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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驿门迎客,影底情长 滂沱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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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冷雨依旧无情地倾洒在这座荒山之上。
雨珠狠狠砸在泥泞不堪的山道上,溅起细碎而浑浊的水花,山林深处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响,似是枯枝被脚步碾碎的脆响,又像是不知名的阴物在暗处低低呜咽,令人毛骨悚然。浓重的阴气如同潮湿粘稠的水雾,顺着衣角缝隙丝丝缕缕往骨头里钻,带着透骨的寒意。
江迟晏裹在叙白撑起的柔光屏障之内,周身暖意融融,外界那刺骨的风雨半点都触碰不到他的肌肤。
身侧,叙白缓步同行。银白色的灵衣在风雨中浮动,雨雾穿过他半透明的躯体,留不下半分湿痕。他刻意放缓了步伐,始终与江迟晏保持着同一步调,目光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密林暗处,提防着可能潜藏的诡物偷袭,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回身侧人的侧脸,眼底那抹缱绻怎么都藏不住。
神魂之间那条细细的羁绊丝线轻轻震颤,彼此的情绪在无声中流转。江迟晏能清晰感知到,从叙白灵核处传来一阵阵微弱的钝痛——特等副本的煞气太过浓郁狂暴,哪怕有灵体稳固特权的压制,那刚刚修复好一部分的神魂,依旧在持续承受着环境的侵蚀。
“不要强行撑开屏障。”江迟晏压低声音,在轰鸣的雨声中,这话语只萦绕在二人之间,“损耗神魂,我可以自己扛得住山间的寒意。”
说话间,他下意识侧过头,望向身侧的叙白。
雨夜昏暗,远方驿馆那盏孤灯遥遥投来一缕昏黄的微光,恰好落在叙白的下颌与眼睫上。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那双漆黑的眼眸沉沉地望过来,盛满了跨越万古的温柔。
叙白微微摇头,虚幻的手背轻轻蹭过江迟晏微凉的脸颊,灵息轻柔地拂过皮肤,泛起一阵淡淡的酥麻。
“无妨。一点消耗,换你不受寒,值得。”
“若是我收回屏障,山阴煞气侵入你的肉身,会扰你的神魂。”
江迟晏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千年前便是如此,他永远习惯把他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宁可自己承受损耗,也不愿让他受半分苦楚。
他停下脚步,站在漆黑湿滑的山道中央。抬手,指尖轻轻覆上叙白心口那一片泛着淡淡暗色裂痕的灵光——那是千年前以身祭阵留下、至今未能根除的旧伤。指尖穿过层层银辉,虽不能真正触碰实体,却可以顺着羁绊,将自己渡生净韵中那一缕温和的力量,缓缓渗入对方灵体,替他稍稍抚平那钻心的刺痛。
淡金色的微光自江迟晏指尖流淌而出,温柔地缠绕上叙白周身的银白灵光,金白交缠,在漫天漆黑的雨幕之下晕开一小片柔和的光晕。
一瞬间,叙白浑身轻轻一颤。
那股暖流顺着灵脉蔓延至伤痕累累的灵核,钻心的钝痛被缓缓抚平。他垂眸凝视着眼前的少年,薄唇虽无形,意念却染上了一丝低哑的缱绻。
“迟晏……”
“彼此分担。”江迟晏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深邃的眼底,气息微缓,“不要再凡事一力独扛,你的痛,我同样能够感知。”
近在咫尺,光影交叠。昏黄遥远的孤灯火光落在江迟晏湿润的眼尾,湿漉漉的,漾开浅浅的柔光。
叙白心头震荡,万千心绪翻涌。千万年独来独往,伤痛、孤寂、浩劫,向来只能一人默默咽下,从未有人愿意同他共承苦楚。
他微微俯身,身形压低,与江迟晏视线平齐。虚幻的额头轻轻贴上江迟晏的额角,两股神魂紧紧相拥,世间喧嚣风雨仿佛尽数隔绝在外。
“好。听你的。”
“往后苦乐,我们共担。”
短暂温存过后,叙白缓缓收回了大半防护屏障,只余下一层极薄、消耗极低的灵光萦绕在江迟晏周身,仅仅隔绝阴毒煞气,不再全盘抵御风雨。细密的雨丝落在江迟晏肩头,带来淡淡的湿冷。
二人继续向前,一步步走向那座孤灯驿馆。
越是靠近驿馆,空气中那股混杂着朽木、霉土、淡淡香火与纸灰的气息便愈发清晰。
高大斑驳的木门虚掩半开,两盏纸糊灯笼挂在门檐下,其中一盏早已残破,纸皮片片脱落,只剩下光秃秃的骨架;另一盏,便是那盏遥遥照亮荒山古道的孤灯。灯芯噼啪轻响,昏黄火苗不停左右摇曳,火光忽明忽暗,将门前地面映照得明暗交错。
屋檐雨水顺着腐朽的木槽哗哗倾泻而下,形成两道水帘。
驿馆内外静得骇人,听不见半点人声。二十七名一同传送进入副本的玩家,不知散落荒山何处,不知有多少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葬身于山林阴煞之手。
走到木门之前,江迟晏抬手,指尖轻轻推了一把门板。
“吱呀——”
刺耳沉闷的木轴摩擦声响骤然划破雨夜的寂静。
厚重木门向内缓缓敞开。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扑面而来,带着陈旧的腐朽味道。
驿馆大堂宽敞幽深,横梁高悬,几根老旧木柱支撑起整座屋顶。地面铺着磨损严重的青石板,石板缝隙积着浑浊雨水。长排木桌木椅歪歪扭扭散落在大堂两侧,桌面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散落着破碎瓷碗、风干发黑的食物残渣。
正对着大门的高台之上,摆着一张老旧账台,毛笔、泛黄账簿、残缺算盘静静摆放在台面。大堂深处两侧延伸出长长的回廊,通向一间间客房;大堂后方一道拱门,上面悬挂褪色布帘,布帘之后,便是情报之中明令禁止踏入的后院。
后院方向,隐隐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枯木焚烧气味。
【叮!副本提示:夜半将近,阴客将至。玩家需留守驿馆前厅,以驿馆伙计身份接待来客。分辨生者与亡魂,待客有礼,辨错则死。】
冰冷提示刚刚消散,远处山间,隐隐传来了车轮滚动、马蹄踏过泥泞土路的声响。
由远及近,铃铛叮咚摇晃,混着雨夜风声,听上去格外诡异。
有“客人”来了。
江迟晏心神一紧,下意识向后微退半步。
身后便是门框,退无可退。下一瞬,一只虚幻微凉的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没有实体重量,只有一层温润灵光稳稳将他轻轻圈住,将他稍稍拉向身后,叙白无声站在了他的背后。
胸膛紧贴他的后背,灵体淡淡的清冷松香萦绕鼻尖。隔着一层薄薄衣料,神魂紧紧相贴。只要江迟晏稍稍转头,侧脸便能擦过叙白虚幻的下颌。
“有动静。”江迟晏呼吸微轻,低声说道。
“不要慌。”叙白的意念贴着他的耳畔流淌,温热温柔,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我帮你分辨虚实。阴魂身上带着死气,活人身上有鲜活血气。切记,无论来客模样多么可怖,不可失态、不可呵斥,一旦失礼,即刻触发副本杀局。”
马蹄声、车轮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驿馆大门之外。
雨幕之中,几道长长的黑影缓缓出现在灯火之下。
为首是一辆老旧乌木马车,马匹浑身皮毛湿透,双目浑浊发白,四蹄踏过积水,却不留半点马蹄印记。马车之后,跟着三三两两赶路的行客,身着旧时粗布长衫,头戴斗笠,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完全遮盖住面孔。雨水顺着斗笠边缘不断滴落。
一行人默不作声,缓缓朝着驿馆大门走来。
雨水滴答,孤灯噼啪跳动,火光摇曳不定,将一众来客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投射在驿馆青石板地面,扭曲、晃动,形态怪异。
江迟晏凝神望去,心脏不由得微微收紧。
这群来客,身上大半都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死气。
是阴魂。
可混杂在一众亡魂之间,有两道身影,身上流转着微弱鲜活血气——是其他存活的人类玩家。
混在鬼魂之中,伪装成赶路客商。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斗笠人抬起头。
斗笠滑落,露出一张满是伤痕的脸。正是锁魂古观副本内,曾经持刀袭击林晓、妄想抢夺奖励的那名男人。
他身上衣衫被雨水浸透,手臂旧伤再度崩裂渗血,眼底满是惊惶,却依旧藏着一丝阴鸷。他身旁紧跟着那名胆怯的女玩家,二人混在阴客队伍之中,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
男人的视线扫过驿馆门口,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内的江迟晏,瞳孔骤然一缩。
他万万没有料到,刚进入副本,便再次撞上江迟晏。
一瞬间,惊愕、忌惮,还有一丝压不住的贪婪,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他飞快低下头,重新把斗笠往下压,避开视线,装作毫不在意,随着一众阴客迈步跨过驿馆门槛。
一众客人鱼贯走入大堂。
阴冷气息瞬间充斥整座厅堂。
有的亡魂浑身滴水,水渍落在青石板,转瞬蒸发成淡淡黑雾;有的脖颈扭曲角度诡异,行动之时骨头发出咯吱咯吱摩擦声响;还有的脸上皮肉腐烂剥落,在灯火下显得狰狞可怖。
大堂孤灯火苗剧烈跳动几下,几乎要彻底熄灭。
江迟晏心头一悬,下意识往前一步,想要靠近灯台稳住灯火。
脚下青石板湿滑,地面一滩积水,脚下猛地打滑,身体控制不住向前踉跄倾斜。
失重的一瞬,腰间立刻被那道虚幻手臂牢牢揽住。
一股柔和力量将他稳稳向后带回去,后背重新轻靠在叙白虚幻的胸膛之上。
突如其来的贴近,距离近得过分。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虽然灵体没有真实气息,但是神魂交织带来的酥麻感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上来。江迟晏耳尖悄然发烫。
大堂之内数十双眼睛——活人的、亡魂的,全部望向门口的他们。
外人看不见叙白半分轮廓。
在所有来客眼中,只有江迟晏一人,方才无端踉跄,独自站在驿馆门内。
男人混杂人群之中,冷眼盯着江迟晏,暗中默默观察,心中不断盘算。
叙白低头,嘴唇几乎挨到江迟晏的耳廓,无声意念轻轻震颤,满是关切,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温热。
“站稳,小心脚下。不要乱了神色,所有目光都在看你。”
江迟晏稳住心神,微微吸气,强迫自己平复心跳。他不动声色轻轻挣开腰间那道虚幻的环拥,挺直脊背,面上维持平静淡然,依照副本规则,微微躬身,做出驿馆伙计迎客的姿态。
“诸位远道而来,雨夜山路难行,孤灯驿馆欢迎各位落脚歇息。”
少年声音平稳清朗,在空旷阴冷的大堂缓缓响起。
摇曳孤灯之下,人鬼共处,暗流汹涌。
混于阴魂之中的敌人虎视眈眈,不知何处潜藏的杀机悄然蛰伏,队友依旧散落荒山,杳无音讯。
叙白静立于他身后半步,旁人目不能视,成为独属于江迟晏一人的隐秘依靠。银白微光悄悄散开,将那些投向江迟晏的隐晦恶意,不动声色一一挡下。
账台上那本厚厚的泛黄账簿,无风自动,纸页一页一页缓缓翻动,发出沙沙的诡异声响。
【请驿馆伙计登记所有来客身份。错记生者为鬼,错记亡魂为人,即刻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