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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   一 ...

  •   一

      一月。大四上学期期末。

      穗瑶的论文开题报告通过了。导师说她的选题不错——《当代青春文学中的"未完成"叙事》,以几部经典作品为例分析"未完成的爱情"为何比"圆满的爱情"更具感染力。

      她写的时候想到了江临川。想到了那张纸条。想到了他说"高考完之后我有话跟你说"——这句话本身就是"未完成"的。因为他还没有说,他就不在了。

      不对。他后来说了。大三暑假,他说了。

      但有些东西仍然是未完成的。比如她从未在他清醒的时候、在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安安静静地、面对面地告诉他:"江临川,我喜欢你。"她是在他怀里说的,是在他受伤的时候说的,是在一个混乱的、充满机油味的快餐店里说的。

      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告白。

      她想要的是:阳光很好的一天,两个人坐在某个地方,没有别人,没有紧急的事,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喜欢你"。然后他笑一下,左边的酒窝陷下去,说"我知道"。

      但这个世界没有给她那样的时刻。

      她关掉文档,把开题报告发给了导师。然后她打开微信,点进江临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抱歉,临时有事。下次补上。

      日期是十一月二十号。

      已经过去四十多天了。

      她没有再发新的消息。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发什么。问"你在哪"?问"你还好吗"?问"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她怕打扰他。怕他正在打工,怕他正在为了生存奔波,怕她的一条消息占用他本可以用来赚钱的时间。

      她只能等。

      二

      一月十五号,农历腊月初五。

      距离春节还有不到一个月。学校已经进入寒假模式,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穗瑶没有回家。她在学校附近找了一份兼职——给一个培训机构改小学生作文,一天八十块。不多,但够她吃饭和交宿舍费。

      她留在学校,有一个隐秘的理由:他也在。

      他没有回家。他妈妈身体不好,他寄了钱回去,自己留在学校打工。穗瑶知道这件事,是从唐芮宁那里听来的。

      "他没回家?"穗瑶问。

      "没回。他室友说的,他在学校附近的仓库找了个长期的夜班。"

      "夜班?"

      "嗯。分拣。凌晨十二点到早上六点。"

      穗瑶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凌晨十二点到早上六点。冬天。物流仓库。分拣。

      她想起他手上的疤。想起他凹陷的脸颊。想起他说"习惯了"时那种平静的语气。

      她想去找他。想站在仓库门口等他出来,想给他带一杯热水,想在凌晨六点的冷风里对他说"你跟我回家"。

      但她没有去。

      因为她知道,如果他想让她去,他会告诉她。如果他不想,她去了只会让他更难堪。

      她选择了等。

      三

      除夕夜。

      穗瑶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室友们都回家了,整栋楼空荡荡的。她点了一份外卖——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商家送了一小包醋和一张"新年快乐"的卡片。

      她坐在桌前吃饺子,蘸着醋。饺子是速冻的,皮有点厚,馅料不多。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

      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她打开微信。

      朋友圈里全是过年的动态。唐芮宁在海南旅游,发了一张海滩的照片。温以恒在北京,发了一张饺子和家人的合照。其他人——烟花、年夜饭、全家福、自拍。

      她往下翻,翻到了江临川的头像。

      他发了一条朋友圈。

      只有一张照片。

      是一双鞋。旧的运动鞋,鞋底磨损严重,鞋带松着,放在水泥地上。没有配文。没有定位。没有@任何人。

      照片拍摄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穗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双鞋她认得。是他高中时候穿的那双,黑色的,安踏的。后来他换过很多双鞋,但这双他一直留着。

      为什么拍一双旧鞋?

      她不知道。但她觉得,这双鞋一定有什么意义。也许是他今天穿了它,也许是他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到了它,也许是他看着这双鞋想起了什么。

      她点了一个赞。没有评论。

      然后她退出朋友圈,打开备忘录。

      除夕。他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双旧鞋。没有配文。我点了一个赞。

      保存。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饺子。

      窗外远远地传来鞭炮声。零点的钟声快要响了。

      她想起小时候,每年除夕妈妈都会给她煮一碗汤圆,芝麻馅的,咬一口会流出来。她会端着碗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看到困了就回房间睡觉。爸爸会在零点的时候放一串鞭炮,声音很大,她用被子蒙住头。

      现在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吃着速冻饺子。

      但她不觉得孤独。

      因为她知道,在同一个城市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也在醒着。也许他正在分拣货物,也许他正在走路去上班,也许他正坐在某个角落里看着手机屏幕。

      他们之间隔着十二公里。

      这个距离在地图上是一条线。但在她心里,已经很短很短了。

      四

      二月。寒假过半。

      穗瑶终于见到了江临川。

      不是她去找的他。是他来找她的。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早上八点,有人敲门。

      穗瑶以为是送外卖的,披着外套去开门。

      门外站着江临川。

      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大三暑假那件。头发剪短了,新发型,看起来精神了一些。脸上的凹陷没有那么明显了,嘴唇也不干了。但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之后的平静。

      "你怎么——"

      "我来还你一样东西。"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那个铁盒子。

      深蓝色的,巴掌大的,他的保温杯同色的铁盒子。

      穗瑶愣住了。

      "你打开看看。"他说。

      她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里面有一张纸条。折得很小,跟她当年写给他的一模一样的折法。

      她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

      "穗瑶,谢谢你来过我的生活。对不起,我给不了你更多了。"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个字迹。工整的、有力的、每一个笔画都像他这个人一样安静的。

      她抬起头看他。

      "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不是温暖的。是冷的。像冬天的星星。

      "我要退学了。"他说。

      穗瑶的手指攥紧了那个铁盒子。

      "什么?"

      "我妈住院了。需要手术。我爸那边——"他停了一下,"我爸欠的钱追到学校来了。助学贷款被拒了。我没办法继续读了。"

      "你可以申请——"

      "没有用了。"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已经决定了。下周去办手续。"

      穗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你以后怎么办?"

      "先打工。还债。等稳定了再说。"

      "你在哪里打工?"

      "不确定。可能留在这边,也可能去别的城市。"

      穗瑶盯着他。

      "你是说——你要走了?"

      "嗯。"

      "走了之后呢?"
      "我会联系你。"

      "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

      "江临川,你告诉我什么时候?"

      "……等我稳定了。"

      "什么叫稳定了?一个月?半年?一年?"

      他不说话。

      穗瑶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又要我等。"她说。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你上次说'不管考到哪里,我都去找你'。"穗瑶的声音在抖,"你改了志愿,我跟着改了志愿。你在这里,我在这里。现在你要走了,你又要我等。"

      "穗瑶——"

      "我不等了。"她打断他。"你走吧。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江临川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穗瑶看见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转身走了。

      穗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没有追出去。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铁盒子从她手里掉下来,滚到墙角。里面的纸条飘出来,落在地上。

      她没有去捡。

      五

      那天晚上,穗瑶做了最后一件事。

      她打开手机,点进江临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十一月二十号的那条:抱歉,临时有事。下次补上。

      她打字:江临川,如果这是你选择的,我尊重你。但请你记住,我在这里。不管你在哪里,我在同一个城市。你随时可以回来。

      她按了发送。

      已送达。

      没有已读。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摸了摸枕头下面。

      那张纸条不在了。

      她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撕成了两半。

      再撕。

      再撕。

      直到变成一堆碎片,摊在掌心里。

      她打开窗户,让风把碎片吹走。

      二月的风吹进来,冷得刺骨。

      她关上窗,缩进被子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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