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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酸糖葫芦 “常青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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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天阴沉得像一块脏到极致的黑抹布,仿佛用力挤压就能滴出些墨水来。
缺口处渗透下丝丝缕缕的日光,打在心头。倒不及暖人心,却犹如黑房间微烁的小夜灯。
居民楼的防盗窗落堆满旧尘,被织件若有若无的皇帝新装。
风一吹,破开好大个洞。蛛丝汇到一块,垂如打湿的软发。
长长一条,招人嫌恶,令众生避之不及。
常青的心用针扎出个孔,像气球似得“呼哧呼哧”往外漏气。心瘪掉,里面积满蛛网,轻飘飘,又昏沉沉。
大梦一场,醒来猝然发觉些什么。
他眼神空洞呆坐在床侧,时而偏头望向窗外。
外景旁侧种株梨花树,生得老高。梨花一绽,整个破屋被裹在淡淡的氛香里头,混杂着阴季的湿冷。
凉飕飕,很好闻。
无妨,轻抿一口置于书桌的茶,热意早散,将乏倦连茶水一同给吞下肚。
指腹触即杯底,胶黏。
常青略不可察蹙眉一瞬,塑料杯底残留撕脱标签后的胶痕,他扣了大半辈子,白废心血。
难扣。
也是真的糊手。
指腹用力摩挲几阵,症状稍显缓解。
漏风的玻璃窗用旧报纸糊上,发白褪色的窗帘被风推搡着几度扬起。同时贯进的还有卷入的丝丝凉意。
末梢染上几分梨花清香,浅浅绕上鼻尖打几个转。
常青不由得裹紧些衣裳,过长的头发半遮轻阖的眼。
岁月静好的一幕,无人忍心打破。静置于桌面许久未有动静的小灵通却突然显示来电。
他心里莫名激动一瞬,一刻不敢耽误:“……喂?”
“接这么快啊常青。”对方淡淡的笑意仿佛冲破小灵通的限制,直击心头,“想我了么?”
“啊?”常青一怔,属实没想到许迟春会问这句,“我们……昨天不是才见过面吗?”
“可是我想你了。”语气倦倦,大抵是在床上。这么一想,常青大致想象许迟春躺在床上接电话的慵懒样。
随后又补充一句——
“你来我家么?”
“啊?”常青眨眨眼,但突然想起对方看不到,“……是有……什么事情吗?”
“嗯。”话末纠缠些小鼻音,闷闷道,“我妈今天回来。”
“她想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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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是怎么也没想到,为了能让他与对方家母见上一面,许迟春堂堂许家大少爷,竟会亲自乘坐公交车来找他。
甚至不是打车。
可许家明明配置有司机。
方才被手心捂热的小灵通搁在桌上没一会儿,冻得像块廉价的砖。
常青这会儿哪顾得上冰水,揣进校服衣兜里便火急火燎往楼下赶。
楼道两侧墙皮脱落,斑驳一片。墙面没有温度,犹如一张摊铺开的蛇皮。细碎的鳞片悉数剥落,静倚在墙角,等待初春时生出暗青的苔藓,攀附蔓长。
“哒哒哒”的下楼声难以掩饰此人心中的慌乱,除此之外,或许还有些迫不及待。
像极个见着糖的孩子。
糖还没拿出,就先屁颠屁颠跑过去等,生怕来晚些糖没有了。
最近气温不算太冷,常青身上仍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买校服时,他特意挑大一个码,穿着宽松。
主要是以后还可以接着穿,省钱。
小区门口左侧开有家废品回收站,一般是个二十出头的女生来守岗,大概是家人不太有空。
女生身上裹着件棉服,扣子系得密不透风,拿把小板凳蹲在店门口。
瞧见常青一脸慌张地小跑出小区,她习惯性唠上一两句家常:“缺缺,又出去啊。”
自从当上家教,常青几乎是三天两头出去一趟,任玲想不留意都难。
闻言,他略带窘迫,攥紧袖角:“嗯……学生来找我,我去珀衡等他。”
“噢,好。”任玲倒也没再深究,托腮翻看朋友圈,突然想起些什么,顿得将常青叫住,“缺缺,我那儿有件买错的棉服,新的没穿过。你要是不嫌弃,回来的时候拿回去穿啊?”
常青一怔,垂眸盯着沥青路上的小石子,轻声道:“任姐,谢谢了,但我真的不能要。”
“哎呀缺缺,你就当帮姐姐一个忙吧!”任玲双手合十,手机搁在腿上,“这要是被我妈发现,不得把我打成铁板鱿鱼!”
闻言他低下头,唇抿成一条线,没作声。良久,口中缓缓吐出几个字样:“好吧。”
随后补充:“谢谢任姐……”千篇一律标志性的收尾。
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任玲喉哽莫名涌上一股子心酸,涩得慌。
总而言之,能帮一点是一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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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路公交车缓缓靠站。
“珀衡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下一站,桃萍中学,请即将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车门打开,挤挤攘攘的车间涌出一大群人。许迟春被挤得头痛,艰难地钻出公交车。
还是外边空气新鲜。
肺仿佛浸泡于十公升的薄荷湖里,鼻息间淡淡浸着香。
浅浅包裹住缩作一小团的常青,纠缠周遭。
这回他没再忘戴眼镜,目光穿过喧嚣的慌乱与笑眯眯的许迟春相遇。
“小同桌。”许迟春淡笑着缓步靠近,“好久不见呢。”
“?”常青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回道,“……好久不见。”
“想我了么?”仍是那句问话。
他一怔,略显慌张支支吾吾:“嗯……还好吧……”紧攥衣角的手泛着鱼肚白。
距离瞬间拉近,常青面上的小表情被许迟春一览无余,心陷下去一块儿。
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常青耳尖发烫,绯红一片,不知所措地乖乖站在原地。
许迟春见状抬手捂住他的耳朵,倒是把身前人吓个正着,像只兔子似得条件反射后退几步:“你,你干嘛……”
“你耳朵好红。”许迟春轻挑唇角,用逗小孩子的语气说,“再不捂捂该炸了。”
常青:……
“那我们现在……是要去你家吗?”他偏头看着渐行渐远的公交车,脱口而出道。问完又觉得有点傻,人家刚从车上挤下来呢,只得尴尬笑笑。
“现在不急。”许迟春看了眼手机屏保上的时间,缓声道,“她还得过会儿才能到。”
“所以……”
“你带我到周围逛逛吧?”他侧首轻笑,语气温柔得不像话。人亦如此。
常青愣神片刻,闻言下意识应了声:“好——”
珀衡的风吹鼓他被驻空的心脏,天上的云零碎得像废弃的碎布块,东一块西一块,遮不住太阳。
日光投射下的光柱,尘埃滚烫肆意扬起。无拘无束,无忧无虑,无苦无悲,无恼无厌。
若他是那起尘光该多好。
——少痴心妄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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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人得骨子回暖些许,只是穿棉服的人仍旧随处可遇。
主要是图个方便,里头穿件单薄的短袖就行。
沥青路洒满硌人的盐,常青垂睑一言不发,默默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小县城无非就那么丁点儿大,连个万达广场都没有,走哪儿不是逛?
走走停停,兜兜转转,就到了松坡街。
写有“松坡街”字样的漆蓝色路牌静静杵立于路旁,地板砖是年代久远的石灰色。
路道两边建筑十分有年代风范,仿佛穿越回十几年前的那场末冬。
置身于此,无非染上这种错觉。
许迟春停在糖葫芦摊前,侧首莞笑轻言:“同桌,吃不吃糖葫芦?”
“不用……”常青话音未落,只见许迟春动作迅速拿上两串糖葫芦,扫码付过钱,根本不留他任何拒绝的余地。
“支付宝到账,10元——”
糖葫芦被递到眼前,常青迟疑着接过,盯着塑料外包装出神。
“两根糖葫芦我自己吃不完,只好请全世界最好的同桌和我一起消灭喽。”
包装被利落剥去,外面浅浅裹着一层薄脆的糖壳,泛着几点光斑。
他试探性轻咬一小口,硬糖衣入口即化,里头的山楂味道说不上多好,外层还算可以,里层却是酸得倒牙齿。
原来这就是糖葫芦么?他从前只在动画片里见过。
和期望中的印象不大一样,此种落差仿佛迎头泼了一盆冷水,浸湿全身。
看着常青蔫蔫得模样,许迟春放缓声线:“怎么了?不好吃么?”
“好吃。”闻言常青下意识脱口而出,像是怕对方不相信,话落再度轻咬一口酸楂球,尽管滋味并不怎么好。
许迟春没有立刻拆穿常青的谎言,语重心长中夹杂几许无奈:“常青,不好吃咱就不吃,不用忍在心里不敢说出来,这样下去不好。”
说罢,他挪而递上一句:“糖葫芦好吃么?”
这下轮到常青无言。他低着头,手中的木质竹签沾上少许糖浆,良久才作声:“不难吃,就是里面好酸。”
许迟春如释重负地笑出声,眉眼弯弯看着常青:“这才对嘛,想说什么就说出来,自己憋在心里多难受。”
“嗯……”
“不想吃就不吃,里面酸你就尝尝外边,剩下的给我好了。”
“啊……”常青略带窘迫,声音越说越小,像一架愈飞愈落的纸飞机,“没事……其实也没多酸……”
“欸!”许迟春屈起关节在他脑袋上轻敲一下,“刚刚说什么又忘了?记性这么差呢?”
“想说什么……就说出来……”
“还记得嘛。”许迟春调笑几句,“我还以为常老师成绩好脑袋笨呢。”
剩下的糖葫芦最终没有落入常青嘴里,毕竟有人不让,他也不好再去说些什么。
如何讲呢?他浅浅看向抬首闭目养神的许迟春。
这人怎么这样好呢?
常青说不清楚。他看得入迷,恰逢被当事人抓个正着。
“常青。”许迟春歪头笑眯眯道,“要常青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