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约》Nil壹

64、第六十四章 于思颖的二

　　于思颖的二次问询结束后，专案组拿到了完整的侧面佐证。
　　所有物证、监控、音频、轨迹、邻里证词、生活现状，全部形成闭环，唯独缺少嫌疑人本人的亲口供述。

　　羁押室的几个小时，没人打扰张磊。
　　警员没有审讯、没有问话、没有施压，只是依规提供了水和食物，让他一个人安静坐着、独处缓冲。

　　这几个小时的平静，没有紧绷的审讯压迫，没有满屏的证据施压，反而让他极致麻木的精神慢慢回温。
　　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绝望、悔恨，从彻底放空的死寂里，一点点翻涌上来，撑得他整个人濒临崩溃。

　　下午三点，第二轮审讯正式开启。
　　依旧是韩磊主审，全程规范录音录像，流程合规合法。

　　审讯室大门关上，灯光平稳落下。
　　张磊被带进来坐下，手铐固定在审讯椅上。
　　相比上一轮的僵硬呆滞、眼神放空，此刻的他明显有了情绪波动，肩膀微微紧绷，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红血丝，整个人不再是毫无知觉的空壳。

　　韩磊没有一上来就抛证据、逼问话。
　　他只是坐在对面，语气平淡，没有压迫、没有审问的戾气。

　　“张磊，这几个小时，你好好想过了对吧。”
　　“我们不跟你绕弯子，所有证据全部查清，案子的来龙去脉我们比谁都清楚。”
　　“今天找你过来，不是为了定你的罪，你的罪，证据已经定死了。”
　　“只是给你一次自己开口的机会，把你心里的话、当天的事、你所有的难处和委屈，全部说出来。”

　　张磊低着头，指尖死死抠着掌心，身体微微发颤，依旧没有出声。

　　韩磊放缓语气，继续疏导。
　　“我知道你不是天生的坏人，也不是故意要杀人作恶。”
　　“你常年跑单养家，母亲重病透析，孩子等着上学，你不敢停、不敢错、不敢休息，这些我们全部查清了。”
　　“案发当天你出了车祸，浑身是伤，车子撞坏，被人拒赔，平台还要扣分降级，你那天本来就已经走投无路了。”

　　简简单单几句共情的实话，彻底戳破了张磊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心理防线。

　　僵持几秒后，他肩膀猛地一垮，脑袋重重埋进掌心。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瞬间炸裂。

　　审讯室里，第一次响起他压抑至极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堵在喉咙里、喘不上气的哽咽，嘶哑、破碎、极致委屈，带着巨大的崩溃和绝望，身体剧烈颤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几度哽咽到窒息。

　　韩磊没有打断，静静等着他宣泄情绪。
　　他知道，这一刻不开口，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说出口。

　　足足哭了好几分钟，张磊才勉强缓过来一点，沙哑干裂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和颤抖。

　　“我从来没想过害人……我真的没想过杀人。”

　　这是他落网之后，说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韩磊轻声开口：“慢慢说，从头说，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张磊抬起头，满脸通红，眼眶通红，脸上布满泪痕，眼神里全是无尽的疲惫和悔恨。
　　他看着桌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终于开始坦白所有心声。

　　“我那段时间，每天睁眼就是钱。”
　　“我妈每周三次透析，少一次都不行，药不能停，治疗不能断，每一天都要花钱。”
　　“我孩子今年小升初，好不容易摇到名额，必须按时交学费，错过就没书读了。”
　　“我外面还有网贷、房租，每一笔都是到期必须还的钱，逾期就罚息、上征信、被催收。”

　　他吸了一口气，哽咽着继续说。
　　“我没有正式工作，只能跑外卖。我每天早上五点出门，半夜十二点收工，全年无休，刮风下雨、下雪暴晒，我从来不敢停一天。”
　　“我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迟到、不敢超时、不敢差评。平台系统一秒钟都不等人，我妈治病不等人，孩子上学也不等人，我根本不敢有一点差错。”

　　韩磊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张磊继续坦白案发前的所有压力积累，说出了自己隐忍多年的真实状态。
　　“跑外卖这两年，我受过太多委屈了。”
　　“很多顾客一点小事就骂人、差评、投诉，汤汁撒一点、凉一点、晚几十秒，就各种刁难羞辱。”
　　“我被人骂过没本事、骂过窝囊废、骂过穷酸，被人无数次恶意差评、扣款、封号预警。”
　　“几百次、几千次，我全部忍了。我从来不吵架、不回嘴、不反抗。我心里就一个念头，我要挣钱养家，我不能出事，我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真的忍了无数次。”

　　说到案发当天，他的情绪再次剧烈崩溃，哭声再次失控。

　　“那天我真的已经撑到极限了。”
　　“我正常接单配送，半路被私家车侧面撞翻，电动车直接撞烂，我膝盖破皮肿得老高，手掌全是血，浑身都是磕碰的伤，疼得站都站不稳。”
　　“交警定了对方全责，可车主只肯修车，我所有的误工损失、扣款损失、绩效损失，他一分都不赔，态度特别差，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我当时躺在地上，腿疼得发抖，车子烂了，订单马上超时，平台一遍一遍播报扣款降级。”
　　“我当时真的没办法，我只能爬起来，忍着剧痛，骑着破车硬着头皮赶单。”

　　张磊说到这里，双手死死捂住脸，哭得喘不上气。

　　“我当时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千万别差评、千万别降级、千万别限流封号。”
　　“我就想熬完那一个月，把我妈透析的预交金凑够，把孩子学费交上。”
　　“我只要保住账号、保住单量，我就能撑过去，我一家人就能熬过去。我真的就这么一点念想。”

　　“所以我到她家楼下，我姿态放得特别低，我不停道歉、不停解释，我主动说私人赔钱补偿她，我只求她别投诉、别差评。”

　　韩磊适时问话：“你当时，有没有一丝想伤人的念头？”

　　“没有！一点都没有！”张磊猛地抬头，情绪激动，眼神通红。
　　“我从头到尾，只想道歉、赔钱、息事宁人、好好把这一单结了。”
　　“我只想保住我的工作，保住我唯一的收入，保住我妈的命、我孩子的学。我什么都不求，我只求一条活路。”

　　“可她不给我。”

　　这句话落下，他声音彻底破碎。

　　“我浑身是伤站在她面前，我低声下气求她，我把所有尊严都放下了。”
　　“她不管我出车祸、不管我受伤、不管我家里有重病老人、不管我失业就全家绝境。”
　　“她句句戳我痛处，说我没本事、活该穷、活该被罚、活该倒霉。”
　　“她当众羞辱我，拍掉我的手机，死死咬着我不放，非要差评、非要投诉、非要把我账号彻底封死。”

　　张磊身体剧烈颤抖，语速急促又崩溃，完整还原了自己瞬间崩盘的全过程。

　　“那一刻，我脑子突然就空了。”
　　“我忍了两年、熬了两年、撑了两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压力，一瞬间全部冲上来了。”
　　“我那天车祸受伤、车子报废、被人坑、被平台逼、被钱逼，我已经走到头了。”
　　“她最后那几句羞辱、最后一次赶尽杀绝，彻底把我最后一点希望碾碎了。”

　　“我当时真的觉得，我活不下去了。”

　　“我不是针对她，我是那一刻，撑不住了。”

　　韩磊沉着问话：“行凶之后，你的状态是什么样的？分尸、抛尸，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提到作案过程，张磊满脸恐惧和悔恨，用力摇头。

　　“我什么都没想。”
　　“我情绪失控动手之后，我瞬间就懵了，整个人彻底吓傻了，大脑一片空白。”
　　“我当时极度恐慌、极度害怕，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怎么收场。”
　　“我看着地上的人，我彻底慌了神，思维全部乱掉，根本没有任何计划。”

　　他坦白了最关键的抛尸动机，彻底印证了警方之前的所有判断。

　　“我分尸、搬运、装袋，全部都是乱的，没有一点章法，我就是彻底慌了、乱了、不知道怎么办。”
　　“至于把头颅装进外卖袋送出去，我真的不是故意挑衅，也不是心里变态。”
　　“我当时脑子僵死了，所有思维都停了，我脑子里只剩下送外卖这一个动作。”
　　“我潜意识里只知道，这个订单、这场麻烦、所有灾难都是这一单带来的。我慌乱之下，只想把这个麻烦丢出去、送出去，我想摆脱，我想逃避。”

　　“我全程都是乱的，我没有任何预谋。”

　　所有作案细节、心理转折、崩盘节点、诡异行为逻辑，全部亲口坦白，和专案组的所有勘验、推理、定性，完全吻合，没有半点出入。

　　说完所有经过，张磊彻底脱力，瘫靠在椅背上，眼泪不停往下掉，只剩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我真的后悔。”
　　“我后悔到极致。”

　　他反复哽咽，一遍遍说着心底最痛的话。

　　“那天晚上，但凡我再多忍一秒，但凡我咬咬牙再忍过去。”
　　“但凡她当时稍微退让一句、稍微体谅一次、别赶尽杀绝。”
　　“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我不会毁了她，我也不会毁了我自己，更不会毁了我一整个家。”

　　“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妈没人照顾，以后透析没人交钱，身体没人管。”
　　“我孩子学费没人凑，读书没人管，以后前途全部毁了。”
　　“我好好的一个家，我拼命熬出来的日子，我全部亲手毁了。”

　　“我罪该万死，我认。”

　　审讯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录音设备静静运转，记录着他所有的崩溃、委屈、绝望和忏悔。

　　韩磊看着眼前痛哭认罪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张磊用力点头，泪流满面，声音沙哑笃定。
　　“我错在不该情绪失控，不该冲动杀人，不该用犯罪解决问题。”
　　“我受再多委屈、再大绝境，我也不该剥夺别人的生命，不该走上这条路。”
　　“是我一时冲动，害了别人，毁了自己，连累了家人。我无话可说，怎么判我都认。”

　　“我不求原谅，我也不配被原谅。”

　　至此，第二轮审讯彻底结束。
　　嫌疑人亲口完整供述，从长期隐忍、绝境叠加、临场求和、语言暴击、情绪崩盘、激情行凶、慌乱分尸、无序抛尸、落网麻木、最终忏悔，全流程完整闭环。

　　没有隐瞒、没有狡辩、没有抵赖。
　　铁证如山，口供属实，心理吻合，逻辑通顺。

　　轰动全城的7·25外卖藏颅恶性命案，人证、物证、口供、轨迹、心理全部闭环，案情彻底大白于天下。

　　一场由底层重压、规则冰冷、人际刻薄、互不包容、情绪极端，共同催生的悲剧，终于在一声声崩溃的痛哭和无尽的悔恨中，落下了最沉重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