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当我遇见你 第一次见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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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李相夷，是在十年前，我爹的梅园。
那年我十六。后来江湖上把这件事传得神乎其神，说四顾门门主李相夷单枪匹马闯进东方青冢的梅园，扬言要折十七朵红梅，送给他那红颜知己乔婉娩，以及四顾门上下十六位女弟子。东方青冢自然不允，两位大侠就在梅园里比了一场。李相夷赢得干脆利落，折了梅花扬长而去，东方青冢颜面尽失，从此退出江湖。
一场比武，折进去一个成名已久的大侠，成就了一个少年人的风流韵事。江湖中人最爱这种故事，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
事情倒是不假。只是那天在场的人不止他们两个，还有我。
那年冬天格外冷，梅园的红梅却开得极盛，像是攒了一整年的力气全使在了这几天。我爹难得有兴致，亲自在园中指点我练剑。我正练到御梅剑法第七式“寒香疏影”，忽听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不、不好了！那恶徒李相夷要闯进来折梅了！”
话音未落，梅园东南角的墙头上便多了一个人。
是个少年。
他站在墙头，一袭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凭空烧起来的一团火。眉目生得极好，五官清俊得近乎冷淡，偏偏嘴角噙着笑，露出一排白牙，眼底亮晶晶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让人没法真生气的嚣张。他往园中扫了一眼，目光掠过满树红梅，掠过持剑戒备的小厮，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一停。
他冲我笑了一下，很随意的、像是跟熟人打招呼的那种笑。然后从墙头一跃而下，身法轻盈得像一片落叶。
人还没站稳，剑已经出了鞘。他随手一挥，一道剑气便贴着地面扫过来，凌厉得很，卷起地上的落梅与碎雪，直扑我面门。我下意识后退半步，握剑的手紧了紧，终究没有出手。
我爹在身后轻轻“咦”了一声。
那少年已经走到近前，收了剑，端端正正行了个礼：“东方前辈，晚辈李相夷，求前辈赐梅十七朵。”
我爹上下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江湖传言李门主桀骜不驯，行事张狂，如今看来，倒还懂几分礼数。”
李相夷也不否认，大大方方地笑着，目光越过我爹的肩膀，落在我身上：“这位便是芸姑娘吧？早听人说东方家的女儿生得好，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美人儿。”
我那时年纪小，脸皮薄，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夸。只觉一股热浪从脖子直窜到耳根，攥着剑的手心全是汗，转身就跑进了屋里。
身后传来李相夷朗声大笑，和我爹一声无奈的叹息。
后来的事，便如江湖传闻那般。李相夷用他自创的相夷太剑，配合那套神出鬼没的婆娑步，在同辈中几无对手，便是与我爹这样的前辈交手，也不落下风。百余招后，我爹剑势渐缓，被他寻了个破绽，一剑点在腕上。
我爹输了。
李相夷倒也并不咄咄逼人，收了剑便笑嘻嘻地道了声“承让”，转身去折梅花。等我平复了心绪、重新从屋里出来时，就看见他正大剌剌地坐在梅树枝头，一手抓着十几朵红梅，一手往嘴里丢糖豆，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活像只偷食的松鼠。树枝被他压得弯弯的，梅花簌簌落了满地，他也不管，晃着腿，吃得自在极了。
“李相夷！”我在树下仰头瞪他，拔剑指向那个坐在树上的红影，“你折我家梅花也就算了，把园子弄得一团乱，这算什么？”
他低头看我，嘴里的糖豆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笑：“芸姑娘莫恼，改明儿我让四顾门赔你一朵红梅，可好？”
我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只当他在戏弄我，剑尖又往前递了半寸。他却大笑一声，腾身而起，脚尖在梅枝上轻轻一点，人已掠出数丈。那一袭红衣在雪地里几个起落，转眼便消失在梅林深处。
来去如风，倒真是潇洒。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的落梅和脚印，又看看他消失的方向，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追出来。那会儿说不清，后来也一直没太想明白。
李相夷这个人虽然行事张狂，但说话倒是算数。没过几天，四顾门便派人送来了一朵红梅绒花，做得极为精巧，花瓣层层叠叠，中间缀着细小的金蕊，远远看去与真花无异，凑近了才能看出是丝线织就。我爹瞥了一眼便走开了，大约还是对那场败仗耿耿于怀。我把那朵绒花插在窗台上的白瓷瓶里，看了好几天。
又过了大半个月，四顾门与金鸳盟正面交锋，小胜一场。恰逢年关，四顾门便借机办了一场四顾茶会，广邀江湖豪杰。我爹自然也收到了请帖，但他输给李相夷这口气还没咽下去，又拉不下脸来跟一个晚辈同桌吃茶，便称病不出，让我代他赴会。
东方青冢的女儿要代父赴会，这事儿本身就不小。东方芸的名头，一半是沾我爹的光，一半也确实是这些年自己挣的。江湖上早就传开了，说东方家的小姐年方十六，生得面若桃花，使得一手御梅剑法，灵巧多变，同辈之中少有敌手。
所以当我出现在四顾茶会的时候，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先是安静了一瞬，接着便嗡嗡地议论开了。
“这就是东方前辈家的千金？”
“果然名不虚传，生得是真标致。”
“要我说，跟乔女侠比也不差什么……”
我斜眼瞥过去，那些嚼舌根的人立刻噤了声。我径直往里走，目光落在主位上。李相夷正坐在那里，身边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人——江湖正道公认的第一美人，也是他的红颜知己，乔婉娩。
乔婉娩是真的好看。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温温软软、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柔美。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衫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坐在满堂珠光宝气之间，倒显得愈发清雅脱俗。她侧过头与李相夷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李相夷看见我，笑着点了点头。那目光坦坦荡荡，带着欣赏，带着客气，也仅仅是欣赏和客气。
茶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无意间瞥见桌下——他的手悄悄握住了乔婉娩的手。他的耳根染上了一层薄红，不太明显，但我坐的角度恰好能看到。那个在梅园里纵横捭阖、把我爹都打败了的少年门主，此刻竟然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偷偷牵心上人的手，还红了耳朵。
那一刻我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此之前，李相夷在我心里只是一个名号——四顾门门主、武学奇才、江湖新一代的扛鼎之人。可那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他也不过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年。他是人，不是神。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会为了喜欢的人练剑，会在桌下偷偷牵手，会红耳朵。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茶会本身乏善可陈。一群人推杯换盏，满口家国大义、江湖正道，说来说去不过是那些陈词滥调，听着就让人犯困。我早早告了辞，回了四顾门给我安排的客院。
躺到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不重，但闷闷的，让人不得安宁。索性披了件外衣，出门走走。
四顾门的宅子很大，我对地形不熟，只是信步乱走。今夜月光极好，是那种透亮的、冷沁沁的白，像是有人在头顶泼了一瓢清水，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洗得纤毫毕现。廊檐下的石砖被月光照得发亮，远看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银。空气里带着冬夜的寒意，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反倒让人清醒了几分。
走了一阵，忽然感到一阵剑意。
是很凌厉的剑气，出手果决，毫不拖泥带水。但我没有听到兵刃相接的声音，也没有感受到第二股剑意与之相抗——只有一把剑，一个人在舞剑。
我循着剑意走过去，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外停下脚步。
院中的屋顶上，一个白衣身影正在舞剑。月光太亮，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是李相夷。他换下了白日里那身惹眼的红衣，穿了一身月白，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清冽。他手中长剑的剑柄上系着一条丈许长的红绸，随着他的剑势在空中翻卷盘绕，时而如游龙，时而如惊鸿，在如水的月光里，醒目得有些刺眼。
那套剑法我认得，是醉如狂三十六式。
这套剑法本就以潇洒飘逸见长，被他使出来更是赏心悦目。白衣红绸，月光如练，少年身姿矫若游龙，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出剑都干净利落。那根红绸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随着剑势起伏跌宕，却始终不曾缠绕打结。
最后一式收势，他剑尖斜指地面，红绸飘飘荡荡落下来，堆在脚边，像是一摊凝固的胭脂。
他微微低眉，看见了站在暗处的我，愣了一瞬，随即从屋顶一跃而下，落在我面前。
“芸姑娘。”他把剑收入鞘中，眉眼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我这套剑式，如何？”
我抬眸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少年的棱角都照得柔和了几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漫天月光都敛进了眼底。
“好看。”我微微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很配你。”
他听了这话，脸上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像是一个交了卷子等先生批阅的学生。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姑娘觉得……阿娩会喜欢吗？”
我心里“咯噔”一声。
“你这套剑，是特意为乔姐姐练的？”
“嗯。”他笑起来，笑得很真，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献宝似的期待，“这套剑法我练了好些日子了，就想等练成了舞给她看。结果阿娩还没瞧见，倒让芸妹子先看走了。”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提到乔婉娩而生动起来的脸，心里忽然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李相夷，”我抿唇笑了一下，“你倒真是个情种。”
他没接话，只是笑。
月光落在他发顶、肩上、眉梢，把那个睥睨江湖的少年门主一层一层剥去，露出里面最柔软的芯子来。在别人眼里，他是四顾门门主，是技惊四座的武学奇才，是多少人的主心骨和依靠。可现在，此时，此刻，他只是李相夷，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一个会为喜欢的姑娘偷偷练剑、练好了又怕她不满意的少年。
那年李相夷十八岁，我十六岁。他纵是武学奇才，天赋异禀，江湖的险恶、人心的算计，也不过才撕开了一角给他看。真正的灰暗不在表面的一招一式之间，而在那些他尚且看不透的地方。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李相夷。
不久之后，李相夷与金鸳盟盟主笛飞声约战东海。那一战打了整整一夜，最终船毁人亡，李相夷坠入深海，再没有浮上来。消息传回的那天，四顾门与金鸳盟几乎同时分崩离析，整个江湖都乱了套。
有人说李相夷不可能死，他那样的人，天不收地不管，早晚会回来。
可是十年过去了，他再没有出现过。
李相夷，大概是真的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当我遇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