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难受 夜,是 ...
-
夜,是一种比墨还要浓厚的黑。
陈寻寻那一双乌黑的眼巧妙地融进了夜色,但又让人看得无比清晰。
他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明显,那声音是被刻意掩饰过的,但无奈的是,他的耳朵实在是很灵敏,还是被吵醒了。
低低的声音,压抑着沉闷着在腹腔内,但又忍不住的往外排斥着,其中甚至夹杂着极小声的哽咽,但也被陈寻寻捕捉到了。
陈寻寻开始寻找灯,他已经隐隐猜测到了那发出声音的人会是谁了,所以那黑火也不能用了,他不希望陈归晚看见那象征背叛的黑火。
他很快就找到了灯,打火、点蜡,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沓。
竹影幽幽,略有些干枯的竹叶在风的推动下,像风铃般发出窸窸窣窣碰撞的声音。
萧瑟的夜风中,仙君单薄的身影矗立在林中,忽明忽暗的灯光打在他身上。
他五指紧紧扣扶着竹子,曲着身,整个人就像一把绷着弦的弓,背脊勾勒出了一条优美的弧线。充满攻击力,但纤弱。
眼前人苍白如一张纸,美得无暇,但也脆弱至极。唯一鲜艳的,也许就是那眼角位置。
他在吐。
漂亮的眸里浸了晶莹的泪,眼角如冬日之梅般红得凛冽。珀色眼珠恍惚地撇了陈寻寻一眼,蜜色眸光在黑夜中显得诡谲艳丽。
乍一看,那圆润的眼珠像是要被瞳仁刺破似的,其中竖着一根尖利的刺。但仔细看,也便成为了规整的圆。
看着陈归晚难受的样子,陈寻寻也好似也一并陷入无尽的痛苦中。
“你……你不吃那个肉,是不是不会这样了”
陈归晚抬头,勉强着笑了一下。
“你不必自责,我知道那是什么肉,吃之前我就想好了”
陈寻寻瞳孔骤然缩小。
“他怎么会知道那是什么肉?
他知道自己吃不了为什么还要去吃?
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其实不能吃?
他作为一个……不应该呀…………
”
问题像潮水一样拍打着陈寻寻的脑海,形成一个又一个层层叠叠的浪花。
陈寻寻脑子里嗡嗡地响。
他抓着那盏灯站在竹林里,火苗被夜风吹得歪来歪去。
陈寻寻并不是没有想过陈归晚会发现肉的种类,这一点他早有预料;但未被预料的是,这肉不仅不能对陈归晚起到什么温养的作用,而且还让他这么难受。
他知道那是什么,知道吃下去会怎么样,但他还是吃了。
陈寻寻的嗓子眼像被人堵住了,半天才挤出声音来:"你为什么还要吃?"
陈归晚靠在竹子上,直起身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几乎是一节一节把自己撑直的。
他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侧过脸来看陈寻寻。
陈寻寻的灯晃了一下。火光跳起来,又落下去,本就不太亮的火光变得更暗了。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要吃?你明知道自己……你吃完了以后还要吐,你…………"
他说不下去了。那些话堆在嘴边,挤成一团打了死结的线头,拆不开也扯不动。
陈归晚没有回答。
他偏头看了陈寻寻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看着前面的竹林。风从竹子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把竹叶吹得哗啦哗啦地响。
"你切了那么久。"他说。
陈寻寻愣在那里。
"刀工好多了。"
陈归晚的声音很小,不仔细听是听不到的。
"那么细,那么薄,摆得那么整齐,肯定话了不少功夫吧"
他揉捏着衣角,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吹风一样,虚无缥缈,又清清楚楚。
陈归晚停了一下,声音也随着陈归晚变轻了许多:"所以还不如不吃。"
那盏灯的火苗还在跳着。
他看着陈归晚那消瘦的身形被月光勾出一道窄窄的轮廓,浅红色中衣的下摆被夜风吹的冽冽作响。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别这样",想说"你下次别管我怎么想",想说"你不知道我看到你蹲在那里吐的时候我……"。那些话全挤在嗓子眼,一个都出不来。他张了两下嘴,最后出来的只有四个字:
"……还难受吗。"
陈归晚摇了摇头,直起身来,站了一站,像是确认自己站稳了,才转过身往院子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陈寻寻一眼。
"早点睡。"
他先进了屋。门合上了,从里面传来很轻的插销声,然后窗纸就亮了,暖橘色的光铺出来,和平时一样。
陈寻寻还站在竹林里。他端着灯站了很久,久到火苗里的灯油都快烧干了。
他转身走回灶房,看见灶台上那碗凉透的面汤,端起来喝了。汤是凉的,咸味还在,混着一点他说不清的味道。他喝完了把碗冲干净搁回碗架上,和另一只灰青色旧碗并排摆着。
他回到外间竹榻上躺下来。面朝墙壁,隔着一道薄帘子听陈归晚的呼吸。他的呼吸声又浅又匀,应该是真的已经睡着了。
陈寻寻慢慢把眼睛闭上。
他在想,下次不做那肉了,再也不做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桃花味涌上来,轻轻的,暖洋洋的。
窗外的桃叶还在沙沙地响着,铜风铃细细地响了一声,又停了。
再睁眼,便是清晨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