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蛛网锁夕照 织星第 ...
-
织星第一次看见那面残破的丝网,是在落灰的阁楼旧镜框里。
蛛网残缺破败,正中两根银白丝线死死交缠、紧扣不分,就算风穿阁楼,也始终牢牢桎梏着彼此。
像极了她和缠梦。
母亲死前攥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字字沉重:“双生蛛的命,要么同生,要么共亡。”
二十余岁的织星,早已被琐碎生活磨得疲惫不堪,可眼底依旧盛着经年不变的温柔,温润似水,干净的不像话。
时光回到十几年前,缠梦刚刚降生的那几天。年幼的织星日日守在门口,只要看见家里的长辈,便会仰着小脸追问:“我有妹妹了对不对?妹妹什么时候回家?我想陪她玩。”
可一次次期盼,换来的永远是大人敷衍的搪塞与不耐的摆手。
冰冷的言语,是她童年最常接收的回音。
“没有觉醒天赋的废物,留你有什么用?”
“早知道你这般无用,刚出生我就该直接掐死你。”
“织星,你是姐姐,是大孩子,理所应当把所有最好的都让给妹妹。”
周遭的世界,从来都对她刻薄又苛刻。
同龄的同学陆续觉醒专属天赋,有人承袭垂耳兔的轻盈,拥有极致的弹跳力;有人化身猎豹,身姿迅猛、奔袭如风;亦有人如游隼凌空,可扶摇直上、俯瞰天地。
唯独织星,一无所有。
她自始至终没能觉醒任何天赋,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异类、家族里的耻辱。嘲讽、排挤、冷眼,贯穿了她的整个学生时代。
及至高中,她依旧平庸普通,成绩平平、毫无特长,沉默寡言的性子让她没什么朋友,永远是人群里最透明的那一个。
无人相伴的课余时光,她便独自蹲在街边投喂流浪猫,在阳台栽种花草。烟火温柔的小事,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的褶皱,护住了她骨子里的善良与柔软。
即便岁月温柔过她,过往的伤痕也从未真正消退。织星白皙的小臂上,至今盘踞着狰狞的烟头烫疤,旧痂之下隐约透着新鲜的血色,是年少受过的委屈,永不褪色的印记。
她这一生所求极少,最大的梦想,不过是踏实工作、安稳度日,拼尽全力养活尚且年幼上学的妹妹。
无数个疲惫崩溃的深夜,支撑她撑下去的,只有母亲临终那句嘱托——她和缠梦,要同生共死。
缠梦生来便是被偏爱、被眷顾的那一个。
小姑娘生得一副乖巧模样,眼眸清亮,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带着懵懂无辜的茫然,柔软的发丝间常年萦绕着细密莹白的蛛网,天赋卓绝,生来便拥有织星穷尽二十余年、钻研半生也未能掌控分毫的蛛丝能力。
心底的酸涩与不甘悄然蔓延,织星如何能不嫉妒?
年少的她也曾倔强反抗,对着父亲厉声质问,带着积攒多年的委屈与戾气:“她是我妹妹?我活了二十多年,连蛛丝的基础用法都掌控不稳,你们凭什么逼我带她?就不怕我一时失手,用蛛网勒死她吗?”
话音落下,换来的只有父亲勃然大怒的斥责:“小丫头片子翅膀硬了,竟敢跟我顶嘴?!”
织星终究是疲惫了。
争执无果,反抗无用,最后只剩一声沉沉的叹息。
罢了,养便养吧。
彼时十岁的缠梦,怯生生拽住她的衣袖,眼尾泛红,湿漉漉的眼眸蓄满泪水,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不安:“姐姐是不是不要我了?我会很乖的,姐姐别不理我……”
少女单薄的身躯微微发颤,全然是被抛弃的惶恐模样。
织星瞬间慌了所有情绪。
她从未带过孩子,手足无措,所有的尖锐与戾气瞬间溃散,只能伸手紧紧抱住怀里小小的人,轻声安抚,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坚定:“没人不要我们,爸妈不要我们没关系,姐姐要你。从今往后,姐姐陪着你,我们永远在一起。”
二十岁的织星,和十三岁的缠梦,在空旷的房间里紧紧相拥。
光影温柔,画面温情,可若是细细凝望,便能看见缠梦懵懂乖巧的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晦暗幽深的暗流,浑浊莫测,藏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城府,无人看透,无人知晓。
岁月辗转,磨难接踵而至。
爱人的决裂,亲人的厌弃,上司的压榨,生活的重压如潮水般层层裹挟,一点点啃噬、压垮着本就疲惫不堪的织星。
分手时,恋人满脸不耐与厌烦,字字诛心:“织星,你怎么总是这么矫情?我真看不懂你故作深情的样子。我们分手吧。”
长久的内耗与压抑,彻底摧垮了她的精气神。
眼下是浓重乌青的黑眼圈,唇瓣干裂泛白,眼白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周身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属于蛛类特有的腐朽冷味,颓败又破碎。
低迷之际,软糯的童声骤然响起,驱散了满室阴郁。
“姐姐不开心吗?那我亲亲姐姐,姐姐别难过啦。”
织星微微一怔,紧绷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抬手轻轻摩挲着缠梦软乎乎的脸颊,指尖触到温热细腻的肌肤,心底的阴霾稍稍散去几分。
她轻声打趣,温柔缱绻:“我的小缠梦以后一定是最乖巧最可爱的小朋友,让姐姐亲亲。”
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打破了片刻的温柔安宁。
织星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久违的高中群聊通话。她轻点接入,熟悉又遥远的激动嗓音立刻从听筒传来。
“织星!真的是你吗?我们是你高中同学啊!还记得我们吗?我们今晚约了去酒吧,你要不要一起来聚聚?”
时隔多年,故人重逢。
这几个人,是她灰暗压抑、满目疮痍的高中岁月里,唯一照进来的几缕微光。想来如今的她们,也早已拥有顺遂的生活、热爱的事业与相伴的爱人了吧。
织星眼底漾起温柔的暖意,轻声婉拒:“不好意思呀,我妹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这次就不去啦,我们下次再约。”
电话那头的人带着些许遗憾,笑着追问:“这么可惜?那把妹妹一起带过来不就好啦?”
织星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缠梦。
女孩乖乖靠在沙发边,垂着长长的睫毛,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可那些萦绕在她发间的银白蛛丝,却在无人看见的死角,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织星心软,犹豫了两秒,低声商量:“可以吗?带你去酒吧坐坐,不过里面会很吵。”
话音刚落,缠梦立刻抬起头,眼底的委屈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乖巧:“我听姐姐的,姐姐想去,我就去。”
她答应得太快,太过懂事。
织星没多想,只当是小孩子想陪着自己,随口应下,对着电话那头回道:“那好吧,我们晚点过去。”
挂断电话的瞬间,屋里温柔的空气骤然一变。
缠梦依旧靠着她的胳膊,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衣袖,像只黏人的小兽。可她抬眼看向织星侧脸的那一刻,清澈的瞳孔彻底沉了下去,覆满化不开的冷寂与阴翳。
酒吧?
那种鱼龙混杂、人人都能看见姐姐、靠近姐姐的地方。
她不喜欢。
一丝极细、几乎透明的蛛丝悄无声息从指尖溢出,轻轻缠上织星的手腕,贴着那道狰狞的烟头旧疤,温柔又禁锢,死死缠了一圈。
缠梦的声音依旧软软糯糯,听不出任何情绪:“姐姐好久没有出去玩了,难怪心情不好。”
织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轻声道:“是啊,太久被困在生活里了。”
她以为缠梦是心疼自己。
可她看不见,身侧少女唇角勾起的那抹极淡、近乎残忍的笑意。
太久了。
姐姐太久只围着她一个人转。
怎么可以突然想去见别人,想去外面散心?
织星是她的。
是她从年少贫瘠黑暗的日子里,唯一抓牢的第二根肋骨。
母亲说,双生蛛同生共死。
那姐姐的世界里,就只能有她一个人。
只能是她。
缠梦微微收紧指尖,纤细的蛛丝嵌入织星手腕的旧疤,细微的刺痛让织星轻轻蹙了下眉。
“怎么了?”她低头看向妹妹。
缠梦立刻恢复无辜的模样,仰头望着她,眼眸干净纯粹,仿佛方才所有晦暗都是错觉:“没事,就是想贴着姐姐。”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碎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像缠梦常年潮湿阴郁的世界。
而室内落下来的一缕夕阳,穿过雨幕,温柔落在织星发顶。
一梦一星,一暗一明。
正是她们此生逃不开的羁绊。
缠梦盯着那抹独属于织星的温柔暖阳,眼底占有欲疯长,密密麻麻的蛛网在无人可见的空气里铺展开来,将整片夕阳、连同阳光下的人,死死笼罩、牢牢困住。
姐姐的光。
只能照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