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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长刀遮客到座上宾 人生永远不 ...

  •   自从钱小世子一番试探,长刀遮客之下,我依然风轻云淡,小世子为我的胆识和风度所折服,引我为知己,我们之间的关系一日千里。惹得沈惟演都吃醋了,总是说一些酸溜溜的话。

      我非常大度地原谅了他,没办法,他更多的是为钱王掌文书事嘛,和小世子没那么多的交流机会,男人的嫉妒心,我懂。

      他嫉妒我能跟小世子关系那么好,而他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当然,我也会十分善解人意地劝解他,告诉他小世子也常常夸我起草的文檄,字迹不论,但是内容,滔滔古今腹中藏,比很多儒生写得都更符合他的心意。

      我也非常谦虚地说多亏沈惟演师傅教得好。我只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罢了。

      当然,后面一句我没说出来,是我的腹诽。

      所以我现在不仅在军中给小世子说书解闷,每次将士们按兵不动、休整停战的时候,或者赶上杀牛犒劳士兵的时候。

      夜里营中不再喧哗,号角声也止息了,我就高坐帐中,点上灯烛,拂净几案,吹气如芒,烛花也随着我的澎湃明明灭灭。

      每次将士们听到这些话,激愤之情喷涌而出,胡须张开,就像刺猬一样。帐下勇士们的战马也都跃跃欲腾。

      这几天和小世子相谈甚欢,在跟小世子的交谈中,我渐渐明白其实吴越国不想打仗,只是为了一些不得已的原因,不得不跟着大雍出兵夹击南景。

      我们的吴越王被大雍帝任命为“东南面行营招讨使”,率军五万从东线进攻南景,与大雍主力形成夹击之势。

      我们这次就是要沿着东线,一路攻克常州、江阴、宜兴,完成大雍帝交付的任务。

      没办法,老大说打哪儿咱还能有什么二话呢。

      我也只能发挥我的作用,在这军帐之中,为这些士兵加油打气,为吴越国凝聚和激励军心。

      除此以外,小世子还十分看中我的滔滔古今胸中藏的文采,在军中担任幕僚,很多机密事情,我也有机会参与讨论了,我现在可是钱小世子钱亿的心腹。

      没想到吧柳诗酒,此一时彼一时啊。我现在可是英气拂拂的沈将军啦。比你这个黄领看起来威风呀,看以后谁还瞧不起我们粉领,说穿上粉领就完蛋了。

      宝元七年,吴越配合大雍的常州之战打响,在这场战争中,我们虽然是主动的一方,但形式依旧不容乐观。

      九月,钱王亲自率领五万大军,以大将军左承礼为主将,沈惟演为副将,从东线直扑南景的常州。

      钱王此行目标明确:攻下这座江陵以东的军事重镇。此举既能向大雍表明忠心,也能完成夹击南景的战略任务。

      这场战争,几乎每一个吴越百姓,都参与其中。我负责跟着钱小世子,负责文檄和凝聚军心。沈惟演则和左承礼负责战略主线,从东线直扑常州。特殊时期,文官也得当武将用。

      何掌柜依旧提供资金支持,柳诗酒依旧研发新式武器,他最近在用何掌柜的赞助研发什么“猛火油柜”,说这个在水战中威力巨大,就是用装有火油的铁筒喷火,烧毁敌方大量战舰。钱小世子表示鼎力支持,并且希望早日看到成品。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维持运转,不得不说,大家一开始还豪情万丈,但随着战争的时间日久,每个人身上都写了两个字——疲惫。

      疲惫,是我在这场战争里最真切的心理感受。每天二十四小时保持高度紧张,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眼下一圈沉沉乌青,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头发也没有时间去打理,每天就是蓬头垢面,有时候怀疑自己有点像那个阁楼上的疯女人。

      现代和古代,都没有轻松的时候。

      一开始还想着说书至少要给士兵们好的观感,保持自己的整洁吧,但事实上是好多天都不一定能洗上澡,长久待在这样的环境里,其实也根本闻不到了。

      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所以大家互熏,也没那么嫌弃了。

      钱小世子有时候傍晚会找我商谈军事,我也只能从历史的角度给出建议,也算是文科生的一点优势吧。

      暮色四合,夕阳从山那头压下来,明明阳光是最好的滤镜,可是所有人的轮廓好像都是同一个颜色,灰扑扑的。

      士兵们抱着膝盖坐在自己脚后跟上,脊背弓着,头盔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有的干脆摘了搁在腿边,露出一头乱糟糟的、打了结的头发。没有人说话。

      我看到有只黄色的蝴蝶扑到一个年轻小伙子的脸上,可是他眼皮都没掀一下,好像连驱赶一只翩翩飞舞的黄蝴蝶都没力气了。

      可是他正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青春活力有朝气的时候。

      有种在大厂加班的疲惫而死气沉沉的感觉。

      原来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这种加班猝死的氛围感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

      战争太久了,什么时候能打完啊。

      我看着那只飞舞在半空的黄色蝴蝶,不由问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啊?”

      我想回家了。

      江城柳敬亭也好,沈将军也罢,被重用也好,名气大到整个江城都已经知道也罢,我还是想回家。

      我心里真真正正的诉求,真真切切睡里梦里都想做的事,此刻,就只有回家。

      小世子看向这夕阳无限好,道“快了。”

      是啊,快了,坚毅如常州刺史禹万诚,在我们攻破常州外城之后率军死守。导致我们吴越军多次强攻,都未能得手,战事一度陷入僵局。钱王最近也是忧心忡忡。只得声东击西,先进行外围的清扫,彻底孤立常州。

      左承礼和沈惟演分头行动,分别率军攻占江阴和宜兴,钱王钱锡则亲自驻扎在“九千墩”督战。

      似乎,常州城破,只是早晚的事。

      “只是南景后主李涵曾派将军卢绛率万余援军赶来救援,可能尚需一段时日。”

      虽然我很想早点结束战争,可是还是得实事求是,这场战争一时之间还完不了。

      “李涵万事皆能,独不能为君。他的军事手段和政治能力,实在天真。”钱小世子轻嗤道。

      是啊,李涵,一个艺术天才,如果只是一个富贵闲人,可能人生会一直顺风顺水吧。

      可惜薄命做君王,成了历史的奴隶。

      话虽这么说,但我们还是不能轻敌,虽然我知道不需要我提醒,但我还是忍不住道“李涵虽无将帅之才,可禹万诚却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禹万诚固然能守,可惜,弹尽粮绝,终究只能无力回天。”小世子做出论断。

      怎么这么自信。

      可是我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忧。

      “我曾经输给沈惟演一个承诺,他把它允给了你,当时你无所求,怎么样?现在有所求了吗?”

      小世子突然问我。

      “有了。”我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哦?说来听听?”小世子看向我,好整以暇道。

      “我希望如果有不打仗就能换得和平的机会,还望小世子,替吴越百姓,争得一个清平盛世。”

      我鼓起勇气,把我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小世子略微沉吟,思索片刻,我知道,这个承诺兹事体大,事关大局。

      但他沉默一瞬,最终还是开口:“好!我答应你。这也是我之所求。”

      在我们的猛攻之下,南景已经弹尽粮绝,按照这样的势头,沈惟演推断,最多三日,禹万诚必定无力支撑,常州城必然被攻破。

      这一场仗,为我们赢得了天下百姓的尊重。这几天,士兵们都一扫疲惫,都在为最后的总攻做准备。空气中弥漫着胜利在望的喜悦。

      可就在这时,钱王钱锡薨逝。我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

      人生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钱小世子还来不及感伤,就必须打起精神安排好钱王后事和继任之事,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帮小世子守好军中,不至于给了南景可趁之机。

      因为情况特殊,后事只能一切从简,最重要的是权力的平稳过渡。

      继任人钱王就已经安排好了,早在小世子小时候,钱王就召集将吏们,说自己的儿子们“皆愚懦”,让大家“帅当自择”。

      将吏们都是人精,这几个人儿子里,九儿子早就跟着钱王钱锡一同征战,军功在身,不过顺势一同推举了小世子钱亿。所以小世子已经提前兼任镇海、镇东两镇节度使。

      小世子深谙政治之道,也明白自己的继位必须要有大雍的背书,所以先上书大雍帝,自称两镇节度使“留后”。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最重要的是眼下这场战争,该怎么打。

      小世子打算带我们速战速决,可这时忽然收到大雍帝的圣旨,先是承认小世子继任吴越王的合法地位,但是这场战争,不需要我们打下去了,命钱亿带兵撤退。

      “功败垂成,如何甘心?”左承礼愤愤不平,脸色也因为怒发冲冠,涨成了紫红色。

      钱亿不出声,似乎在思考。

      “沈爱卿,你怎么看?”钱亿转头问沈惟演。不得不说,这一变故,把原来的小世子变成如今的钱王,好像一夜之间,他突然就成熟了。

      “大雍命我们现在撤军,一方面是怕我们功高震主,一方面也是想要自己攻下常州,直奔南景都城,一举攻下南景。”沈惟演严肃道。

      剩下来的不说,我们心里也都知道了。彼此相对沉默,大雍势如破竹,势必要拿下南景,拿下南景之后呢?吴越能幸免吗?

      大雍帝现在让我们撤军,摆明了就是利用我们,让我们前期损失多少兵力,老钱王操劳过度,甚至死在战场上。现在撤军,不是为他人做嫁衣么?

      钱亿目光转向我,我知道,他想听听我的想法。

      我思索一瞬,道:“常州必须打下来。不然,老钱王就白死了,回去跟吴越百姓怎么交待?我们是要保境安民,善事中国,可是如果连百姓的尊严和骨气都不顾了,还谈什么保境安民?”

      左承礼也附和道,“沈将军曾为我们说过岳飞的故事,既然结局都是一死,那我宁愿死得其所!钱王,天时人事,强弱已见,功及垂成,时不再来,机难轻失啊!

      钱亿还是沉默,我跟沈惟演对视了一下,默契地回到我的帐中。先给钱王一点思考的时间吧。

      因为我的营帐距离距离钱亿更近,所以有时候商量完事情,沈惟演会直接来我的帐中休息。

      一回营帐,我心事重重地坐下,本来以为可以早点结束的战争,没想到发展成了这样。

      沈惟演熟练地为我倒了杯水,我看向他的脸,更瘦削了,这军中的风霜雕刻了他的气质。下巴还长了些青色胡茬,更有男人味了。有点想亲。

      我摇了摇头,我去,难道长久的军中生活导致我心理压抑了?怎么突然产生了这么歹毒的念头。

      但是,沈惟演真的是到了最佳赏味期啊……

      啊啊啊啊——不能再想了,我这个禽兽!

      沈惟演看着我精分的模样,唇角勾了勾,我就直勾勾盯着他略显干涩的嘴唇,然后,猝不及防地,他吻了我?!蜻蜓点水的一下,轻轻触碰了一下就分开了。

      我赶紧推开他,转头看向四周,确定没人,才开始骂他,“你干什么?”虽然略有心虚,但是我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

      沈惟演似乎还在回味,戏谑道,“这不也是你想的么?”

      “我……”被看穿了有点心虚。好吧,我承认我对他有色心。

      反正既然已经这样了,我心一横,“那我刚刚没回过味,我还要。”

      我们心照不宣,从今天起,我们的感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的向另一个方向发展了。

      好像一颗种子,破土,生根,然后,卓然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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