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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糖成刺,寸寸凌迟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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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旧糖成刺,寸寸凌迟
周三的摸底考如期而至。
高三的考试早已成了常态,白纸黑字的试卷铺满课桌,肃穆的氛围压满整间教室。笔尖起落的沙沙声安静得只剩回音,窗外天光透亮,却照不进每个人心底积压的困顿与心绪。
赵念卿心态一向平稳。
哪怕前段时间满心牵挂,心绪起伏,她也从未耽误过半分学业。于她而言,喜欢是锦上添花,永远不会是人生的全部。放下执念之后,她更是彻底收心,心态松弛,落笔从容。
两张试卷的间隙,考场短暂安静。
监考老师低头核对名单,教室里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赵念卿垂眸整理答题卡,指尖纤细干净,动作从容淡定,眉眼间无半分浮躁。
隔着两排座位,夏铭阳的目光自始至终,死死锁在她的背影上,片刻未曾移开。
他的试卷早已写完大半。
从小到大,他向来是天之骄子,天赋拔尖,课业从不用费心追赶,哪怕心绪溃不成军,哪怕心底翻江倒海,他的理智依旧能死死压住所有慌乱,维持着旁人眼中无可挑剔的优秀。
可唯独目光,不受控制。
控制不住去看她,控制不住去回想,控制不住去反复咀嚼那些被他亲手毁掉的温柔过往。
他太记得了。
从前每一次考试,都是赵念卿最紧张、最细心地惦记着他。
知道他做题太快容易粗心漏题,每场考试结束,她都会悄悄绕到他座位旁,小声提醒他检查答题卡;知道他不爱吃考场冰凉的备用面包,她总会提前给他装好温热的小糕点;知道他压力大容易头疼,她的笔袋里永远常备着清凉贴,只为给他准备。
她的温柔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是藏在岁岁朝朝的细节里,细碎、绵长、真诚、专一。
那时候全校都以为,是他高高在上,是她单向奔赴。
只有他自己清楚,是他一次次沉溺在她的温柔里,是他靠着她的偏爱撑过无数个家庭冰冷压抑的日夜。
只是那时的他太年少,太别扭,太擅长伪装。
他不敢回应,不敢靠近,不敢坦诚心动,只能一边贪恋她的温柔,一边故作冷漠疏离。
那时不懂珍惜,如今尽数成刺。
考试结束铃声响起,试卷统一收齐。
学生们纷纷松了口气,起身走动、对答案、说笑打闹,教室瞬间恢复热闹鲜活的模样。
林舟第一时间转头看向靠窗的位置,笑着扬声:“念卿,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你怎么画的?我总觉得画错了。”
赵念卿收拾笔袋的动作一顿,抬眼浅浅一笑,耐心回道:“我连接的是底边中点,你大概率是辅助线选错了,步骤就偏了。”
“果然。”林舟无奈失笑,顺势起身走到她桌边,“给我看看你的草稿呗,我订正一下。”
“可以。”
赵念卿大方地将草稿纸推了过去,坦荡自然,没有半分避讳。
少年俯身低头,两人凑在一处对着草稿纸轻声讨论,光影落在两人肩头,画面干净融洽,温柔又般配。
周遭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眼底都是善意的笑意。
郎才女貌,性情相投,任谁看了,都觉得他们是天生一对。
唯独夏铭阳站在人群之外,孤身一人,冷冷看着这幅刺眼的画面,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他站在过道里,手里攥着黑色签字笔,指节用力到泛白,骨缝酸涩发胀。
曾经,能凑在她桌边,和她一起对答案、订正错题、分享草稿纸的人,从来都是他。
曾经,她最耐心的讲解、最细致的草稿、最温柔的语气,从来都只给他一人。
高二期中考试那天,他状态极差,发挥失常,心情低落到极点,一整天沉默寡言,周身寒气逼人,所有人都不敢上前搭话。
是赵念卿。
晚自习全程坐在他旁边,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安安静静陪他刷题,把自己整理好的错题本、解题技巧,一页页翻给他看。
夜色沉沉,教室安静,她侧着头,轻声细语给他讲错题,温柔的嗓音揉碎了晚风,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的烦躁和挫败。
她当时轻声跟他说:“夏铭阳,一次考差没关系的,你很厉害,下次一定会赢回来。我相信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成了他那段灰暗时光里,最坚定的支撑。
无人知晓,向来冷淡孤傲的他,那天晚上对着空荡荡的夜色,心底悄悄许下心愿。
他想,等熬过高压的高三,等挣脱家庭的束缚,等他足够强大、足够安稳,他一定要好好回应她的喜欢,护着她,偏爱她,岁岁年年,仅此一人。
可世事无常,人心拧巴。
他没等到来日方长,反倒亲手斩断了所有后路。
他以为推开她是护她周全,是让她远离自己的泥泞与不堪,是放她去拥有坦荡光明的人生。
可直到亲眼看着她的温柔尽数予人,亲眼看着她对别人坦荡热忱,他才彻底懂得。
他所谓的为她好,不过是最自私、最愚蠢、最自我感动的偏执。
他亲手把最爱他的人,推给了别人。
“夏铭阳?你发什么呆呢?”
同班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他凝滞的思绪,“走啊,去食堂吃饭,晚了就没爱吃的糖醋排骨了。”
糖醋排骨。
又是一根锋利的刺,猝不及防扎进心底。
他不爱吃甜口的菜,唯独偏爱食堂的糖醋排骨。
这件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唯独赵念卿记了整整两年。
从前每次食堂开饭,她永远最先冲去排队,默默给他打好一份糖醋排骨,放在他餐盘里,自己一口不尝,看着他吃就眉眼弯弯。
那时候他从不说谢谢,也从不表露欣喜,只是默默吃完,装作理所当然。
现在食堂的糖醋排骨依旧香甜,可再也没有人,会岁岁年年,记得他隐秘的喜好,默默为他奔赴排队。
“不去。”
夏铭阳收回沉陷的思绪,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淡淡推开同学的手。
“怎么不去?最近你天天不去吃饭,状态这么差?”男生疑惑皱眉,“你以前最准时干饭了,是不是不舒服?”
不舒服。
心里快要烂掉了。
日夜煎熬,辗转难眠,看着她安然无恙、明媚洒脱,看着她放下过往,他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细细凌迟,没有伤口,却痛得窒息。
可这些话,他无从说起,无人可诉。
他只能摇了摇头,沉默转身,走出喧闹拥挤的教室。
走廊风大,秋风萧瑟,卷起校服衣角,凉得刺骨。
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低头望着楼下人来人往的操场,眼底荒芜一片。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是赵念卿和林舟并肩走了出来。
两人应该是对完了所有错题,气氛轻松愉悦,低声聊着学习和周末的月考复习安排。
“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刷题?”林舟的声音温柔清朗,带着小心翼翼的邀约。
赵念卿思索两秒,坦然应下:“可以,早上九点吧,早点去位置多。”
“好,我提前去占座。”
少年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直白又热烈。
女孩淡淡浅笑,松弛自在,没有半分扭捏。
两人并肩从他身后走过,距离极近,近到他能清晰听见她轻柔的笑声,近到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
那是他贪恋了无数个日夜的味道。
从前,这抹花香只萦绕在他身边;从前,这抹笑意只为他一人绽放;从前,她所有的空闲时光,都只想用来靠近他、陪伴他。
而现在,她的岁岁朝朝,再也与他无关。
最残忍的从不是决裂争吵,不是爱恨纠缠。
是她彻底释怀,毫无留恋,坦然奔赴新的生活,过得安稳、明媚、无忧无虑。
唯独他,困在回忆的旧糖里,反复回味,反复煎熬。
那些曾经甜到心底的细碎过往,如今尽数化作锋利的尖刺,扎根心脏,风一吹,就寸寸生疼,步步凌迟。
他看着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一男一女,身姿挺拔温柔,步调一致,般配得刺眼。
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
眼底翻涌着的悔恨、嫉妒、不甘与无助,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多想上前开口,多想告诉她真相,多想把所有的苦衷和隐忍和盘托出。
他想告诉她,他从来没有讨厌过她。
他想告诉她,推开她的每一个日夜,他都痛不欲生。
他想告诉她,他喜欢她,从初见至今,岁岁未歇,从未变过。
可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字字千斤,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家庭的枷锁还在,长辈的警告未消,他依旧是那个身处泥泞、自身难保的夏铭阳。
他给不了她光明坦荡的未来,给不了她明目张胆的偏爱,给不了她无忧无虑的欢喜。
他依旧配不上干干净净、坦荡自由的赵念卿。
既然当初亲手推开,如今便没有回头的资格。
风吹过栏杆,凉意浸透骨髓。
走廊尽头的阳光明媚热烈,照亮了远方并肩的佳人,却照不亮他孤身一人、满目荒芜的世界。
旧糖散尽,只剩余刺。
世人皆获圆满,唯他,自食苦果,岁岁独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