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约》Nil壹

17、第十七章 “小吴，是

　　全省警力整装待命、收网进入倒计时之后，团伙内部气氛反而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和状态。

　　大货备货有条不紊推进，所有核心线路、仓储、人员排班全部敲定，钟衍看着一切步入正轨，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对吴攸的信任也达到了顶峰。

　　现在团伙上下，没人再把吴攸当成需要重点筛查的新人，唐颂事事带着他对接，季淮愿意跟他交底制毒细节，圈内大小私密事都不避他。唯独唐以墨，这么久以来，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心底的疑虑。

　　他查内鬼、抓卧底十几年，靠的从来不是单次试探，是日积月累的细节复盘和底痕深挖。别人看不出的细微破绽，在他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漏洞。

　　市局这边，全员静默布控，没有往日连轴转的嘈杂，大部分外勤、技术人员都外出蹲守点位、核对布控细节，办公室难得空了大半。

　　下午三点，队内所有队员悉数外出执行任务，只剩周珩一人留守指挥终端，盯紧加密通讯通道，随时等候吴攸的内部情报更新。

　　长时间的静默待命，气氛难免沉闷，加上连续多日高压紧绷，两人都难得放松。考虑到外部绝对安全、队内无人、加密线路全程无痕，吴攸主动发起了单线视频通话。

　　屏幕接通的瞬间，没有严肃的案情汇报，没有紧绷的情报对接，完全是久违的私下闲聊状态。

　　吴攸对着镜头，卸下了所有卧底伪装的冷漠狠戾，语气带着点难得的松弛和吐槽感，格外真实。
　　“跟你说个事，我在这边真的快熬不住了。”

　　周珩看着镜头里状态尚可、只是眉眼带着疲惫的人，语气放得很轻：“怎么了？内部出问题了？”

　　“那倒没有。”吴攸摆了摆手，一脸无奈的吐槽，“就是这边的饭是真的难吃，清一色重油重盐，还常年都是那几样菜，一点新鲜的都没有。我感觉我这段时间日渐消瘦，体重都掉了好几斤。”

　　这话一出，周珩难得勾了勾唇角，紧绷多日的情绪缓和不少。
　　高压紧绷的卧底战局里，这种接地气的碎碎念，是两人唯一的放松时刻。

　　吴攸接着吐槽，语气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还有这帮人，心思真的难猜，反复得离谱。”
　　“平时闲着没事的时候，一个个都把我当小孩看，觉得我年纪轻、阅历浅、好拿捏，有事没事还会调侃我两句，看着特别随和。”
　　“可只要涉及核心货量、出货线路、内部权限的事，试探就从来没停过。明的暗的轮番来，挖坑、套话、测底线，防我跟防贼一样。”

　　“我每天都得捏着人设演戏，不敢有半分偏差，生怕哪句话说错、哪个表情不对，直接露馅。”

　　周珩静静听着，眼底藏着满满的心疼，轻声开口：“我知道，辛苦你了。再熬一阵，收网指令随时会下，熬过去就好了。”

　　吴攸点点头，难得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平时没机会说的心里话。
　　聊团伙里离谱的规矩、聊唐颂大大咧咧的性格、聊季淮沉默寡言的偏执、聊每次试探过后的心理压力，也聊自己每天提心吊胆、假装冷血麻木的煎熬。

　　没有案情、没有任务、没有伪装，只是最普通的闲聊碎碎念。
　　这是他潜入狼窝之后，唯一能做回自己的短短片刻。

　　两人聊了大概五六分钟，屏幕画面平稳，通讯全程加密无痕，看起来一切安然无恙。

　　就在这时，吴攸余光瞥见会所走廊传来脚步声，还有熟悉的说话声，是唐颂和唐以墨一行人回来了。

　　他瞬间收敛所有松弛的神态，语速飞快，压低声音道别：“他们回来了，不聊了，挂了拜拜。”

　　话音落下，不等周珩回应，他立刻利落挂断视频，清空后台记录，手机调回静音黑屏状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沓，瞬间回归沉稳安分的卧底状态。

　　看似一场完美收尾、毫无破绽的私下通话，没人察觉，短短几分钟的放松闲聊，恰恰成了压垮所有伪装的最后一道伏笔。

　　他习惯了警局的松弛氛围、习惯了和队友直白相处、习惯了正规环境的言行举止，短短几分钟的真实状态流露，是他连日伪装里，最真实、最无防备的瞬间。

　　而一直暗中盯死他、从未停止深挖底细的唐以墨，恰好捕捉到了这一丝微妙的破绽。

　　从始至终，唐以墨的怀疑，从来都不是凭空猜测。
　　他不靠主观感觉，只靠实打实的证据和细节复盘。

　　这段时间，他瞒着所有人，私下动用了自己多年攒下的灰色人脉和隐秘渠道，从头到尾深挖了吴攸所有的背景履历。

　　吴攸当初入职团伙的假身份、假履历，做得看似天衣无缝，普通人查不出任何问题，但在唐以墨的深挖下，漏洞百出。

　　唐以墨一边往包厢走，一边在心里复盘所有查到的疑点，条理清晰，层层递进。

　　第一，履历断层。
　　吴攸填报的退伍待业、四处打零工的经历，时间线完全是空白模糊的。整整两年的时间，没有任何住宿记录、务工痕迹、消费流水、出行轨迹，干净得过分，完全不符合一个底层闲散混子的正常生活状态。
　　正常人混社会，不可能两年时间查不到半点生活痕迹。

　　第二，边境模糊痕迹。
　　假身份干干净净，可他顺着边境隐秘渠道深挖，查到了一丝极其隐蔽的关联痕迹。
　　这个身份背后，有常年活跃在边境一线、参与跨境稽查、扫毒攻坚的隐秘痕迹，权限级别极高，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领域。

　　第三，言行细节破绽。
　　这也是最致命、最藏不住的漏洞。
　　吴攸太冷静了。
　　试毒、杀人、逼食人、生死抉择，无数次能逼疯普通人、让人情绪失控的生死局，他全程克制、全程沉稳、全程情绪稳定。
　　他没有底层混混的贪财浮躁、没有亡命徒的暴戾冲动、没有新人的胆怯慌乱。
　　哪怕刻意装出市侩、暴躁、贪钱的样子，骨子里的自律、沉稳、情绪可控，是刻在骨子里、永远藏不住的职业习惯。

　　尤其是刚刚他远远瞥见，吴攸独处闲聊时的松弛状态，坦荡、端正、从容，那种气质，根本不是摸爬滚打的□□混子能养出来的。

　　所有的零星疑点、细微破绽、证据痕迹，在这一刻全部串联、闭环、实锤。

　　唐以墨脚步一顿，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只剩下冰冷彻骨的笃定。

　　所有的不对劲、所有的过度沉稳、所有的无懈可击、所有查不透的背景，终于有了唯一的合理解释。

　　这个被钟衍彻底信任、破格提拔、全力重用的新人吴攸，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不是走投无路求财的亡命徒，不是想混□□上位的普通人。
　　他是警察。
　　是专门扎进钟衍团伙，潜伏数月、步步为营，等着一锅端掉他们的——缉毒卧底。

　　没有丝毫迟疑，唐以墨立刻转身，避开所有人视线，单独去往钟衍的私密休息室，当面上报最终核查结果。

　　包厢里的吴攸尚且一无所知，依旧淡定坐着，配合众人闲聊对接备货工作，维持着一贯的安分人设，丝毫没察觉到，自己的所有伪装，已经被彻底拆穿。

　　私密休息室里，钟衍刚核对完一批出货台账，抬头看向进门的唐以墨，语气随意：“怎么了？”

　　唐以墨没有任何铺垫，语气冷硬直白，一字一顿，道出最致命的真相。
　　“衍哥，查到底了。”
　　“小吴，是条子。”
　　这话落下，瞬间炸碎了室内所有平静。

　　钟衍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顿，笔尖瞬间戳破纸面，眼底的松弛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阴沉。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敢置信的冷戾：“你说什么？”

　　唐以墨神色笃定，没有半分不确定，把所有查到的履历漏洞、边境痕迹、言行破绽、细节证据，一条条快速汇报。
　　“身份造假，履历空白断层，有长期边境缉毒工作痕迹。”
　　“心性、克制力、情绪管理，全部是专业受训痕迹，绝非普通人。”
　　“所有疑点闭环，百分百确定，是卧底。”

　　钟衍听完所有证据，整个人彻底僵住，沉默了好几秒，胸腔里的怒火瞬间轰然炸开。

　　暴怒瞬间席卷全身，他猛地抬手，狠狠拍在桌面上，桌上的文件、水杯瞬间全部震落一地，碎裂声刺耳凌厉。

　　他这辈子，多疑、谨慎、步步算计，躲过无数次稽查、无数次卧底渗透、无数次警方布局。
　　他栽过钱、栽过人、栽过货，唯独从来没有栽在卧底手里。

　　他自认识人无数、控人极致，亲手设下无数人性试炼、生死考验，自认已经彻底废掉了吴攸的所有底线，把最干净、最可控、最冷血的新人握在手里，破格信任、破格提拔、破格重用。

　　结果到头来，自己最信任、最放心、最寄予厚望的核心新人，居然是警方插进来的一把尖刀。

　　更让他肝胆欲裂的是，唐以墨最后补的一句信息，彻底点燃了他所有的暴怒。

　　“根据边境痕迹比对核实。”
　　“他不是普通基层警员。”
　　“是常年扎根边境、打掉我们无数跨境窝点、截获多批大货、废掉我们多条边境线路的——王牌缉毒警。”

　　王牌缉毒警。

　　潜伏数月，隐忍演戏，闯过所有生死试炼，扛下所有人性折磨，步步渗透核心，摸透整条运毒链路。

　　一瞬间，钟衍所有的通透了。

　　周而的三百公斤货泄密、7·21命案线索泄露、新型毒品配方泄露、水陆双线运毒线路暴露、1.4吨大货筹备全程被警方掌控……

　　所有近期的不对劲、所有的警方精准布控、所有的风声走漏，全部有了源头。

　　从始至终，不是运气差、不是内部小内鬼、不是线路纰漏。
　　是他亲手把最危险、最致命的敌人，留在了自己身边，亲手给了对方渗透核心、掌控全盘、摸清所有底牌的权限。

　　钟衍眼底布满猩红，戾气滔天，周身气压阴沉得吓人，声音沙哑冰冷，满是毁天灭地的暴怒。
　　“好，好得很。”
　　“我钟衍识人一辈子，居然被一个警察，骗得团团转。”
　　“我给他权、给他信任、给他地位，拿他当自己人。”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警方的局。”

　　他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
　　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被王牌卧底贴身潜伏数月，掏空所有核心机密，断送全盘布局，这种打脸和颠覆，让他彻底失控。

　　唐以墨站在一旁，神色冰冷：“衍哥，现在怎么办？他手里掌握我们所有核心机密、出货线路、仓储点位、人员架构，再留着他，全盘皆输。”

　　钟衍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杀意翻涌，一字一顿，咬牙出声。
　　“锁人。”
　　“封所有对外通讯。”
　　“不许惊动外面半点风声，不许让警方察觉异常。”
　　“既然他敢孤身闯进来卧底，想端我的盘。”
　　“那我就亲手，让他彻底走不出这里。”

　　此刻的包厢内，吴攸依旧如常，从容对接工作，神色平静。
　　他还不知道，短短一场几分钟的私下闲聊，细微气质破绽彻底败露。
　　他潜伏数月的卧底身份，彻底曝光。
　　他面对的，即将是钟衍最疯狂、最残忍的终极报复。

　　而市局这边，周珩刚结束短暂的放松，重新盯紧指挥屏幕，丝毫没有察觉到，后方战局已经彻底天翻地覆。
　　收网的倒计时还在继续，可卧底的绝境，已经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