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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湿玻璃 魏三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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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三第二天下午走进秦盛总部,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
前台让他登记。他没有用假名,身份证、补偿受理单和预约回执全盖着公章。真正的手续比假证更难拦,保安只能给他戴上访客牌。
许慧正在擦旋转门。
玻璃上留着孩子的手印。她喷上清洁剂,呲的一声,白雾沿指纹往下流;魏三从门外转进来时,两个人隔着湿玻璃相对。
十七年让魏三的脸垮下来,却没改掉走路习惯:右脚落地总要先往里蹭半寸,鞋底拖过石面,嚓,嚓。那年夜里,他也这样在车门外催她们快一点。
许慧把刮水器从上往下拉,哗的一声,水痕被挤到门框边。
魏三没有叫她以前的名字。他低头看了眼工牌,笑得很客气。
“许姐,问个事,垃圾车几点走?”
前台立刻抬头:“先生,垃圾清运不归前台管。您预约的是二十八楼项目事务部。”
“随口问问嘛。大楼这么大……我怕谈晚了,跟垃圾一起锁里头。”
许慧继续擦玻璃:“十一点半以后,访客必须离场。”
魏三没有立刻走,反而顺着她的话问夜班几点结束。许慧把刮水器贴回玻璃,只回了句自己还在上班,至于几点下班,没有给他答案。
“......”
前台又催了一遍电梯。魏三不急,视线从许慧的工牌移到她戴着婚戒的手,停得不算久,却足够让她把刮水器握紧。
魏三夸玻璃擦得亮,语气里带着逗弄。许慧把剩下那道水痕刮净:“脏了就得擦,至于擦不擦得掉,你按个手印试试。”
魏三脸上的笑淡了点。电梯叮地到达,他提着纸袋进去,右脚仍先在地面蹭过一下。
领班从后面推车过来,问她为什么还站着。许慧指着玻璃上的指纹,说刚擦完又被碰脏了,领班便催她去二楼。
许慧重新喷上清洁剂。白雾遮住指纹,刮水器磕在边框上,啪的一声。
领班被那声脆响惊得回头,问她今天到底怎么回事。许慧低头扶稳刮水器,只说清洁剂沾多了,手滑。
她把那块玻璃来回擦了三遍,直到再也找不到指纹在哪儿。
......
二十八楼的接待室本来不归许慧负责。魏三上去不到五分钟,前台却打来内线,说访客嫌茶凉,点名让刚才擦门的“许姐”送一壶热水。
领班听得莫名其妙,只当补偿户难伺候,把水壶塞给许慧。她推着小车到接待室门口,玻璃门没有关严,项目经理正在解释那套房屋十年前已经结算,争议金额不到四万。
魏三隔着门缝看见她,抬手招了招:“许姐,放这儿。大公司的人说话久,茶得热一点。”
许慧把水壶放到桌边,没有抬头。秦曼坐在长桌另一端,手指压着合同封皮,神色没有给她任何提示;项目经理只把她当保洁,继续翻材料。
魏三听完政策,才说秦盛按房子算钱,他要按十七年算:“五十万,现金。别走公司账户,也别让财务问用途。”
项目经理脸色沉下来,提醒这已经越过补偿诉求。魏三却指了指门外,说价格谈不拢可以继续走流程,也可以去楼下找记者,反正秦总昨天刚把旧港失踪案送上新闻。
秦曼没有接他的价格,问拿什么换。魏三喝了口新倒的热水,眼睛却落在许慧推车的手上:“今晚十一点四十,总部垃圾清运口。你带现金,一个人来。”
“为什么选那里?”
“车方便。”
“什么车、谁开、清运表又是谁给你的?”
三个问题连在一起,魏三没挑到容易的那一个。纸杯被他捏出咔的一声,他很快松手,反问什么清运表;项目经理听出事情变了,提出叫安保。
魏三立刻把声音抬高:“手续齐全的人来谈补偿,问不到想要的就抓?昨天还说替失踪的人找名字,今天先拿补偿户立威?”
秦曼让项目经理出去。对方不放心,走到门口又看许慧,像在问一个保洁为什么还不离开。
许慧伸手收空杯,秦曼却用指尖点了点桌上的水渍:“擦完再走。”
门关上以后,魏三脸上的客气也撤了。他把“秦总”换回赵小兰,说她现在越来越有老板腔;秦曼没有陪他怀旧,直接问谁先找到他、替谁跑腿。
“我只给钱跑腿。直播里看见你还活着,自己找上门,够不够解释?”
他把“你”说得太迟,前面那个“你们”已经滑出来。许慧擦桌子的动作没有停,背后却起了一层冷汗。
秦曼提醒他,一场直播拿不到总部清运表,更不可能知道谁几点交班。魏三朝许慧那边扫了一眼,笑道:“物业一张班表值几个钱?你们坐高楼坐久了……底下这些东西,烟都不用递,有人欠杯奶茶就能拍给你。”
他把普通人的穷和疏忽说得太熟,仿佛这些年一直靠它们活着。秦曼再问他怕谁,魏三便把问题绕回没钱看病、没钱跑路,至于拿钱以后去哪里、名单准备卖给谁,只说那属于下一笔买卖。
起身前,他特意提醒秦曼晚上别找人替:“十七年前你就爱替别人出头,最后不还是各跑各的?”
说完,他从许慧身边经过,低声补了一句:“许姐,十一点四十,别把垃圾送早了。”
许慧握着抹布,没有回答。
“......”
魏三走出接待室,重新用客气口吻向项目经理索要收件回执。秦曼仍让申请正常盖章入档;录音里只有补偿金额和见面地点,没有威胁后果,现在报警,只会让他变成一个过激补偿户。
项目经理想提旧名,最后只说自己没听清。秦曼点头:“那就按没听清处理。”
......
许慧在茶水间等她。
保洁车停在门外,黑色垃圾袋装了半车,袋口没有扎紧,纸杯和碎纸随着空调风沙沙摩擦。秦曼进门便说:“今晚你不上垃圾口,郭志刚也换地方接你。”
许慧摘下橡胶手套,手背被汗泡得起皱:“他刚才看了我的戒指。”
秦曼说自己知道魏三看了戒指,也知道他昨天盯过郭志刚。许慧的火气反而更重:“知道这些,你还是让他走……现在又拿五十万钓后面的人。钓到以前,我家算什么?”
“手续齐,话也没越过能立案的线,扣不住他。我需要先确认他背后有没有人。”
“你需要的东西总比别人多。”
许慧把手套甩在水池边,啪的一声:“你总要先知道后面是谁、钱给谁、哪辆车来接。可他先算的是我丈夫几点下班,我女儿在哪儿写作业。”
秦曼保证会安排保护。许慧却把能用的人挨个点出来:林春要盯现金点,陈霞的人分散在外,秦盛安保昨天才放进一个假司机。
秦曼没有立即回答。
“......”
许慧扯了下嘴角:“你看,连你也不知道谁还算安全。”
秦曼仍要她退出,许慧却说自己一旦不出现,魏三立刻能确认谁被重点保护。她重新戴手套:“我照常上班,志刚也照旧来接……至少在他眼里,我们还没乱。”
秦曼提醒郭志刚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决定等于把丈夫留在危险里。许慧承认自己清楚,随后反问:“那你昨天把那句话说给全城听时,知不知道我们也会一起被照出来?你还是说了。”
饮水机在角落里咕嘟一声,热水重新沸起来。
秦曼没有认错。她已经习惯先把事情按住,再决定什么时候解释;只是许慧这次没给她留这个时间。
“我会上完这班。”许慧说,“你们要设局,别把我锁在楼上。那样更显眼。”
她推门出去,保洁车的轮子在走廊里咯噔、咯噔,声音渐渐远了。
......
晚上十点四十,郭志刚打来电话。
许慧正从办公区收最后一袋垃圾。电话那头有广播声,主持人说旧港签约导致附近道路拥堵,建议绕行。
“还没完?”郭志刚问,“女儿等你看数学题呢。我说阴影面积就是黑的那块,她非说老师不是这么教的。哎,我也不知道,她那图画得跟切坏的西瓜似的。”
许慧提起垃圾袋,塑料边擦过金属车框,刺啦一声。
许慧让女儿先睡,郭志刚却抱怨这周已经三天夜班,孩子连话都没同她说几句。她只好让他们再等十分钟;郭志刚听出她声音发紧,问是不是又被清洁剂呛着,她顺势说窗户没开。
她想让丈夫别来、回家反锁门,可这些话一出口,郭志刚一定会问为什么,也会把她过去十七年绕开的每句话重新捡起来。
女儿那道阴影面积也挤进脑子里。黑的地方要算,白的地方是不是就能不管?她这些年把过去涂黑,日子留白,以为只要不去量,面积就不会越来越大。
她试着让郭志刚停远一点,说门□□动车辆太多。丈夫嫌绕路麻烦,仍准备停老地方,又顺口提起女儿的圆规坏了,要不要回家路上买一个;许慧把这些琐碎安排全推到明天,郭志刚没有多想,只说听她的。
电话挂断时,玻璃门外那辆灰色旧车已经到了。郭志刚闪了两下车灯。
魏三从旋转门出来,没有看秦曼停在正门的商务车,也没有回头找监控。他站在人行道边理了理衣领,隔街朝郭志刚的车望过去。
他只停了两秒,便提着盖过秦盛收件章的申请走进夜色;在监控里,他更接近一个谈判失败的补偿户,而不是十七年前负责押车的人。