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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圆   炊烟在 ...

  •   炊烟在屋脊上漫成青色,路旁的老槐树将枝丫伸入胭红的晚霞,树下竹篱笆里的牵牛花,正收集起最后一抹艳色。
      汽车在乡下一户人家前停稳,车后座上,白忆眠正端坐闭目休息。
      这种疲态是不需要细看便能感觉到的。
      她身上还穿着带着真丝与薄纱柔光面料的淡蓝色演出服,只是此刻,聚光灯下的耀眼早已褪去,只剩下一身疲惫。
      她安静地靠在后座,长发垂落在肩头,遮住了她大半的神情,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和一处微微勾起的唇角。
      白忆眠就坐在那儿等着,没有半点不耐,只有因即将见到久别之人而藏不住的期待。
      许久,铁制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白忆眠循声而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15岁的男孩。
      白色T恤不知道被反复搓洗过多少遍,边缘已经微微起了毛,但衣服却干净得过分,连一点灰渍都找不到。
      衣服已经洗得太久,布料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厚度,轻轻贴在男孩清瘦的身上,隐隐能透出一点他单薄的轮廓,虽然极其不明显,但也能看得人心头一紧。
      加上那头因营养不良而变成淡淡棕黄色的头发,过得好不好便不言而喻。
      白星彦在看见白忆眠的那一瞬,便匆匆将头低了下去。
      他左手只拿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五指紧紧攥在上面,哪怕指尖已经泛白,也没有要放松的迹象。
      脚下的石子咯吱作响,白星彦走在上面,沐浴在胭红的晚霞中,就这样走到了白忆眠眼前。
      “小彦,愣着做什么,回家了。”
      一道含笑的声音传入白星彦耳中,他听清后露出些许诧异的表情,抬起头。
      白忆眠没有动作,她仍用含笑的目光注视着他,哪怕还是会露出些许藏不住的疲态。
      她刚刚叫我什么……小彦吗?
      ……小彦,星彦,原来除了爷爷……还会有别人这样叫我吗?
      白星彦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笑意转瞬即逝,随即脸上又没了表情。
      “我……”
      “对了,车好久没洗了,你别介意就好。”
      白星彦的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他本想说他身上脏,但当他想起自己身上那除了旧和廉价外,一点污渍都找不出的衣服时,只觉得好笑。
      所以当他注意到那可以说是崭新的皮革时,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回头望去,望向那空无一人的大门口,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后坐进了车里。
      此时,车窗外的蝉鸣忽然炸响,聒噪得很,不过,倒是衬得车内格外安静。
      白星彦坐在车门边,感觉到还有一点空隙,他又挪了挪。
      汽车的低鸣声响起,原本紧抓衣摆的他突然将头探向了窗外。
      宜人的暖风灌进车里,吹动了他那稍长的头发,显现出了他右眼眼尾的那颗红痣。
      白星彦仍旧向后张望着,直到车子渐行渐远,他才看见了那一道熟悉的身影,但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随即,那座伴随了他十年的房子,缩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
      他只好缩了回来,保持着那双眼睛放空的状态,直到……被一道声音拉回。
      “小彦……你还记得姐姐吗?”
      其实,如果不是那一份亲子鉴定,白忆眠也实在不会相信,眼前这个瘦弱而且营养不良的男孩会是她曾经的弟弟。
      长达十秒的沉默,只得到了白星彦的一句,“对不起……我都不记得了。”
      这句话算不上有什么温度,甚至有些冷冰冰的,但确是他所能说出的最好的语气了。
      其实这句话在白忆眠的意料之内,毕竟十年……即便记得,也早该淡忘了。
      不是慢慢忘记过去,而是不在对过去抱有希望了。
      她只是有些不甘心,不甘心十年前那咬字不清晰的弟弟变得这样沉默寡言,不甘心那场火灾只从男孩一个人失踪,不甘心……他们找了足足十年。
      当年那场火灾是从二楼烧到了顶楼,烈焰烧穿了屋顶和承重墙体,整栋别墅被烧得只剩框架,熏得漆黑。
      她当时因为学业,侥幸逃过一劫。
      后来,便是从春日满街繁花找到冬日漫天白雪,从繁华的首都找到这乡野村头,用了整整十年。
      白星彦一字未说,他的眼神平静地像一潭深水,毕竟这十年的伤痛早就磨灭了他对家人的一切幻想。
      车子驶入首都郊外的高档别墅区,门口的保安看清车牌后,立刻恭敬放行。
      车子沿着平整的道路,一路开到独栋别墅前稳稳停下。
      别墅外观雅致大气,带着一方精致的庭院,落地大窗透着温暖的灯光,低调却处处彰显着不凡的家境。
      当汽车停稳时,天也彻底黑了,遥远的车程终于告一段落,白星彦那全程紧攥衣摆的手指已经有些发麻了。
      此时,白星彦站在那略显朴素的三层别墅前。
      别墅外墙全是温润的浅色调,没有过于繁杂的雕花,院门与围栏简洁大方,庭院里的花草一看便知道是经过细心打理的。这便是白星彦所注意到的。
      而他那被晚风吹断渐显现出来的眼尾痣,一直是白忆眠的目光所及。
      她像是在思考什么,但在思考什么就不知道了。
      但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却在此时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白忆眠拿起手机,过了两三秒才说了声:“父亲。”
      “别给我说你现在还没接到。”这句是一个Alpha说的,白忆眠想起早上那句“接到小彦别忘了给我说一声”,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行了,就不该嘱咐你这些有的没的。”Alpha没有听白忆眠即将编好的话,所幸直接跳过这个话题。他刚要接着说话,手机便被一旁的omega抢走了。
      “对了,忆眠啊,小彦怎么样啦?”
      仲夏夜的晚风拂过,白星彦似乎听见有人叫他,他转过身后看见白忆眠手中的手机,瞬间就明白了,他朝白忆眠笑了笑,在转身时面色又恢复了平静。
      “……你们回来看看就知道了,和我们预料的没有太大差别。”白忆眠面对那突然的笑意,面色没什么波澜。
      “所有那一点差别……”其实omega已经猜到了,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就是最坏的结果。”白忆眠唇角轻轻一扬,不是欣喜,而是无奈。
      我们不怕你会抵触我们,我们只怕你不愿展现出你真正的内心。
      “……好,家里的佣人都暂时请回去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飞行大概还有一小时就落地了,你好好休息,别累着了。”
      “嗯。”白忆眠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挂断电话后,她用自言自语又似询问的语气说:“房子还是按之前的样子建的,不知道小彦还记得吗?”
      “虽然不记得了,但可以从头开始吧。”
      既然时间将一切都冲淡,抹除,那就让它成为过去,从现在起,开始新的生活。
      如此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另白忆眠愣了许久,毕竟她预料的,只有沉默和否定这两种答案。
      她深呼了口气,随后向前走去。
      “走吧,小彦……我们到家了。”
      进门,诺大的别墅里只有一位年老的管家,管家注意到后走过来激动地说:“小少爷回来了。”
      白星彦僵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紧紧攥住的手,暴露了他所刻意隐藏的情绪。
      再对上白忆眠无奈的笑容,管家也明白了一切。
      “星彦,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纪巍,是这里的管家,你可以叫我纪管家。”
      又是熟悉的名字。
      白星彦把手稍稍松开,眉眼弯了弯,十分礼貌地回了一句:“纪管家好。”
      就像发条玩具一样,不会自己主动,只有当别人转动发条时才会回应。
      一旁的白忆眠静静看着这一切,她的目光一直在白星彦身上,想观察他哪怕在面色上留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
      “小彦,先让纪伯带你回房间洗个澡吧,爸爸他们也快回来了。”
      演了这一路,累坏了吧,把委屈和悲痛的过往都一并冲掉吧。
      “星彦,跟我来。”
      白星彦紧攥着衣摆,廉价的布料磨得手心发疼,他局促地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能感受到这在别墅里会有多扎眼,他抿了抿唇,随后沉默地跟上了楼。
      “您的房间在这儿,先看看吧,我去给你拿件衣服。”
      白星彦还没来得及道声谢,管家就已经将门关上了。
      回头观望整个房间,已经比他乡下的房子大了,明明是长年无人居住的屋子,却被打扫得十分干净,就像……在等着它的主人。
      静静挂在墙上的两幅相框,最先吸引了白星彦的目光,他把帆布包放到桌上,好奇地走了过去。
      左边的那幅是一个在草地里玩耍的小男孩,他光着脚丫坐着,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衣和黄色短裤,手里抱着一个又胖又萌的小企鹅玩偶,正露着小乳牙微笑着。
      白星彦的手无意识缩了下,因为这个企鹅玩偶出现在过他的记忆里,那段他为数不多也最不愿意记起的回忆。
      而右边的则是一幅全家福,他的指尖轻轻触在冰凉的玻璃面上,紧紧盯着右下角那块烧焦的痕迹。
      他时常会疑惑,为什么自己记不清小时候的事情,为什么自己看见火会那么害怕,为什么乡下的父母如此讨厌他,为什么……连唯一对自己好的爷爷也对他五岁前的事只字不提。
      而现在……真相大白了。
      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传来,白星彦走过去,只见纪巍将一件睡衣递给了他。
      “星彦,敲门您没应,先去浴室洗澡吧。”
      “谢谢,” 这次白星彦反应极快,生怕下一秒管家就把房门关上了。
      ……
      浴室蒸腾的水汽将白星彦的皮肤蒸得微微发红。
      在朦胧的水汽中还隐约可见他手臂和后背上零星的几处旧淤青。
      那几处淤青已经褪得很淡,是那种暗沉的青灰色,边缘还掺着一点浅黄。
      不过比起这些,真正扎眼的则是那隐藏在手臂内侧的两处伤疤。
      五六年过去了,当年那被烟头狠狠碾灭的疤痕早已平复,只剩下两处指甲盖大小,浅褐偏暗的肤色,带着点微微发硬的边缘和几乎看不出的轻微凸起,安静地贴在皮肤上。
      白星彦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用力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脸上还是没有半点表情。
      热水哗哗往下冲,漫过小腿时,他低头向右边瞥去。
      那是一道手掌大小的浅白色疤痕,边缘有些卷,毛毛糙糙的,是被火灼过的痕迹。
      白星彦脑子里空空的,不知道那是怎么烫的,只是每每碰到它,后颈都会莫名地发紧,像是有呛人的烟味往鼻子里钻。
      他别开脸,让热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脸上刚有的半点情绪又冲了个干净。
      半晌,他将肩膀轻轻靠在冰凉的墙面上,身子微微发抖,没敢发出半点声响,身上的疤痕像一个个抹不掉的记号,刻在身上,无声地藏在那即将埋没的沉默往事里。
      “咔嚓”,浴室门打开。
      宽大的睡衣套在白星彦身上,袖子卷了两圈却还是晃荡着,湿发滴着水,顺着发梢落在衣领处,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他走到床边,本就是无意的一眼,就让他愣住,因为枕头旁放着的正是和那张照片上以及记忆里一模一样的企鹅玩偶,他本以为这个玩偶早在大火中消失了的。
      他看着那个玩偶,然后无声地笑了一下。
      白星彦最后看了眼时间,随后走出了房间。下楼梯这件如此简单的事,此时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毕竟每走一步,楼下的交谈声就越发清晰。
      终于,白星彦捏着衣角,慢慢走进家人的视线。
      空气愈发压抑,每个人的面色都十分沉重。
      白星彦捏着衣角的手越发用力,之前见过的两人,姐姐不在面前,管家又远远地站在一旁。
      无人说话的僵局,此刻,终于被他用那紧张到结巴的声音打破:“怎、怎么了吗?”
      别不说话啊!
      一个omega走过来将白星彦抱住,说道:“让你受苦了,小彦。”
      如果仔细听就会发现,这声音和当时在白忆眠手机里那道omega的声音一模一样。
      “爸爸……?”
      得到肯定的答案,白星彦伸出手回抱过去,开口道:“没事的,我回来了。”
      紧闭的别墅大门开启,一个年轻的Alpha走进来,因为身高的缘故,导致在他走近时,白星彦只能仰着头,而仰头看到的只有……一脸阴沉。
      “那家人要了多少钱?”这是那位Alpha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要的倒是不多,就一千万,但小彦现在回来了啊,所以……就不要在想那些事了。”
      Omega回答完alpha的话后牵过白星彦的手说:“小彦,答应爸爸,不要再像以前不开心的人和事了,好吗?”
      “……好。”
      随着别墅的灯光暗下,一切又宁静如初。
      变化或许细微如尘,然而,在这个寻常的夜晚,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拂过,一切都悄然间重获新生。
      寒家别墅内。
      寒母敲了敲并未完全闭合的房门,进屋对坐在桌前的Alpha说:“资料都看完了吧,儿子,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别让妈妈失望哦。”
      Alpha淡淡地应了声好,在目送母亲离开后,他拿出打火机。
      火苗轻轻舔过资料一角,又猛地灭了,纸张一角只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印子,和略微卷曲的边缘。
      Alpha看着资料上那张白皙的脸,唇角勾起了一抹浅淡的弧度,一字一句道:“白,星,彦。”
      “看来……我得好好思考,这盘棋该怎么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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