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念卿》麦子将芜迪不归

9、风止意难平，旧梦无人听 第九章

　　第九章风止意难平，旧梦无人听

　　夜色浸染整座城市，路灯绵延成一串朦胧的光晕。

　　夏铭阳攥着那张被丢弃的便签，独自走在放学的林荫道上。深秋的寒风卷着枯黄落叶，不断拍打在他肩头，寒意层层叠叠钻进校服缝隙，可他早已分不清，身上的冷，和心口的剧痛，究竟哪一种更加难熬。

　　纸上被泪水晕开的字迹渐渐风干，浅浅的水痕定格在纸面，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曾经以为，只要愿意低头，愿意卸下一身孤傲，总能寻到一丝转机。哪怕隔着重重误会，隔着母亲施加的枷锁，隔着遥遥时光，他总有机会将藏了数年的苦衷，一一讲给赵念卿听。

　　可今晚，那张轻飘飘落入垃圾桶的便签，狠狠打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原来人心一旦转身，就再也不会回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明目张胆的偏爱，无数个雨天倾斜的伞、草稿纸上悄悄留下的解题思路、桌角不间断的小零食、小心翼翼的关心。那些堆积起来，足够填满整个青春的温柔，消散起来，只用短短数十天。

　　他缓慢挪动脚步，沿着两人曾经无数次并肩走过的道路前行。

　　路面的水洼倒映灯光，碎成一片摇曳的光斑。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

　　也是这样的深秋黄昏，放学路上秋风萧瑟，赵念卿走在他身侧，叽叽喳喳和他分享班里的趣事，看他始终沉默，也不会气恼，只是安静陪着他慢慢往前走。那时他心里藏着难以言说的欢喜，却刻意装作漫不经心，连一个温和的笑意，都吝啬给予。

　　那时的他笃定，这份偏爱会一直停留在原地，无论他如何退缩、如何冷漠，她永远都会在前方等他。

　　何其愚蠢。

　　人不会永远停在原地，热情耗光之后，剩下的只有疲惫与释然。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他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对面的人行道。视线恍惚间，仿佛看见少女背着书包，含笑朝他挥手，一如初见时那般明媚动人。

　　眨眼之间，幻象消散，路口只有来往匆匆的陌生人。

　　只剩下他一人，守着残破的回忆，困在原地无法脱身。

　　回到空旷冰冷的别墅，玄关没有等候的人，寂静得可怕。

　　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径直走上二楼卧室。将房门关上，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掌心依旧紧紧捏着那张皱软的便签。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一支笔，犹豫许久，终究没有办法写下只言片语。

　　还有什么可以说呢？

　　诉说母亲的威胁？诉说自己推开她是想要护她周全？诉说半个月集训日夜不休的思念，深夜病痛发作时无人照料的绝望？

　　一切都显得苍白又多余。

　　对于如今的赵念卿而言，这些过往与苦衷，早已无关紧要。她拥有平静安稳的生活，有温和体贴的林舟，前路坦荡，不必再卷入他一地狼藉的人生。

　　他不能，也没有资格再去打扰。

　　贸然揭开尘封的过往，强行抛出所有隐忍的真相，不是告白，只是纠缠。

　　是将刚刚走出阴霾的她，再次拉进乱糟糟的情绪漩涡里。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最初选择疏远、选择独自承受所有压力，本意就是希望她远离纷争，专心奔赴属于自己的未来。

　　倘若最后的成全，是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不再掀起任何波澜，那他只能咬牙接受。

　　一夜无眠。

　　第二日清晨，天色蒙蒙亮，夏铭阳早早来到学校。

　　教学楼里还十分安静，零星几个早到的学生低声交谈。

　　他走进教室，目光下意识先投向靠窗的位置。

　　赵念卿已经来了。

　　她正低头晨读，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神情专注，周身宁静平和。

　　林舟比她稍晚一步抵达，手里提着两份温热早餐，自然地将其中一份放在她桌上，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气氛轻松融洽。

　　全程，赵念卿不曾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上一眼。

　　夏铭阳迅速收回视线，缓步走到自己座位落座。

　　他将那张便签小心翼翼夹进厚厚的竞赛笔记本最深处，藏在一堆公式与习题之间。

　　如同将满腔无法诉说的爱意、悔恨与不甘，一同深埋心底，不再轻易示人。

　　课堂一节接着一节推进，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知识点。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课，笔尖不停演算题目，可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的身影。

　　从前她会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悄悄侧过头看他，目光柔软，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如今，他们共处一间教室，呼吸同一片空气，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午休时分，大部分同学外出吃饭，教室里人不多。

　　苏瑶端着餐盘，犹豫再三，走到夏铭阳桌边。

　　“你最近……状态很差。”少女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担忧，“你和念卿，真的一点缓和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夏铭阳垂眸看着空白草稿纸，喉间干涩，许久才低声回应：“是我亲手推开她的，没有资格奢求缓和。”

　　“可是大家都看得出来，你不是真心想要疏远她。”

　　“真心与否，早就不重要了。”他淡淡打断，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热情耗尽，再谈苦衷，只会造成困扰。我不能打扰她。”

　　苏瑶怔怔看着他落寞的模样，长长叹了一口气，再也说不出劝说的话语。

　　她看得明白，两人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误会。一边是满心释然，奔赴新生；一边是困于过往，独自煎熬。双向错位的遗憾，最是无解。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风起，大片乌云遮蔽日光，天色迅速阴沉下来，隐隐有落雨的趋势。

　　夏铭阳望着窗外涌动的云层，不由自主想起那场秋雨。

　　想起雨幕里，那句轻飘飘的“与我无关”。

　　心口熟悉的钝痛再次席卷而来。

　　放学铃声响起，乌云彻底压顶，细密的雨点纷纷扬扬落下。

　　林舟早早备好雨伞，等候在赵念卿身侧。

　　“天气预报说会下大雨，我们早点走吧。”

　　“好。”

　　两人并肩收拾东西，一同起身离开教室。

　　经过夏铭阳座位时，依旧目不斜视，步履平稳。

　　擦肩而过的短短一瞬，近在咫尺，却远隔山海。

　　很快，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雨声越来越清晰。

　　夏铭阳坐在座位上，迟迟没有动身。

　　他没有带伞，却不再期盼谁会为他撑伞。

　　曾经那个甘愿半边身子淋雨也要偏向他的女孩，再也不会出现了。

　　不知坐了多久，走廊彻底安静。

　　他缓缓站起身，望向窗外绵延雨幕。

　　风还在吹，只是当初吹动少年心动的晚风，再也传不到女孩耳边。

　　他有满腔心事，一段无法言说的隐忍深情，一场耗尽青春的遗憾旧梦。

　　只是旧梦漫长，再无人静静倾听。

　　风最终停下，爱意难以平息。

　　往后漫长岁岁，他依旧会记得那个高一开学仪式上，同台演讲、一眼沦陷的少女。

　　只是这段无人知晓、身不由己的暗恋，只能永久封存在回忆深处。

　　相见陌路，互不打扰。

　　便是他最后，能给予赵念卿，也是留给自己的，唯一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