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念卿》麦子将芜迪不归

4、刻意疏离，字字诛心 第四章

　　第四章刻意疏离，字字诛心

　　周四的傍晚，秋雨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的雨丝斜斜滴落，笼罩住整座实验中学，梧桐树叶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垂落，地面积起浅浅的水洼，倒映着昏黄的路灯与教学楼明亮的灯火。

　　高三的放学铃声响起时，雨势刚好变大。

　　教室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抱怨声，没带伞的学生纷纷凑在窗边张望，犹豫着要不要冒雨冲去车棚。

　　赵念卿早早收拾好了书包。

　　她习惯性在书包侧袋放一把折叠黑伞，是两年的习惯，从未变过。

　　只是从前备伞，一半是为自己，一半是为那个永远不爱带伞的少年。

　　夏铭阳性子随性，向来嫌雨伞累赘，每逢雨天，总是任由细雨打湿肩头，沉默独行。那时候的赵念卿，总借着顺路的由头，撑着伞走到他身侧，悄悄把大半伞面偏向他，自己半边肩膀淋得潮湿发冷，也甘之如饴。

　　如今习惯保留，心意早已收回。

　　她背起书包，动作从容，目光平静，再也不会下意识搜寻那个清冷的身影。

　　林舟拿着两把雨伞走过来，笑容温和：“念卿，我刚好带了两把伞，要不要一起走？雨挺大的。”

　　“不用啦，我自己带了伞。”赵念卿轻轻摇头，语气礼貌温柔，“谢谢你啦。”

　　“没事，那我陪你走到校门口吧，雨天路滑。”林舟没有勉强，依旧体贴周到。

　　少年的偏爱光明又体面，不逼迫、不纠缠，只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恰到好处，让人舒服。

　　赵念卿没有拒绝，颔首应下。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雨声簌簌，脚步声轻缓，氛围松弛又安然。

　　教室后门的拐角处，夏铭阳静静伫立。

　　他手里空空如也，果然没有带伞。

　　他本是算准了放学的时间，刻意放慢收拾书本的速度，想赌一次巧合。

　　赌这场秋雨，赌她心软，赌她还会像从前无数个雨天一样，撑着伞折返回来，轻声问他要不要一起走。

　　这是他被所有人疏远、被家庭压迫、被生活桎梏的日子里，唯一敢偷偷贪恋的温柔。

　　三十二天的冷漠疏离，是他逼自己演的戏。

　　可心底那点卑微到极致的期许，从未熄灭。

　　他甚至做好了让步。

　　只要她回头一次，只要她主动问一句，他就忍不住了，不管枷锁、不管警告、不管前路多难，他都愿意卸下所有伪装，告诉她全部的苦衷。

　　可现实给了他最彻底的重击。

　　他亲眼看着她坦然拒绝别人的好意，却安然接受别人的陪伴，看着她和另一个少年并肩而行，眉眼舒展，无半分迟疑。

　　她的世界，早已彻底没有他的位置。

　　秋风裹挟着冷雨吹进走廊，湿冷的气息穿透单薄的校服，刺骨寒凉。

　　夏铭阳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收紧，指尖泛白，连带着呼吸都微微发颤。

　　他站在阴影里，孤身一人，看着那道温柔的背影渐行渐远。

　　从前无数个雨天的画面，铺天盖地涌入脑海。

　　高一下学期的暴雨夜，晚自习放学路面积水严重，他发着低烧，头晕乏力，走不动路。是赵念卿撑着伞，一路慢慢陪着他走，小心翼翼避开所有深水洼，小小的身影护着他，轻声安慰他难受就靠一会。

　　那天她几乎整个人淋透，校服裙摆滴水，却固执地把所有干燥的伞下空间都留给了他。

　　也是那天，他在昏暗的雨夜里，清晰听见了自己心跳沦陷的声音。

　　他这辈子，从未有人这般毫无保留、不计得失地对他好。

　　唯独赵念卿。

　　可他亲手弄丢了。

　　走廊里的同学陆续走完，只剩零星几人。

　　有人看见伫立在拐角的夏铭阳，犹豫着开口：“夏铭阳，你不走吗？雨这么大，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撑伞？”

　　“不用。”

　　少年声音冷得发僵，没有一丝温度。

　　他抬步，孤身走进滂沱雨幕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他的黑发、校服，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他走得很慢，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两道身影。

　　雨雾朦胧，前路的两人距离很近，步调相合。

　　林舟细心地帮她避开路边的积水，微微侧身替她挡住斜飘的冷雨，一举一动皆是温柔妥帖。

　　那些他想做却不敢做、贪恋却不能给的温柔，别人轻而易举就能给到她。

　　校门口的人流拥挤，车辆穿梭。

　　赵念卿和林舟停下脚步，简单道别。

　　“路上小心。”林舟笑着叮嘱。

　　“你也是。”

　　简短两句，干净坦荡，是普通朋友最恰到好处的分寸。

　　赵念卿撑开自己的黑伞，转身走向路边的人行道，准备独自回家。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同班的女生苏瑶匆匆跑来，是从前总跟在赵念卿身边的朋友，也是唯一隐约看出两人不对劲的人。

　　苏瑶看见雨里浑身湿透、面色惨白的夏铭阳，心头一紧，连忙跑到赵念卿身边，压低声音急道：“念卿！你回头看看啊！夏铭阳在淋雨！他从来不带伞，今天雨这么大，他身体本来就不好，你……”

　　苏瑶是真心着急。

　　从前全校都知道，赵念卿最疼夏铭阳，最见不得他受半点委屈、淋半点雨。

　　所有人都以为，哪怕冷战再久，只要夏铭阳出事，赵念卿一定会心软。

　　包括不远处的夏铭阳。

　　他的脚步骤然顿住，胸腔微微起伏，心底燃起一丝卑微的、渺茫的期待。

　　他湿透的睫毛垂落雨水，眼底藏着连自己都唾弃的侥幸。

　　他在等。

　　等她回头，等她心软，等她哪怕施舍一次从前的温柔。

　　哪怕只是一句问候，一个停顿，也好。

　　可下一秒，赵念卿的回答，彻底碾碎了他所有的念想。

　　她没有回头，甚至连余光都未曾施舍分毫。

　　雨声淅沥，衬得她的声音清浅、平静，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字字清晰，字字诛心。

　　“他淋不淋雨，与我无关。”

　　平平淡淡九个字，轻飘飘落进雨里，狠狠砸在夏铭阳的心上。

　　瞬间击碎他所有隐忍、所有偏执。

　　与我无关。

　　多么冷漠，多么决绝，多么公平。

　　他用三十二天的冷漠疏离告诉她，你的喜欢与我无关。

　　如今她用一句话回应他，你的冷暖与我无关。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是他活该。

　　苏瑶彻底愣住，看着身旁淡然自若的赵念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赵念卿毫无波澜的侧脸，看着她眼底没有心疼、没有犹豫、没有半分不舍，终于真切意识到——

　　这一次，赵念卿是真的放下了。

　　彻底、干净、毫无留恋。

　　“可是……”苏瑶还想再说些什么。

　　“别管了。”赵念卿轻轻打断，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我们走吧。”

　　话音落，她撑着伞，抬步径直离开。

　　背影挺拔、洒脱、从容，一步一步，彻底走出他狼狈不堪的世界。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丝毫涟漪。

　　雨更大了。

　　豆大的雨珠狠狠砸落，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夏铭阳站在原地，浑身湿透，黑发滴水，狼狈至极。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撑伞谈笑，有人匆匆归家，热闹鲜活，唯独他站在喧嚣之外，满身风雨，孤身一人。

　　方才那一句“与我无关”，反复在脑海里回响。

　　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划破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隐忍克制的喜欢。

　　他终于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明白。

　　他以为的暂时性推开，是一辈子的错过。

　　他以为的为她安好，是亲手断送所有可能。

　　从前她满眼是他，岁岁为他，风雨奔赴，不离不弃。

　　如今她心无波澜，爱恨清零，他的所有悲欢，再入不了她眼。

　　喉咙涌上浓重的酸涩，堵得他喘不过气，眼底泛红，却固执地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他是众人眼中高高在上、无坚不摧的天之骄子。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他，脆弱得一败涂地。

　　他不怕家庭的重压，不怕前路的孤苦，不怕世人的非议。

　　他唯独怕——

　　怕赵念卿真的放下他，怕她的余生再也没有他，怕他倾尽所有隐忍守护的女孩，最后彻底忘了他。

　　而现在，最怕的一切，尽数成真。

　　雨幕沉沉，淹没少年孤寂的身影。

　　他抬手，轻轻捂住剧痛的心脏，指腹触到一片冰凉潮湿。

　　原来最虐心的从不是激烈的争吵、痛苦的决裂。

　　是他独自守着满心深爱与无尽苦衷，受尽相思煎熬。

　　而他心心念念岁岁牵挂的人，早已云淡风轻，将他彻底划出人生之外。

　　从此，风雨是他，孤寂是他，悔恨是他，遍体鳞伤也全是他。

　　她岁岁安然，再无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