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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查账 第二天天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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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了。
营房里冷得厉害,窗纸被风拍了一整夜,天蒙蒙亮的时候才消停。我披了外裳坐到案前,把昨晚看了一半的账册重新摊开。春杏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看见我已经在写了,叹了口气把水搁在案角,退出去给我拿干粮了。
赵副将的账册一共有七本。昨晚我看完了前三本,发现的问题已经不少——八千石差额、一千二百石“损耗”、重签了十个月的发放记录。可后面的四本还没翻,事情肯定不止这些。
我拿起第四本翻开,入眼第一页是前年的秋收记录。字迹跟前面三本不一样,换了一个人手。我往后翻了几页,发现前年的记录比去年的详细许多,每一笔入库都有经手人签名、仓管核对、副将复核三道手续。可翻到秋收那一页的时候,入账数字旁边被人用墨笔划了一道线,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实收与报数不符,差额二千石。”
写这行字的人笔迹跟前面记账的人不一样,更潦草一些,像是临时批注上去的。而这批注之后没有补救措施,没有追查记录,没有下文。二千石就这么不见了。
我拿朱笔把这行批注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疑”字。然后把账册放到另一边,拿起了第五本。第五本是去年的军械账。刀枪盔甲的记录写得很简略,每季发一批、旧换新一批。可我看到了两处对不上的地方:去年秋天报了一批“损耗”的刀枪,可前一年的“库存”栏目里根本没有这么多兵器。凭空多出来的损耗,只能说明账做平了,实物没平。
我翻到第六本。这一本记的是马匹。军屯养马是常例,可这上面的数字让我皱起了眉——一年下来报了两百多匹马的草料,可马匹登记簿上只有八十多匹马。一百多匹马的草料钱去哪了?
第六本翻完的时候春杏端了早饭进来。我顾不上吃,直接把第七本翻开了。第七本最薄,封皮上写着“杂项支出”,里面记的是营房里零零碎碎的开销。我本来没抱太大指望,可翻到中间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字眼——“边贸押运费”。
边贸。我放下茶碗,把那一页凑到灯底下仔细看了起来。这一页记的是每月一笔“边贸押运费”,金额不算大,每笔几十两到百两不等,可月月都有,持续了一年多。经手人签名那一栏写的是同一个名字,笔迹端正,不像前面那些账目里东倒西歪的字。李四。一个太普通的名字,普通到像是随手起的。
“春杏,”我问,“营里有没有一个叫李四的?”
春杏愣了一下跑去问了,回来的时候摇摇头:“问了一圈,都说没听过这个名字。”
没有这个人。那这笔“边贸押运费”就是凭空造出来的。月月都有、持续一年多、经手人查无此人——这笔钱比前面的粮食和兵器更难查清,因为它每一项都小,可合在一起就不是小数目了。我把这一页也折了个角。
三天的工夫我把七本账册全部翻完了。桌上摞着三堆——一堆是明显有问题的,堆得最高;一堆是需要再核对的,中等高度;一堆是看起来干净的,最矮。我在那摞最高的账册上面压了一方从包袱里拿出来的镇纸,然后靠在椅背上。
“春杏,姜柔。”我抬起头,“帮我跑两件事。”
她们两个同时看过来。
“姜柔,你去找营里负责粮仓登记的那个小兵,问清楚去年那批‘损耗’的粮食到底是以什么名目出库的。不要说是我问的。”
姜柔点头出去了。我转向春杏:“春杏,你去一趟镇上,把附近三家粮铺的账目借来看看。就说……”
“说太傅府查账。”春杏接了我的话,“小姐放心。”
她也走了。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重新翻开那摞有问题的账册,从第一本开始又把重点条目过了一遍。粮食、兵器、马料、边贸押运费,四条线看起来各不相干,可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钱从账上出去了,东西没进来。那些流出去的银子汇成了一股暗流,不知道流向何处。我盯着那些折了角的页码发了会儿呆,然后提笔在纸上把四条线并排写了下来。
傍晚姜柔先回来了。她跑得满头汗,进门先灌了一大碗水才开口:“问到了。那个管粮仓登记的小兵说,去年那批‘损耗’的粮食是赵副将亲自批的出库单,签了字让他登记。他说他当时也觉得奇怪,可不敢问,就照写了。”
赵副将签的字。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姜柔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姐姐,我还问到了一件事。”
“说。”
“那个小兵说,去年秋天赵副将跟一个从南边来的商人见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半夜,在赵副将屋里。他说他不知道那人是做什么的,只记得那人走的时候带着几个大箱子,箱子抬得挺费劲的。”
南边来的商人。几个大箱子。半夜见面。我在纸上“赵副将”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箭头,写上“南商”两个字。“那商人长什么样?还有印象吗?”
姜柔想了想:“说是中等个子,说话带南边口音,穿得挺体面。小兵说那人每次都从北门进来,不走正门。”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南边来的商人,不走正门,半夜见赵副将,走的时候带走几个大箱子。这笔钱从军屯流出去的路径,一条线串联起来了——粮食换成银子、银子装满箱子、箱子跟着商人的车离开军营。而那个商人是从南边来的,那一带是苏家的地盘。
春杏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怀里抱着几本薄薄的册子,进门先往炭盆旁边凑:“外头冷死了,镇上的粮铺掌柜问了几句就借了,说是看到太傅府的条子,二话没说就搬出来了。”她把册子搁在案上,“小姐,这些是镇上三家粮铺去年一年的进出账,上面有些货的来处写的是‘军屯转拨’。”
我翻开了第一家粮铺的账册。入账栏里隔几页就会出现一条“军屯转拨”,数量不大,可频率不低。按照比例推算,这些从军屯“转拨”出去的量加起来正好能对上账册上那笔八千石的差额。
八千石粮食从军屯的账面上消失了,出现在镇上粮铺的进货记录里,写着“军屯转拨”。名义上是转拨,实则是卖。那些粮进了铺子、换成了银子、银子装进箱子里跟着南边来的商人的车离开了军营。货走了,钱走了,留在账面上的只有一个“损耗”的条目和一个叫李四的经手人签字。
我把三家粮铺的账册合上叠起来搁在案角,和那七本军屯账册放在一起。案面上摊开的纸已经被我写满了——赵副将、李四、南商、粮铺、箱子。这些名字和线索像一张还没收拢的网,零零散散的,可已经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了。一条路从军屯的粮仓出发,经过赵副将的签字、穿过李四的手、汇入粮铺的账目、最后跟着南商的箱子离开北境。而那条路的终点在哪、汇入谁的口袋、跟苏家有没有直接关联,我还需要再查。
可方向已经清楚了。我坐在这间透风的屋子里,面前摊着十几本翻烂了的旧账册,忽然觉得很踏实。那些在坤宁宫里翻来覆去琢磨的东西,如今终于一五一十地落在了实地上。书上的字和地上的账对上了。那些数字后面的人我也在一点点摸清楚。
窗外起风了,把营房的木门吹得吱呀作响。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边黑沉沉的,远处有几盏零星的营火在风里摇晃着。明天还得继续查。事情肯定不止这些,赵副将上面还有人,那个“南商”下面也还有接头的人。我要顺着这条线往上摸,看看这张网到底有多大。那张网只要摸到了头,就能慢慢拆开。我攥了攥袖中那枚青玉印,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把写满了名字和箭头的纸重新展平,提着笔在旁边又添了一行字:“南商——苏家?”然后打了个问号。
先记着。剩下的慢慢查。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灯火跳了一下,灯影里我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加一个问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搁下笔,把那摞有问题的账册重新归拢好,吹了案头的油灯躺到床上。闭眼之前我想的是同一件事——明天去找赵副将。这次不是问话,是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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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