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瑶》水灖鹿

11、春 一

　　一

　　三月。春天来了。

　　穗瑶的21岁，在一种奇怪的状态中度过。不是难过，不是麻木，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情况——像被泡在温水里，不烫不凉，不上不下。

　　她辞掉了那份改作文的兼职。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改到第三十篇作文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把同一个学生的名字写了七遍——都是"江临川"。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开始每天去图书馆。不是去看书，是去坐着。找一个靠窗的位置，晒太阳。三月的阳光已经有了温度，照在皮肤上暖烘烘的。她闭上眼睛，让阳光晒着脸，像他曾经在阳光下看着她那样。

　　唐芮宁从海南回来了，给她带了礼物——一串贝壳手链。

　　"好看吗？"唐芮宁把手链戴在穗瑶手腕上。

　　"好看。"穗瑶低头看着那些白色的贝壳，每一颗都很小，串在一起叮当作响。

　　"你最近怎么样？"唐芮宁问。

　　"还行。"

　　"他呢？"

　　穗瑶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

　　唐芮宁没有再问。她只是坐在穗瑶旁边，陪她晒太阳。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一个下午。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格子。灰尘在光束里飞舞，像微小的星辰。

　　二

　　三月中旬，穗瑶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江临川的。是温以恒的。

　　穗瑶，听说你没回家过年。还好吗？

　　穗瑶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复：还行。你呢？在北京怎么样？

　　*还行。研二了，论文写得头疼。_

　　*加油。_

　　*穗瑶。_

　　嗯？

　　*如果他不回来，你怎么办？_

　　穗瑶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他会回来的。_

　　温以恒没有再回复。

　　穗瑶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阳光。三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暖意。她想起去年三月，春游，她崴脚，他背她下山。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还是昨天的事。

　　她分不清。

　　三

　　三月二十号，穗瑶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高中教室。阳光很好，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回头看。

　　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江临川趴在桌上睡觉。侧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他抬起头，睁开眼，看向她。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他对她笑了一下。左边的酒窝陷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朝她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她知道那句话的意思。

　　她想回答。想告诉他"我也是"。

　　但她张不开嘴。

　　她急得要命。拼命想发出声音。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她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

　　窗外天已经亮了。三月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坐起来，摸了摸枕头。湿的。

　　她打开手机。六点十三分。

　　她点开微信。江临川的对话框在最下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那句"你随时可以回来"，已读。

　　时间是二月十五号。

　　已读。

　　他看到了。

　　但没有回复。

　　四

　　三月最后一天，穗瑶做了一件事。

　　她去了他的学校。

　　不是去找他。她知道他退学了，不在学校了。她只是想去看看那个地方。

　　她坐地铁，四十分钟，到站。走出地铁口，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梧桐树。三月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中摇摆。

　　她走到他的宿舍楼下。六号楼。灰色的建筑，外墙有些剥落。楼下停着几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外卖。

　　她站在楼下的梧桐树旁，抬头看。

　　四楼。靠窗的那个位置。他的床位。

　　窗帘拉着。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玻璃门，旋转门禁，进门刷卡的"滴"声。她走进去，上二楼，走到靠窗的那个位置——他曾经坐过的位置。

　　桌上放着一本书。不是他的书。是别人的。但她还是在那张桌子前坐了下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桌面上。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的温度传递到桌面上。

　　她闭上眼睛，想象他就坐在对面。低着头看书，眉头微微皱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弯一下。

　　她睁开眼。

　　对面是空的。

　　但她觉得，他刚才就在这里。

　　五

　　三月结束的时候，穗瑶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

　　三月。春天来了。他没有回来。但阳光还是暖的。

　　保存。

　　然后她关了手机，走出图书馆。

　　三月的风吹在脸上，暖暖的。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春天的味道——泥土、青草、还有一点点花香。

　　她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呼吸了。

　　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