦然接受了所有苦难,坦然放弃了自己。这种极致的平静,比歇斯底里的绝望更难挽回。
他一次次低声重复,没必要、没意义、太晚了。
温青悦一次次耐心拉扯,一点点撬开他封闭的心,试图留住他彻底坠落的念头。
书房里的电流声持续作响,一来一往的对话僵持着,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温青悦余光无意间扫过桌面的电子钟,时间已经过了五十分钟。
固定一小时的连线时限,只剩下最后十分钟。
心头的焦灼瞬间席卷全身,后背的冷汗层层往外冒。她太清楚这条时空通道的规则,到点必然准时关闭,没有任何例外。
十分钟。
只剩最后十分钟的劝说时间。
如果这十分钟里,她不能彻底劝服这个男人,不能打消他的死念,通话一旦截断,这条唯一的沟通渠道就会彻底断开。
今晚在桥底孤身赴死的男人,就真的再也没人能拦住了。
巨大的慌乱和急迫压得她心口发闷。
原本一直克制、被动等待的想法,在这一刻被打破。她知道他在哪里,她见过他,知道具体的位置,知道那座石桥,知道他此刻可能正孤身坐在阴冷的桥底。
一个大胆且失控的念头,她可以去找他。现在、立刻、马上,赶去现实里的那座桥底,亲手拦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