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渡孤舟》无意苦争春CC

2、寒火温雪照清颜 雪落无

　　雪落无歇，整夜簌簌簌簌敲打着破庙残檐。

　　庙中火火昼夜未熄，暖光融融，勉强抵住腊月入骨的严寒。苏戚雪一夜未眠，守在火堆旁，时时探看榻上之人的气息。

　　那白衣男子昏迷得深沉，长眉紧蹙，薄唇失尽血色，哪怕在昏睡中，肩头也隐隐绷着力道，像是常年立于刀光剑影之中，从未真正松弛过半分。

　　他伤得极重。

　　胸腔积血未清，经脉寸寸受损，外加江水寒毒侵入肌理，若是寻常武人，早已魂魄归尘。亏得苏戚雪针法精妙，昨夜硬生生锁住他心脉，逼退大半剧毒，堪堪将人从阎王殿前拽了回来。

　　天微亮时，风雪稍稍敛势，天光透过破庙的断梁漏下来，碎碎落在男子苍白的侧脸。

　　苏戚雪端过昨夜温在火堆边的药汤，吹凉些许，俯身欲喂。

　　指尖刚触到他下颌，榻上人骤然睁眼。

　　那一瞬，寒芒乍破。

　　漆黑眸子清冷锐利，带着久经杀伐的警觉与凛冽，即便重伤体虚，眼底依旧藏着出鞘利剑般的锋芒。他下意识侧身避退，手腕微动，虽无力提劲，却已然是戒备十足的姿态。

　　四目相对。

　　谢惊舟凝望着身前女子。

　　她一身素衣朴素干净，发间仅一根简单木簪，侧脸清浅温柔，眉眼似山间初融薄雪，干净得不染半分江湖戾气。她指尖带着药草微凉的气息，眼神平静无波，无贪无惧，全然不似有所图谋之人。

　　片刻僵持，他涣散了眼底锋芒，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重伤后的虚弱：“是你救了我？”

　　苏戚雪直起身，淡淡颔首，将黑陶药碗递至他眼前：“昨夜你坠江，漂至江畔，我恰好路过。先把药喝了，压住体内余毒。”

　　谢惊舟垂眸看向那碗黑漆漆的汤药，药味清苦纯正，无诡无诈。他闯荡江湖多年，见惯了假意施救、暗藏阴毒的伎俩，却在眼前这女子身上，寻不到半分恶意。

　　他微微抬手，牵动胸前伤口，骤然一阵剧痛袭来，喉间腥甜翻涌。

　　苏戚雪见状，上前半步，轻轻扶他后背，动作轻柔稳妥：“你经脉重创，切勿妄动。我虽不知你遭遇何种追杀，但眼下你一身武功尽数被封，与常人无异。”

　　她的指尖轻轻抵在他后背穴位，一股温和纯正的内力缓缓渡入，舒缓他紧绷受损的经脉，疼痛瞬间消散大半。

　　谢惊舟心头微震。

　　这等温润绵长、疗伤固本的内力，绝非寻常江湖医者所有。

　　江湖之中，唯有早已销声匿迹多年的寒江谷医术，有这般起死回生、润物无声的本事。

　　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他很快压下惊疑，不露声色。寒江谷早已灭门数年，世间再无传人，想来只是巧合。

　　他低声道：“多谢姑娘。”

　　苏戚雪没应声，只安静喂他喝药。药汤苦涩入喉，却奇异地熨帖五脏六腑，压制住了体内翻涌的寒毒与血气。

　　一碗药尽，暖意缓缓游走四肢百骸。

　　谢惊舟靠在冰冷墙壁上，微微喘息，目光落在女子安静的侧颜上。

　　风雪漫天，破庙孤寂，荒无人烟。

　　他昨夜遭遇魔教埋伏，亲信尽数战死，自己拼死突围，重伤坠江，本以为必死无疑，却偏偏被这样一个隐匿于风雪之间、温柔安静的女子救下。

　　“不知姑娘高姓大名？”他轻声询问。

　　苏戚雪收拾药碗的动作微顿，眸光轻浅低垂。

　　她是寒江谷唯一遗孤，苏姓早已是江湖忌讳，人人得而诛之。这些年她浪迹山野，从不敢轻易告知真名。

　　片刻静默，她抬眼，语气清淡平和：“无名。山野闲人，不必记名。”

　　谢惊舟眸色微动，知晓她不愿透露身份，便不再追问。

　　江湖人人皆有秘密，他自己亦是满身枷锁，无权探问他人过往。

　　“在下谢惊舟。”他认真报上姓名，“今日救命之恩，来日必定相报。”

　　苏戚雪听见这三个字，心头毫无波澜。

　　谢惊舟，凌霄阁少阁主，江湖第一少年剑客，名声震彻四海。只是她避世多年，早已不关心江湖盛名。

　　盛名也好，权贵也罢，终究逃不过刀光血影、恩怨厮杀。

　　她只淡淡道：“举手之劳，无需报答。你安心养伤，风雪未停，外面尚不安稳，待你伤势稍愈，自行离去便可。”

　　说完，她转身走到庙门口，望着白茫茫一片天地。

　　大雪封山，前路茫茫。

　　她救下了一位江湖明月，却不知这场风雪馈赠的相遇，终将把她仅剩的安稳余生，彻底拖入血海深渊。

　　风卷碎雪吹进门内，拂动她素白衣角。

　　庙内火堆温温，少年静默养伤。

　　这短暂安稳的朝夕，是他们一生，最干净、最无仇无怨的温柔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