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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不负青春自负 凝睇檐下风 ...

  •   来到舍藏书肆,就听到了一个噩耗——柳诗酒哑巴了!

      我只是在心里吐槽柳老板吴洁操,说话也不中听,有时候恨不得撕烂他的嘴,可真没想让他哑巴啊。

      一个老板哑巴,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不对,好像不影响什么。先问问柳老板变哑的原因再说。

      柳老板在纸上写道“不知道,不清楚,一觉醒来就这样了。”

      怎么跟格里高尔似的呢。

      “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回现代了,不然,不知道还要发生什么事呢!”柳老板自从失声之后头一次这么恐慌,他之前都觉得反正要回去的,回去了就好了,以这种心态面对变成哑巴的惊慌无措。

      但哪能总把人生看成过渡期呢!当下的问题就是要当下解决,可不能只想着回去了就好了,以后就好了。

      所以我还是力劝柳老板去看看呢。

      可别耽误治疗了。

      “大夫都看过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我都想着要不要驱邪了。”

      没想到马列主义的传人柳老板也开始相信巫蛊鬼神之说了。

      柳老板本着死贫道不死道友的精神,强烈希望我赶紧想出一点头绪,让我俩能抓紧回到现代。

      毕竟,谁知道这次只是哑了,下回要是死了可怎么办?!

      我定定思考,看向柳老板:“是不是你最近得罪什么人,给你下毒了?”毕竟,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们要从实用角度思考问题。

      柳老板摇摇头,表示不可能,他从过来就与人为善,做的最出格的还是出版《西游记》。况且在我之前,他甚至非常尊重吴承恩的知识版权,从未想过要冒他的名。

      呃……这么说,其实应该被毒哑的是我?

      这可不兴的呀,柳老板是书肆坊主,坐拥书坊产业,不靠嘴巴吃饭,我可是要靠嘴巴吃饭呢。

      又是毫无头绪的一天。

      正当我们焦头烂额之际,柳老板的伙计田玉采购回来了,还给我们捎带了一封信。

      信的主人是当今吴越王的九儿子的钱小世子,他听闻柳老板突患哑疾,正巧府上有技术精湛的大夫,特意邀请柳老板明日过府一叙,帮柳老板一解燃眉之急。

      我好奇发问,“这个钱小世子是谁?你怎么和他有交集?”什么时候攀上这个高枝了?有这渠道怎么不分享给我?

      柳诗酒也是一脸不明所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啊,就有一次来我书肆里面找关于《九章算术》的书,你也知道我学的理工科,专业太对口了,没忍住跟他聊了一会儿。谁知道他是小世子呢!还是后来伙计田玉后来告诉我的。”

      我目瞪口呆。

      他继续在纸上写道:“这样就认识了嘛,后来经常来照顾生意,一般新书面市他总是第一个来订购,然后顺便探讨一些理工类的问题。看来非常欣赏我选品的审美和我理工方面的才华。诶,老话果然不错,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柳坊主越在纸上写越沾沾自喜,陷入对自己被欣赏的喜悦之中无法自拔。

      我一头黑线,这人真的是大厂领导吗?真就纯靠技术,不靠一点情商当上的领导啊。

      钱小世子都这么欣赏他了,也不套套近乎,打听一下那个沈氏大官呢。

      既然事情有了新的进展,我向柳老板挥挥手,“那你赶紧去看看吧,别耽误了病情。”

      没想到这个柳文君,嘴上说着着急着急,让他去看看又扭扭捏捏百般推阻,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搭上钱小世子这根线,其他人都求之不得,早点结实达官贵族,早点找到那个姓沈的大官,不好嘛?

      怀着对柳坊主的于心不忍,我还是力劝他:“诶呀去吧去吧,难道说你不想治好嘛?”

      他支支吾吾,我大吃一惊,没成想,真是不想治好啊。可是为什么啊?

      第一次看到柳诗酒这么严肃的脸,在纸上认真写道“我在现代就是个纯技术流当上领导,本身就讨厌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顿了顿,“要不是为了糊口,我只想安安静静做个敲代码的美男子。”好吧,合着真就纯靠技术。那柳诗酒做书坊生意,估计也是大i人,只喜欢在故纸堆中觅得一方精神净土。

      君子不强人所难,但是我还是实事求是对他道:“钱小世子主动找你,肯定是想与你结交,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前脚你刚哑找了大夫,后脚他就听说了,还主动想帮你,可见他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吧,不要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嘛!”

      不过说实话,这么热情的小世子,我实在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柳诗酒,魅力竟然这么大。

      他估计也是想了想,觉得可以借这个契机早点找到沈塘桥相关的线索,咬咬牙,让田玉去回复一声,明日就去小世子府上登门拜访。

      嘿,以后田玉就是他的翻译老师了,专门充当手语老师的角色。

      我也先打道回府,休息休息准备明日上工。等柳诗酒带回来最新消息。

      结果接下来这几天工作无精打采,何老板都有点儿看不过去了,“你……”

      何老板欲言又止。

      “没事,我缓几天就好了。”我目光呆滞,双目无神,还没有从阿演离开我的孤独中回过神来。

      跟个游魂似的在街上荡啊荡。

      最近天气渐渐转寒,空气丝丝凉凉,有些湿润,时不时就飘雨,偶尔又变作倾盆大雨,可是没有阿演给我送伞了。

      早晨起来就看到窗外烟雨弥漫,走在湿漉漉的路上,撑着油纸伞,看到烟笼垂残杨,好想写封信告诉阿演。可是我要工作。

      一天的工作结束,雨虽然停了,可是空气依然湿润沉闷,一如我的心事,天空一片乌沉,我瞧了眼天色,急匆匆就跑进了空气中。

      原来九月的天阿,也是这么说变就变了。

      路才走到一半,就劈里啪啦下起雨来。

      想起早晨带的伞,想要从布包里拿出来,好家伙,忘在三让酒楼了,可恶。都怪沈惟演,他走了,害得我开始神魂颠倒,魂不守舍了。

      只好就近找了个屋檐避雨,看见檐角的雨滴一颗一颗洒下来,又开始想给沈惟演那个臭小子写信了。

      就这么凝睇檐下风雨,雨滴一颗一颗洒落,不自觉发了半日的呆。

      突然看到眼前一个很眼熟的身着鹅黄衫的男子,宽肩窄腰一米八,活生生的衣架子就这么了撞进了我的眼帘。

      不用看就知道是何老板,手上拿着我的伞。

      他看到我,有点庆幸,又有点尴尬。

      “还以为你会直接跑回家呢。”他尴尬地淡淡笑了笑。

      “我又不傻。”我看着他,“如果我已经跑回家了,你不是白跑一趟了么?”

      “干嘛还要把伞给我送来?”我望着他,问道。
      “不知道,就是看到你的伞就想着送过来了,不管你到家还是没到家,就是想给你送。”说完自嘲笑了笑,“我也觉得奇怪。”

      我被他逗笑了,“其实你是怕我明天没有伞去工作吧?咱们何老板虽然有时候做的事情让自己琢磨不透,但是最后会发现赚钱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

      我觉得我真了解何老板。不愧是我,打工人最了解资本家。

      他也抬头看着檐角一串一串的流珠,“你可真了解我。”

      我摆摆手,表示那都是小意思。

      他看了看身后,刚好是宋五嫂鱼羹,“吃过了么?”

      “没呢。”拎起手上刚从何记酒楼打包的饭菜,“打算带回去吃的。”

      何老板指了指身后,“你不是很喜欢吃这家鱼羹么?雨还没停,今儿给你宰一顿。如何?”

      宋五嫂鱼羹是最近一段时间流行起来的小食,刚开业一段时间更是火爆,店里几乎人满为患,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还好今天下雨,人倒是没有那么多,看店里还有几个空位。

      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我不假思索点点头,率先走了进去。何记酒楼打包的饭菜,就留着当夜宵。

      何老板笑着摇了摇头,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

      我先找好位置,又擦了擦对面的凳子,然后看着何老板施施然落座。

      刚点完菜没多久,小二就把两碗热气腾腾的鱼羹端上桌,劳累了一天,看到这碗色香味俱全,色泽油亮,泛着奶白色的鱼羹,突然觉得好像只要吃饱了,一切心事就都迎刃而解了。

      我捞起汤羹里的鱼肉,鱼肉软烂,看起来很新鲜,如丝如絮,浸润了饱满的汤汁,和火腿丝、香菇丝、笋丝和葱丝交织在一起,色彩丰富,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我不自觉凑近了闻,香味扑鼻,是一种由火腿、鸡汤、菌菇共同熬出的复合鲜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姜醋香气,也太开胃了吧。

      “我就不客气啦!”赶紧尝了一口,用调羹轻轻舀一勺,入口的瞬间,简直是舌尖上的中国,鲜、嫩、滑、润,而且鱼肉早已与汤汁融为一体,我根本都还没有咀嚼鱼肉就已经在舌尖化开。明明没有蟹肉,但是就是感觉自己在吃蟹棒,这也是为什么我爱吃这个,有一种在现代吃麻辣烫和海底捞的时候必加的蟹棒,都是家乡味儿啊。

      怪不得这里的人也叫它“赛蟹羹”。

      何老板就这么静静看着我吃,好像在看吃播似的。

      我也没跟他客气,大快朵颐。人还是要好好吃饭,原来我是需要有人陪我吃饭。一个人吃太孤独了,沉闷的压抑会抑制我的食欲。

      此时此刻,感觉自己又干劲满满,于是说出一句我自己都觉得震惊的话:“何掌柜,有你今天这顿宋五嫂鱼羹,我觉得我又可以了!还能再给我继续安排活计!”

      何老板摸摸我的额头,发现我没发烧,“你这还叫没活干,咱们店里谁有你的活儿多阿。你是疯了嘛!”

      “我没有阿,就是突然想上进想努力了。”懈怠了这么久,必须得动起来了。

      何老板叹了口气,“我发现你和咱们这里的人都不一样。”

      我惊愕地看着他,这都被他发现了?

      “咱们江城人从来都不会觉得自己的活不够干,也从来没有不顾身体非要干活的,甚至,病得那么严重还要坚持来干活,从来没有请假的时候。”

      我愣了愣。

      “还总是愁眉哭脸,你到大街上看看,谁有你眉头紧锁的,谁不是乐乐呵呵的,谁像你似的,每天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就问你,你到底在愁什么阿?”

      “你弟弟需要你担心嘛?有我这么善良的老板在还会让你饿死嘛?你到底不开心些什么?”

      我被问得当头棒喝,在现代都市那么快节奏之下,我恐慌,我焦虑,我没有安全感,我钻牛角尖,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我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我疯狂焦虑,疯狂内耗,可是原来,这并不是生命本来的样子阿……

      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何三让无奈,但是没有一点不耐烦的神色,想了想,道,“这样吧,这个月重阳那一日,我打算给何家村的老人们叫个戏班子,你就准备个说书,跟我一起去吧。何村有一片梧桐,最老的已经有三百年的历史了,还有座首阳山,不过不是历史上那座,风景也不错,你跟我一起去散散心吧。”再一次为何掌柜的美好人品而感动。

      我点点头,继续诡异地面无表情流眼泪。

      何老板继续无奈,掏出手帕给我擦了擦,刚擦干净就又把手帕收回去了。

      速度之快让我呆了呆,还以为刚才是幻觉呢。

      “我给你洗干净再给你吧。”我眼疾手快抢何老板手上的手帕,没抢过来。

      “算了吧,你这心思从来不在这上面,满脑子就是说书写书你弟弟。”
      说罢叹了口气,摇摇头,把手帕收在怀里。

      看向檐外,雨停了,喝完最后一勺鱼羹,摇着折扇,拿起他的那把伞大步流星地出去安排重阳节的各项事宜了。

      好吧,反正何三让家大业大,估计一块帕子用过就丢了,二手帕子,不存在的。

      想到这些,我就很快释怀了,也没有浪费人家一块帕子的愧疚感了。

      在现代都是用餐巾纸,真的来这里没有这个习惯啊。只能到处薅沈惟演和何三让的帕子。

      至于柳诗酒,他比我还粗糙,帕子,根本不存在的。

      想到这些,又继续跟老板娘要了一碗鱼羹,埋头吃起来,一碗哪够我吃。

      到了重阳节那日,我跟咏春茶馆掌柜打好招呼,何老板如约带我去城郊了。

      有钱人才能住在内城,无依无靠的鳏寡孤独,一般为了节约成本,以及为了和土地建立强有力的联系纽带,都住在外城,也就是“郭”。

      我准备好故事,想着老年人的喜好,热闹的,大团圆的,讴歌真善美的,就随着何老板一块儿出发了。

      路上何老板看我眼圈黑黑,“倒也不必如此紧张,眼睛都熬黑了。”

      我没有回应,也不全是为了节目,主要是最近柳老板借了我一堆话本子,我实在是没有定力,一看就是一个通宵。

      但是为了维持我的美好形象,我道:“那何老板会给我加月钱吗?”

      “……”

      此时无声胜有声。我懂了。

      我掀起马车轿帘,鸟声清啼,声振林越,好久没有感受这么清新的大自然了。

      每天都和人打交道,呼吸着人的呼吸,觉得好像与自然割裂开来了,终于看到眼前无边无际的绿色,好像所有的烦恼都已然忘怀。

      “谢谢你,何老板。这里虽然与世隔绝,可是真的好像把我的心灵都疗愈了。”

      何老板挥了挥折扇,笑而不语,领着我往提前安排好的地点。

      在这方面,我从来不怀疑何老板的能力,妥妥的宣传小能手。

      既能宣传何记酒楼,又能宣传他自己,还能宣传这个城郊名气,带动这个小村庄的经济发展,真不愧是他。不过古代农家乐好像不知道能不能流行呢。尤其在这样颠沛的浮世。

      说书棚搭在颖湖边上,天气正好,秋高气爽,水面时常吹来缕缕清风,当我开口,人声借助水色风动,抬头看到何老板在说书棚前树立的茶幌,我想,我会记得今天的,永远爱重这个人间。

      说书快结束的时候,主要是讲《西游记》中“魏征梦中斩龙王”这一回目,既符合大家对魏征本事高强的期待,又有妙趣横生的反转情节,我对自己选的故事非常满意。

      有一位紫衣老者,须发已白,手握书卷,戴着帽子,牵着老妻的手,坐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很难不吸引我的注意,在讲的时候,就频频将眼神看向他们。

      结束的时候,我走到他们跟前,不得不说,紫衣老者的气质气场,太强大了,沉静内敛,但是又不怒自威,让人不得不屏息凝神以示尊敬。

      “二老对于今天的故事,觉得如何?”

      我小心翼翼开口,听众的满意度调查一直是我非常关心在意的,必须精益求精,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旁边的奶奶慈眉善目,“讲得很不错,小姑娘,这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啦。”

      紫衣老者转头看着老妻,眼神温柔,爱意深重。

      “我也觉得很好。魏征一生为国为民,让他来行刑,无人敢说三道四。故事讲得很新巧。”紫衣老者向我点点头,扶起老妻,一起相互搀扶着,渐渐往回走了。”

      我看向老者的座位,他的书忘记拿走了,一页书签夹在其中,上书:心不动。此间自有千钧重。

      我远远望着老者和妻子的身影。我想,还是亲自送到他们家中吧。

      老夫妻就住在颖水之滨,窗外时时飞来双白鹭,间或停歇下来,好像有意,翩翩拍着翅子,慕羡着水泮的一对鸳鸯爱侣。

      临走前,老人对我说:莫让花开又误,人不负青春自负啊。

      好哲学阿。就凭我的学识,老人家有没有考虑过我可能听不懂呢……

      到底什么叫人不负青春自负……说得又到底是谁呢?是他是我还是旁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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