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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阶前影 蕈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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蕈鹿洗完脸,把帕子搭回盆沿,没多坐,自己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素色衣裳换了。
芰芜年龄尚小,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明媚颜色,像春日里的娇花。她虽觉这衣服太过素净,穿着出门不好看,但她知道小姐一向如此,不爱穿那些花哨衣服 ,便也没多说话。自顾自收拾面盆去了。
蕈鹿系好衣带,把袖口折了一道。她回头对着刚倒完水,拿着面盆回来的芰芜开口道:“这几日府上可有什么文书送来?”
芰芜愣了一瞬:“……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有没有?”
“有几封。”芰芜把面盆放回去,思考片刻,开口道:“昨儿才见有文书部的人送来,似乎都是些寻常往来,户部的税册、商行的对账单子…还有一封外邦的贡表抄本。”
“嗯…那你一会拿来,我看看。”
“对了,方才奴婢出去倒水,听太太房里的小丫鬟缀玉说,她早上刚去前头问过,管文书的李伯还没来,库房那边门锁着。说什么今日轮休,得午后才能开。”说着,芰芜有些生气地道“这李伯越发懒散了,尽找些由头躲懒。 ”
蕈鹿见这小丫头气得直抱怨,轻轻笑了笑“罢了,那一会再看吧。”
芰芜撇了一下嘴,“前头那些人也真是的,天天说忙,正事倒不急。小姐要不您先用了早膳,一会我再去催催。”
蕈鹿点点头:“也好。”
片刻,小丫头端了食盒回来,在桌上摆开——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碟切开的酱瓜,一碟腌萝卜。
蕈鹿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粥还烫着,碗壁透过来的温度熨着掌心。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熬得烂,米粒已经化了,咽下去的时候顺着喉咙暖了一路。
她慢慢把那碗粥喝完,把碗搁回托盘里。婢女收了碗碟出去,门被轻轻带上了。
怨不得芰芜这小丫头生气,快到吃午膳时那文书部的李伯才慢慢悠悠地过来当差。芰芜抱着几叠文书走进来,不免又低声抱怨了一会。
蕈鹿坐下来,把那些东西一一翻开。税册上记的是元邦五十一年正月起各州府入库的数目,和她记忆中的对得上——江北那几处缺额已经在账面上补齐了,朝廷没声张,也没加征。外邦贡表抄本里提到西域几部今年按例入贡,数目和往年差不多,没有异动。
她把这些看了一遍,心里有了底。上一世这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家里的一切都有人打点,她不必也不愿去操那个心。现在她知道了,原来这些纸上的数在春天就已经写好,秋天才会落地。
“这几日的邸报呢?”她问。
芰芜说:“邸报要等午后才送。”蕈鹿点了下头,没再追问。她把那些纸按原样叠好,放回原处。
“我出去一趟。”蕈鹿站起身。
“小姐去哪儿?”
“街上走走罢了。”
“那奴婢让人跟着小姐去。”
“不必,我去去就回。”蕈鹿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芰芜见她说的随意,也就没有多问,只说了句“那您早回”。蕈鹿出了院门,没有往热闹的街市走。她沿着府墙外的巷子往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路,走到尽头是一家书铺。书铺门面不大,但梁上挂着当月的邸报抄本,供人翻阅。她站在门边,把那份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记的都是京中大事——哪家官员升迁,哪家府上有宴,哪道折子被驳了。她在一栏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一行小字:久氏请立嫡女为族中执事,未批。
她看了两遍,把那行字记住,把邸报放回原处,转身出了铺子。
她在街上又走了半圈。沿路经过成衣铺、粮行、一间当铺,在这些店铺门口都没有停步。她只是走,步子不快不慢,偶尔侧身让一下迎面过来的人,像任何一个出来买东西的年轻女子。
但她脑子里在想那行字:久氏请立嫡女为族中执事,未批。
上一世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那时候久珈施已经接近了她,她后来才听说久珈施曾经被推过做执事,但没成。她当时只觉得那是久家内部的事,和她无关。现在她知道了——“未批”两个字意味着久珈施在家族里的位置远没有外人看起来那么稳。一个立不起来的人,随时可以被当成弃子。但是,她没有多想,毕竟久珈施再怎么说也是久氏的嫡长女,就算家族对她的要求高,也不至于怎么样,她还是久氏名正言顺的未来家主。而自己……不过只是她人生中的一个污点,是她让久诗丢脸了吧…那她这些年都在干什么?喜欢上一个从没爱上自己的人?一个害自己全族被灭,最后亲手杀了自己的人?想到这里,蕈鹿莫名发笑,她不知道是在嘲笑上一世,自己太傻太天真还是别的什么。
良久,她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巷口的时候,碰见有人挑着担子在卖杏花,她看了一眼,没有买,侧身走了过去。
回到府里,芰芜迎上来:“小姐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她说,“走了走,没什么意思。”
芰芜看小姐心情似乎不好,也就没再多话,只是站在旁边服侍着。
蕈鹿走到窗边坐了一会儿,日光从窗格里斜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方暖黄。她没有起身,只是把手搁在桌沿,指腹慢慢摩挲着桌面上的一道木纹。
她在想事情。
今天翻过的税册、贡表、邸报,和上一世的记忆逐条对过——都能对上。江北水患的补录、西域入贡的数目、户部核账的日子,和她记得的一样。唯一提前的是久氏请立嫡女那件事,但提前了不代表一定会改变走向。
她闭上眼睛,顺着那条线继续往前推。
上一世的元邦五十一年春天,各大家族有一场朝花宴,名义上是贺岁,实际上是各家在朝中博弈之后的一次集体露面。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还不认识久诗,只是从旁人嘴里听过一句“久家的嫡女在宴上露了面,听说长得很像她母亲”。她当时没在意,后来才想明白——“很像她母亲”不是夸受长得好看,是在说她像那个死去的久氏夫人。久家人提到她,是要让人想起那位夫人,想起久家和那位夫人娘家之间的旧关系,好稳固一下久家在朝中的地位。
而那位夫人姓什么来着?
蕈鹿皱了一下眉。上一世她没深究,久珈施也从未提过。她只知道那位夫人早逝,久珈施是她唯一的女儿,也是久氏的嫡女。听久家的下人说过,她曾经一直被养在偏殿,似乎是母亲死后,这位“嫡女”才露面,没人知道她的底细。
朝花宴应该就在这几天了。上一世,她就是在那场宴会上见到了久诗。
那些坐在一起喝酒的人,那些互相递帖子、递话、递眼色的人,久迦拉坐在其中,可能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裳,可能端着酒杯不喝,坐在靠后的位置,像一个被摆上台面但又不算在席内的人。
蕈鹿在脑子里把那些脸过了一遍。她见过其中几位,但大部分只是在上一世听久珈施提起过——木氏的嫡女,据说和久珈施关系不错,但久珈施提起她的时候语气总是淡淡的,不像提起好友,更像提起某个不能不回礼的人。
她把这个念头搁下了。现在想这些还太早,她和久诗相爱之前,这些人都和她没关系。但朝花宴是个节点——上一世朝花宴之后,久珈施开始频繁出府。她被人带着在各家之间走动,和几大家族打好关系。这当中也包括蕈氏。
想到这,她从桌沿收回手,站起来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入口涩得舌根发苦。院墙外头的杏树只剩几枝探出来的,花已经落了一些,青石板缝里积了一小片粉白的花瓣。蕈鹿看了一会儿,把窗扇合上了。
离朝花宴还有几天,她打算提前准备着,到朝花宴时,把上一世没弄清的人和事打探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