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约》Nil壹

63、第六十三章 张磊被暂时

　　张磊被暂时关押、首轮审讯全程沉默僵持之后，专案组没有急于继续逼供。
　　周珩很清楚，想要把整起案件的证据链、心理链、因果链彻底补全，还需要最后一环关键佐证，也就是唯一近距离接触过案发后凶手、全程目睹异常的报案人于思颖。

　　第一次笔录，于思颖只是单纯复述了当晚收外卖、撞见诡异头颅、听到凶手怪语、及时报警的全过程，全程只是客观陈述事实，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绪和反思。

　　时隔一天，案件所有真相、所有细节、所有前因后果全部对外同步完毕。
　　于思颖也完整知晓了骑手车祸重伤、家庭绝境、被死者语言暴力逼到崩盘、激情杀人的全部内情。

　　专案组特意安排了二次深度问询，不是重复取证，主要是补充幸存者的直观心理佐证，完善案件侧面逻辑，同时记录普通人经历恶性案件后的真实心态转变。

　　问询室里，依旧是韩磊主审，单独对接于思颖。
　　这次没有严肃的审讯氛围，全程就是平和聊天式问话，尽量缓解她的心理压力。

　　韩磊看着坐在对面、神色明显憔悴暗沉的于思颖，率先开口。
　　“今天找你过来，不是重复录口供，之前的案发经过、接触细节我们已经全部存档固定。这次就是简单聊一聊，你知道全部案情之后，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新的补充，或者心里的真实感受，都可以如实说出来。”

　　于思颖低着头，指尖一直无意识搓着衣角，整个人状态明显带着后怕，情绪很低落。
　　经过一整夜的沉淀，她已经彻底从最初的恐惧、震惊里走出来，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后怕和自我反思。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还有点发颤。
　　“我这一整晚都没睡着，躺在床上一直在回想前天晚上的画面，一遍一遍过细节，越想越害怕。”

　　韩磊语气放得更温和：“不用紧张，慢慢说，想到什么说什么就行。”

　　于思颖抬眼，眼神里全是庆幸和后怕，继续说道。
　　“我那天晚上开门取餐的时候，其实第一眼就看出来那个骑手状态特别不对劲。”
　　“他身上全是灰，裤子膝盖位置破了，还沾着干了的血迹，手掌也破皮了，整个人看着特别狼狈。脸上全是汗，脸色惨白，眼神呆呆的，整个人木得厉害，完全不像正常跑单的样子。”

　　“我当时还随口安慰了他一句，让他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别太累了。”

　　说到这里，她喉咙微微发紧，语气里满是后怕。
　　“我现在回头想，真的浑身发冷。我是运气好，我那天心情平平淡淡，没有半点脾气，拿到外卖就随口说了句客气话。”

　　韩磊顺势追问：“你现在知道全部案情了，心里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于思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最真实、最直白的后怕。
　　“我一直在假设一个特别吓人的问题。”
　　“如果那天超时送餐、满身是伤、心态崩盘的骑手，遇到的不是我，是跟郑佳慧一样脾气的人。如果我当时心情不好，看他超时、看他狼狈，也对着他一通骂、一通羞辱、死死盯着不放、非要投诉封号。”

　　“那当晚死在楼道里的人，会不会就是我？”

　　这句话说完，问询室安静了几秒。
　　没有夸张的情绪，没有刻意煽情，就是普通人劫后余生最真实的通透和恐惧。

　　于思颖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多了很多自我反思。
　　“以前我真的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我也特别爱较真，爱得理不饶人。”
　　“平时点外卖、收快递，只要稍微有一点不如意，饭菜凉了、汤汁漏了、超时几分钟、态度稍微差一点，我立马就会不高兴，会跟骑手吵架，会找商家理论，严重的时候我也会直接差评、投诉。”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花了钱，我就该享受服务，我没有错，我只是维护我自己该有的权益，一点小矛盾而已，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但是看完你们公布的全部案情，知道这两个人、两个家庭的结局之后，我真的彻底改了想法。”

　　她抬头看向韩磊，眼神格外真诚。
　　“原来我们普通人眼里不起眼的一点口舌之争、一时意气用事、一丁点不肯退让的较真，真的能闹出人命。”
　　“真的能一瞬间毁掉两条人命，毁掉两个完整的家庭。”

　　韩磊轻声接话：“你能有这种反思，很难得。这起案子的本质，就是小事无限升级，情绪压倒理智，最后酿成无解的悲剧。”

　　“我现在彻底懂了。”于思颖用力点头，语气满是自责。
　　“以前我总觉得，服务业人员就是该无条件受委屈、该无条件包容顾客的所有情绪，顾客可以随便发火、随便挑剔。”
　　“但我现在才明白，每个人背后都有自己的难处，谁都不知道别人当下正在经历什么绝境。”

　　“那个骑手，那天满身是伤、刚出车祸、被车主坑、被平台逼、家里还有重病老人和上学的孩子，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他只是想安安稳稳送完一单饭，保住自己唯一的收入，保住家人的活路而已。”

　　“就因为一次超时、一场争吵、一句不肯退让的羞辱，直接彻底崩盘，杀人分尸，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于思颖停顿片刻，继续吐露心里话。
　　“郑佳慧的结局很惨，我一点不否认，她丢了性命，是最大的受害者。”
　　“但我也真的没法再单纯同情她了。是她自己一点点把小事逼成大事，把绝境里的老实人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碾碎。”

　　“她明明只要少一句指责、多一句体谅、哪怕只是不投诉、不封号，这件事就根本不会发生。”

　　韩磊一边默默记录，一边开口引导：“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细节补充？比如你当晚接触他的时候，有没有察觉到他有恶意或者攻击性？”

　　“完全没有。”于思颖摇得很果断。
　　“他递外卖袋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整个人看着特别麻木、特别疲惫，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他全程安安静静的，就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说今天的人不好杀。我当时听不懂，只觉得诡异害怕。”

　　“现在我听懂了。”
　　“他不是凶狠，是崩溃。他不是变态，是第一次被逼到极致，第一次失控伤人，他自己也怕，也难受，也撑不住。”

　　“他那句感慨，不是嚣张，是熬不住的绝望。”

　　于思颖长长叹了口气，说出了自己最后的感悟。
　　“经过这件事，我以后再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跟骑手、快递员、服务人员较真吵架了。”
　　“权益是底线，但是体谅是人情。该维权的地方可以好好沟通，没必要恶语相向，没必要赶尽杀绝。”
　　“谁都有情绪不好的时候，谁都有走霉运、遇绝境的时候，人与人之间多让一步，真的能救命。”
　　“一时的口舌之快、一时的情绪发泄，代价太大了，大到普通人根本承担不起。”

　　韩磊写完最后一笔笔录，合上记录本，抬头看向她。
　　“你能有这样的心态转变，对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这起案子之所以特殊，就是因为没有绝对的恶人，只有层层叠加的绝境和步步不退的情绪。”
　　“没有谁是完全无辜的，也没有谁是十恶不赦的。只是所有人都在自己的立场里不肯让步，最后落得两败俱伤。”

　　于思颖轻轻点头，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恐惧，只剩满满的平静和唏嘘。
　　“我算是捡回一条命。”
　　“我以后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件事，记得这次侥幸，记得这次教训。做人留一线，真的不是空话。”

　　二次问询全程结束。
　　没有新的案件疑点，没有新的犯罪线索。
　　但却补全了整起命案最珍贵的人性佐证。

　　一个普通旁观者、普通消费者的真实后怕和自省，彻底印证了专案组对案件的所有定性。
　　不是蓄意犯罪，不是天生凶恶，只是普通人的情绪极端、人际冷漠、互不体谅，最终催生了一场无解的悲剧。

　　韩磊整理好笔录资料，走出问询室，跟在外等候的周珩、吴攸简单汇报。
　　“二次问询结束，无新增案件线索。”
　　“唯一幸存者心态彻底转变，从单纯害怕，变成了深度自省。也从侧面再次印证，张磊案发前后无任何主动恶意，全程是绝境叠加语言暴力后的瞬间崩盘。”

　　吴攸淡淡开口：“这就是这起案子最真实的收尾意义。”
　　“法理惩罪，情理育人。案子终结的同时，也给所有人提了醒。”

　　周珩看着笔录内容，语气平静总结。
　　“小事不忍，大事难全。人际之间的刻薄和不包容，日积月累，就是伤人害己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